第271章 澹台舒朗
話音一落,白少央立刻看向楚天闊。
仿佛是因為時間不足, 所以他看得格外急迫, 恨不能從頭看到腳, 從上瞧到下, 把對方模樣印在心裡才好。
然而楚天闊卻只道:“即便是我勸你, 你大概也是不願回去的。”
白少央聽得眉眼裡開出了光, 對方又點了點頭, 繼續道:“但你們當中至少得有一個活著出去,把此地之事說予外邊的人聽。”
白少央的目光隨之一變,似和那燭光一樣地七晃八搖了。
此地能有什麼事兒?他莫不是想讓我們當中的某人替他傳遞情報?
楚天闊卻搖了搖頭道:“我想讓你們帶的不是什麼要緊情報, 只是叫外邊的人儘早撤離, 莫要戀戰。”
即便真有什麼要緊情報需要他們帶,也不可能瞞得過一旁的澹台舒朗,到時話一說完, 這人定會頭一個站出來,這裡的人便一個都走不脫。楚天闊必是考慮到這層,才把話說得敞亮, 為的就是不讓澹台舒朗誤認為他們在對暗號。
葉深淺思量至此, 忽聽得白少央輕聲喚道:“小陸先回去吧。”
“我?”陸羨之詫異道, “為何是我?”
白少央只淡淡道:“我想澹台舒朗不至於去殺一個看不見的人。”
而且陸羨之或許是他最有把握說服的物件,也是此處牽掛最少的人。
葉深淺有他和三舅舅,郭暖律的脾氣忒臭,他們都不肯走,也不會走。
陸羨之卻不太客氣地反駁道:“正因為我看不見, 所以一個人回去也是處處碰壁,不如呆在這兒吹吹風。”
這地方四處封閉,面面是牆,哪裡有風可吹?
即便真的有風,那也是歪風、冷風,還有屍體的血氣凝成的邪風。
白少央只好看向郭暖律,想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開口,卻被郭暖律瞪了回去。
他瞪得那麼用力,那麼嚇人,像黑暗中升起的兩盞鬼火,充滿著警告和憤怒。
白少央灰溜溜地轉了轉頭,瞥了一眼旁邊杵著的葉深淺,卻聽得對方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這支大軍的進退非我等可定,除非有指揮下令,否則這些人還輕易退不得。”
戰場之上可不是說退就退的時刻,好的時機與好的角度皆缺一不可,萬一退得不好,便會讓對方趁勢包抄上來,圍成個餃子端成一鍋。
說來說去,還是葉深淺這話打消了白少央的顧慮。
楊決不是戀戰怯戰之徒,他能進亦能退,能取亦能舍,既然這些五湖四海的江湖人都聽了他號令,那白少央更該給他一萬分的信心才對。
於是白少央看了看楚天闊,看見對方臉上掛了一絲十分無奈的笑容。
“你們一個都不肯退?那這人要如何是好?”
他說的自然是被放在牆角的吳醒真,在場幾人當中,也只有這個半生半死的人的處境比他更為堪憂。
白少央立刻看了看郭暖律,對方卻看向了楚天闊,楚天闊又把目光一拋,和拋皮球似的拋到了澹台舒朗身上。只見對方淡淡道:“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人,你覺得我會去管?”
楚天闊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道:“多謝。”
他像是真心實意地和一個朋友道謝,而不是對著自己的頭號大敵,對著即將處決自己的劊子手說臨終遺言。
如果不是身處這樣數十年難得一見的危局,白少央幾乎要懷疑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事。
不過轉念一想,不管是什麼樣的事兒發生在楚天闊身上,他都不該覺得太過驚訝。
那些有悖倫常的事兒在他身上只會成為常理,那些荒誕不經的玩笑在他身上也會成為現實。
這個道理他在許多年前就已經明白,如今便要重新體會一番了。
這念頭剛轉了一圈,澹台舒朗就已經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杯酒。
“話說完了?”
他仿佛是在問白少央,可那目光卻直指楚天闊。
楚天闊只點頭道:“完了,我想對他說的話他都明白,他想說的我也能猜到。”
知根知底到了這個境地,當真要淪為“無話可說”了。
不過讓白少央有些意外的是,他神情淡淡的,眼裡也是平平無波,似乎沒有半點阻止這場戰鬥的意思。不知是因為他真的看透了想開了,還是因為有別的打算埋在心裡。
楚天闊這話一說完,澹台舒朗就發了話。
他發的只有一個字,乾脆俐落的一個字——“好。”
好字一落地,他手中的酒杯也跟著不見。
這杯子仿佛忽然之間有了靈性,有了自己的意識,長了翅膀似的朝白少央飛去。
白少央立刻一個大仰閃身躲過,再起身時,卻發現那杯子竟已經嵌到了牆上。
秘牢的牆壁皆是堅硬如鐵,而這杯子卻是瓷塑泥胎,究竟是何等可怕的指力,何等可怕的內功,才能把這杯子嵌到牆上,且絲毫不損?
白少央不禁心中一凜,呼出的氣都短了幾分,卻見澹台舒朗淡定無比地抬了抬眉,仿佛只是把一塊兒豆腐擺到了桌上。
“我還有事要忙,幾位便一起上吧。”
他的聲響一落,白少央就先出了一刀。
他比旁人更知曉先聲奪人的道理,也更明白此刻不是端著武林規矩的時刻。
既然對方肯托大讓他們一塊兒上,那他們不如就一起拿下這七大煞的頭頭。
所以他出的不單單是一刀,而且還是一種試探,一種信號。
只見那刀光爍爍,刀聲颯颯,如千種萬種的奇芒匯於一點,又似壓抑了百年的火山一刻爆發,就要迎頭砍下,自上而下把這人的肩骨砍斷!
這樣毀天滅地的一刀砍下來,澹台舒朗卻只是閃了一閃。
像是閒庭漫步,不緊不慢地那麼閃了一閃,這一刀就被他避了開去,揮到他身上的就只有一陣刀風。
白少央心中一愣,卻見對方目光一厲,便從袖中拔出一掌。
這一掌若是拍在他的胸口要害上,那便是五臟六腑皆亂位,三魂七魄俱無主,不但失了勝機,就連生機都握不住。
白少央只能急退,急得像是被野火燒到了衣角,退得好似腳下生了狂風。
然而澹台舒朗一手便抓住了他的衣角,另一手隨著狂風而上,幾乎要切到他的脖頸之上。
這些動作說來複雜,旁人看來卻只在一瞬之間,連抬一抬眉毛、喘一口長氣的功夫都夠不上。
可這功夫已足夠葉深淺趕到澹台舒朗的面前。
這個一向愛瀟灑講姿態的人用了一種最難看也最實用的身法,把手腳縮了下去,整個人都像是一枚蓄勢而發的箭矢,一瞬間便沖到澹台舒朗的面前,人在半空,腳未立停,兩隻手掌便從袖中鑽了出來。
這一鑽便出了四掌,風火流星一瞬間掃出的四掌。
四掌皆越過了澹台舒朗那只要人命的手掌,直奔著他背後的四大要穴——“玉堂”、“天突”、“璿璣“、“華蓋”而去。
他走的是“圍魏救趙”的路,可澹台舒朗卻沒有回頭。
這人雖未回頭,掌勢卻隨之一變,直接在白少央身上拍了一掌,再把他拎起來往外一拋。
拋得像遠遠扔掉一隻破布娃娃,像隨便撩開一隻沒分量的小雞仔似的。
葉深淺趁勢接住,但因這一丟過來的衝力太大,為了不讓某人受傷,他還不得不抱著白少央在地上滾了一滾,一路滾翻了刻黃花的椅子,撞到了鐵籠,直滾得七倒八歪才算停了下來。
白少央在粗重的喘息聲中側頭一看,卻見血從葉深淺的腦袋上流了下來。
流年不利,他的頭剛好撞到了鐵籠的一角,不知被什麼銳器刺進了頭骨。
他們停下來了,可是澹台舒朗卻沒有停。
葉深淺和白少央滾做一團的時候,他的人便要飛過去,他的掌也要印在這兩人滾燙的胸膛上。
可這人腳下風聲未起,一道劍光就已躥了上來,如系在脖頸之間的繩套一般纏了上來。
劍穿蒼穹,厲若紫電,說的便是這一道驚鴻曲水。
與吳醒真的生死一戰之後,這人的劍法竟似更上一層樓,須臾之間,曲水軟劍已橫到了澹台舒朗面前。
這道水本以軟綿刁鑽取勝,此刻卻走了光明坦蕩之路,遇罡風而不折,見厲芒而不頹,一瞬間出七七四十九劍,疾風驟雨一般襲過去,似乎已封鎖住了澹台舒朗的攻勢。
可惜也只是似乎罷了。
四十九劍之後,澹台舒朗似已熟悉了郭暖律的劍路。
然後他只出了一掌,一掌就攀到了曲水劍的劍身之上。
手骨一撥,像撥弦似的那麼撥了一兩下,就有一種奇異的波動從劍身之上傳了過去,直接傳到了握劍人的手腕之上。
然後郭暖律的手腕處便是一陣轟轟烈烈的崩動。
崩得像手腕和手掌分了家,動得像是每根肌肉都在搐動。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肯棄劍、不願將曲水劍輕輕易易地送給敵人。
澹台舒朗似乎也很佩服他這十足的勇氣。
於是他放棄了撥弦轉劍,而是兩指一拈,似乎要直接連人帶劍一塊兒拉過來。
郭暖律只覺一股大力將自己拉近,於是借著這份拉力,直接甩出了另外一隻手。
這只手目前完好無損,且五指緊閉無縫,掌勢化劍而突刺,正是一道罕見至極的掌劍!
與此同時,陸羨之也已飄到了澹台舒朗的身後。
他像是蓄勢已久,此刻突然暴起,正如流星趕月,飛火橫天,短短一瞬之間便連出三招。
一手推掌而出,使一招“雨打枯枝”落在澹台舒朗的背後。
一手突出二指,祭出一式有去無回的“謝花指”,直戳腦後“風府”、“風池”二穴。
一膝高高抬起,推一把“靠山頂”,勢要把這山徹底掀翻、崩跨,使其再無翻身之地!
這三招自背後而來,還有一掌劍從前方襲來,即便是如澹台舒朗這般的高手,也必是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可是他偏偏躲過去了。
這人明明只有一雙手,卻仿佛一瞬間把自己拆成了兩個人,然後多出了另外一雙手。
這多出的一雙手卻不是他變戲法變出來的,而是他甩袖甩出來的。
肉手如鐵,軟袖成鋼。
右手卷了曲水劍向前一推,劍鋒直接沒入了郭暖律的腰腹,同時左手袖子一甩,硬生生以袖風逼退了郭暖律的一隻掌劍。
然後他幾乎在同一瞬間回過頭,避開刺向腦後的二指,同時左手手肘一橫,恰恰對上了陸羨之的手掌。
手肘一撞,陸羨之掌心先是一麻,然後才有一股烈火燒灼般的疼痛從碰撞部位傳過來。
至於他陸家的絕技“靠山頂”,也是被這一肘給生生撞退了攻勢,一瞬間便消失於無形。
可還未等他腳下站穩,澹台舒朗的一掌又披風沐雨般地襲向了郭暖律。
陸羨之自然不肯,於是身形一挺,立時飛了過去,當即就要打向他後背。
然而他一掌未至,澹台舒朗已然變招回襲,輕輕巧巧地越過他一記“印花指”,直接把手掌印在了他的胸口。
憑他的動作之快、角度之刁鑽、出手之奇詭,莫說是陸羨之和郭暖律兩個人,就算他們再加上葉深淺白少央四個人,也未必能夠躲得過去。
陸羨之當然也躲不過去,只能勉強閃過三分。
於是這一掌便沒有印在他的胸口,而是印在了他的肩上。
只聽一聲骨裂肉撕的“巨響”,這人急飛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撞翻了桌椅茶櫃,一頭倒在了牆邊上。
可是這一掌印出,澹台舒朗的嘴角卻滲出了點血絲。
他剛剛打陸羨之不過出了五成功力,卻被對方反彈回來了二成的功力。
於是他驚異地抬了抬眉,像看著一個怪物似的看著陸羨之道:“彌羅那閻功?”
陸羨之笑了一笑,像是見著計謀得逞了一般。
這世上若有一人能傷到全盛時期的澹台舒朗,那便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的功力反噬回去,才能叫這頭北汗猛虎流下幾滴血,知道幾分痛的滋味。
可在這小小的得意之後,他便喉頭一甜,猛吐出一口黑血,頭也跟著歪了下去,像被折了脖子似的,不知還能否喘幾口氣。
他的一口黑血噴濺在牆上,在劇烈晃動的燭光之下,如數朵黑梅綻于泥磚白牆之上,還有一滴灑到了吳醒真的身上,使他眉頭顫了一顫,但卻沒有別的蘇醒過來的跡象。
陸羨之倒下的時候,郭暖律捧著流血的肚子站了起來,腦袋磕了一個大洞的葉深淺也站起來了,身上著了一記,五臟六腑都和火燒一般的白少央也站了起來。
三人對視一眼,在無形的默契之中,分別從澹台舒朗的前方、側面包抄了過來。
三人上陣實並非智舉,只因在狹窄之地面對高手之時,人多還不一定占優,反而容易被澹台舒朗所引,誤傷到自己的兄弟朋友。
但他們三人皆已受傷,且傷勢都不算輕,若是不趁此機會賭上一把,那真是要把性命都丟在這兒了。
這的的確確是一場賭博,可唯有楚天闊料到這賭博會有怎樣的結果。
澹台舒朗擅長以一搏一,更擅長以少敵多,上的人越多,他越是能使出看家本領,叫人防不勝防。
所以在三人包抄上來的時刻,他忽的低下了頭,從蓬蓬亂亂的髮絲裡抽出了一小塊兒鐵片。
誰也沒想到他會在髮絲裡藏一塊兒極細極小的鐵片,誰也沒想到他會這個時候把鐵片拿出來。
這不是因為他忽然抽了風,想拿一塊兒鐵片去傷澹台舒朗,而是因為只有他最明白一點道理。
這一點叫高手對戰最忌分心,本是最淺顯不過的道理,可這世上若有什麼能叫澹台舒朗分心,那就只有一個人的大好性命——他自己的性命。
為了救下他在乎的那些人,他決定毫不猶豫地用這條命,去坑死一個在乎自己的人。
於是楚天闊手指一動,毫不猶豫地往脖子上一劃。
“嗤啦”一聲熱血四濺,澹台舒朗在愕然中瞪直了眼,轉頭瞥見楚天闊捂著脖子,對著他笑了一笑。
笑得仿佛第一次在北汗王宮裡見到他,和和氣氣、大大方方,笑得仿佛被他親手帶入了牢籠之中,毫無扭捏、毫不愧疚,這一笑之下,像是把多年來的苦和痛都放下了,把仇敵和朋友的界限都解開了,把壓在身上的重擔全給卸下了。
笑完之後,他就在一片尖叫聲中直直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篇終於把我想寫HIGH了一點,不是擠牙膏的那種擠了233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