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大人
“白少央,你究竟是誰?”
在對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 白少央不但沒有一絲半毫驚訝的情緒, 反而還扯了扯嘴角, 臉上笑上三分又怒三分, 眼裡天火勾著白雷, 刹那間就要爆裂開來。
“十八年前盛京城郊雪荷亭下, 你許過一人遠大前程, 他便應你一片壯志淩雲。你要他為你的‘刺北大局‘籌謀,他便拿性命身家去為你打算,甚至賠上了自己最敬重的三哥……這人固然是鬼迷心竅、死有餘辜, 可你落得這番田地, 不也是咎由自取?不也是理所應當?你又怎能怪上哥舒秀?怎還有臉去向他尋仇?”
他的語氣並不急厲,甚至稱得上有些寡淡,還有些嘲天嘲地嘲自己的悲苦味道。
但無論這語氣如何, 這段話都是字字如刀、句句如劍,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戳在人心口上的刺。
崔自玄的眉頭跳了一跳,鐵石一般紋絲不動的面上仿佛多出了幾道裂痕。
他的古井無波被擊碎, 不是為了白少央的責問, 而是為了白少央說出的第一句話。
你許過一人遠大前程, 他便應你一片壯志淩雲……這句話對應的,分明是十多年前崔自玄與張朝宗的一段談話。
“大人許我一片遠大前程,我便應了大人這一片壯志淩雲。但凡大人有所差遣,在下必赴湯蹈火,有所不辭。”
拈花君子的笑容仍歷歷在目, 可當他毫不猶豫地將對方作為棋子拋棄時,這段話也就和張朝宗的聲名一塊兒沉了下去。若非此時此刻白少央有心點出,他又怎可能會記起那一段充滿了利誘權色的談話?
於是崔自玄忍不住看了看白少央。
從頭看到腳,從上看到下,像是想把這人的皮扒下來,把裡面的心肝肺腑都拿出來掂一掂重量似的。
“看來你不姓白,也不該姓韓。”
他頓了頓,眼裡的厲火跟著一竄一跳。
“若是這世上有鬼有神,你便應該姓張。”
能夠用這麼一句話回答他方才問題的人,能夠對張朝宗被他所負而抱不平的人,除了張朝宗自己以外,再無旁人了。
葉深淺聽得眉頭一皺,陸羨之的笑容微微一滯,郭暖律的面上也有了些許疑惑。
前者想的是白少央心中的悲怒,後兩人想的是白少央姓張姓韓都沒關係,和鬼神又有何干係?
崔自玄殺人無數,手上沾的血沒有一千人也有幾百人了,難道他還會相信陰曹地府,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這樣哄人騙人的假話?
白少央只笑了一笑道:“大人不愧是大人,我稍稍點撥幾句,您便一目了然。可這世上若真的有鬼有神,大人就沒有想過百年之後,該去往地獄還是天國?”
崔自玄仰了仰臉,目光如炬道:“不乾淨的事兒我已做絕,為國為民的事兒我也已做盡,榮華富貴皆已享過,美人權勢都曾握於我手,即便立於地獄又何妨?走上天國又怎樣?活著時就想身後事,那是懦夫所為,非我所願。”
說完這話,他又看向白少央道:“我當年的的確確負了張朝宗,無論你是來討債的厲鬼,還是他的什麼人,皆可向我揚刀復仇。但舍他而保楚天闊一事,我從未有過半分後悔……即便再給我一千次、一萬次機會去選,我仍會選擇棄卒保車!”
他目光中寒烈如火,面上白冷如霜,說出的每個字仿佛都帶著血氣和殺意,小鬼遇著了他要發愁,鬼官瞧見了他怕也要發怵,更何況是活生生的人了。
即便是到了如今這樣孤家寡人的境界,這人也學不會低頭,仍舊堅持著自己當年所做的一切。
這是何等的鐵石心腸,又是何等的果斷決絕?
可他張朝宗當年欣賞的,不就是這位元大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心麼?
這樣的狠心決絕,難道不比朝中那些個清流腐儒強上百倍?
白少央看了看崔自玄冰冷決絕的目光,仿佛透過他看到了當年那個自己。
想著憑性情才能被大人賞識,便能做到永不相負,想著一門心思鑽營功名,便能做到江湖官場兩頭有路。
可惜他終究……只能做個江湖人罷了。
“我不會恨你舍了他……換做是我,只怕還不會有你這般棄卒保車的魄力。”
白少央目光裡的熱火退去了,面上無情又無緒地說道。
“我若要恨,只會恨這世間的陰差陽錯,委實多到令人生厭!”
話一說完,他手中之劍便已錚然出鞘!
少微十三式,劍分十三樣,他的第一劍用的便是“穿雲勾日”,捨下盤,過中盤,劍身一往無前,取的便是崔自玄胸口幾處要穴!
崔自玄卻仿佛早有防備。
他的手自袖中而出,如一條蛟龍自海中跳出,龍尾未起,風已千丈,浪已萬層。
風浪聲未過,這人的手掌又在空中輕輕一動,那掌力便隔空發來,如排山倒海、地動天搖,要的就是將這寶劍截斷、崩裂、吉碎至不可修復!
若是這劍硬要往前一送,不但劍身要崩碎得七七八八,就連白少央自己也無法保全。
於是他只能後退。
一退至柱旁,二退至人後,□□至牆邊。
到了牆邊便是無路可退,他便用劍尖往牆上一點,人已化作一道白線飛了過來。
他劍尖戳牆的同時,崔自玄也已飛到了他的跟前。
這人快如鬼魅,輕功身法之詭異,竟連葉深淺也要望塵莫及!
於是白少央只得低頭。
一低頭,二回首,三送劍,便是羞羞澀澀的一劍“低枝映月”。
低頭引得對方強攻,回首使得對方變招,送劍便是從變招裡尋得一處破綻。
因崔自玄掌力雖強,變招卻十分不易,因掌勢太大太密,如水潑出去,無法一瞬收回。
而在這千層巨浪一般的掌風之中,便有一絲薄弱之處。
於是白少央的劍便遊了進去,順著這條裂縫、這道破口,像魚兒似的游了進去。
游向了崔自玄的肚腹,游向了他最無防備的中盤。
崔自玄立刻向後急退,一面急退一面雙掌齊下。
掌心對劍身,力勁自手臂而發、傳於手腕、崩於手掌,如千光聚一點,萬力集一發。
於是千光之下,萬力之上,白少央的這一把寶劍便瞬間崩斷。
一片兩片三四片,連劍柄在內斷了足足七片。
斷劍的光映在了崔自玄的眼裡,也仿佛映出了一道明亮無比的勝利之光。
然而白少央卻在瞬間拔刀。
刀光一起,劍光黯然,刀劈的不是崔自玄的胸背手腳,而是那七片碎劍!
刀擊劍飛,每片碎劍都朝著崔自玄而去,如久渴的人撲向水源,似愛光的飛蛾飛向明火,一往無前,絕不後退。
崔自玄只能出掌。
一掌分花拂柳一般,拈住了三枚碎劍,一掌欺山壓海一般,吹落了四枚碎劍。
可是刀在何處?
刀只能在身後。
白少央的人仿佛也被這掌風吹跑,一吹就吹到了崔自玄的背後。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就把“見鱗刀”往後一遞。
一遞搠入肺腑、切肉斷脈、裂骨三分。
崔自玄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手掌卻欲往刀上一拍。
他是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借著這刀,把掌中的毒勁陰力都傳遞過去!
可是這無比可怕的一掌卻遲遲沒有揮下。
只因一旁的葉深淺忽然出手,硬是接下了他匯了毒勁的這一掌。
這一掌被接,崔自玄就只能認命。
認了這客死異鄉的命,卻不認這死在江湖小輩手裡的命。
“他說要單打獨鬥,你又怎能出手?”
他冷冷地看向葉深淺,不甘不願地這麼問道。
葉深淺只淡淡道:“你輸都已經輸了,又何必拖人下水?且白少央能做他自己的主,卻做不了我的主。”
崔自玄含血一笑道:“雖是狡辯,但也是一番道理。”
說完這話白少央就拔出了刀。
刀起血落,崔自玄強撐著不肯倒下,面上卻已是血色全無,看不出幾分生機了。
這人踉踉蹌蹌地向前走了幾步,地上便滴了一地的血梅,崔自玄回頭一看,看不見這天與地,瞧不見一旁的葉郭陸三人,眼裡分明只有白少央。
白少央只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慈慈悲悲地抬起頭道:“若我沒有學這刀法,若不是你心中有愧,我大概也不能好好地站在這兒。”
崔自玄冷聲冷氣道:“你可以說我大意輕敵,可你說我心中有愧?白少央,我何曾有愧?對誰有愧?”
他牙齒咯咯作響,雙眉震動有聲,每說一字,臉上就冒一條青筋,地上就多了些血痕。
白少央抬頭道:“大人雖中一刀,卻還是能全力出掌。若您剛剛那一掌施上十成力,葉深淺只怕根本來不及接下。”
他看了看崔自玄,居然認認真真地說道:“所以我說大人心中有愧,所以我要感激大人手下留情。”
崔自玄聽了這話,只仰頭笑了一笑。
笑得不顯悲苦,笑得不見喜樂,不知是笑天笑地還是笑他自己。
也許對他而言,被人戳穿這有愧於心,要比敗在白少央刀下,還要令人挫敗。
他引以為傲的鐵石心腸,他奉為真諦的決絕狠毒,終已無路可走。
也許在他被小皇帝拋棄的那一瞬,在他得知一家老小皆身死獄中的時候,才會想起自己曾經負過的人,拋過的棋子。
既然如此,這條命丟在白少央手裡,倒也不算太虧。
崔自玄不禁低頭咳嗽道:“人老了就會心軟,心軟了就會做出一些愚蠢之事。”
他又低低咳了一咳,咳出一片血雨來,盯著地上的血發了一會兒的愣,然後才顫顫巍巍地回過頭,看向白少央道:“既已犯了回蠢,我就不妨再說些蠢話。”
白少央居然恭恭敬敬道:“大人請講。”
他這話竟說得十分真摯,毫無半分譏諷怨毒之意。
崔自玄平平靜靜地看著他道:“裡頭沒有什麼機關,就是一條大道通向楚天闊的囚室……但是,我勸你們還是離開。”
陸羨之忍不住插嘴道:“裡頭是藏了天兵天將,還是藏著凶獸妖人?”
崔自玄搖了搖頭道:“那裡頭只有一個人在等著你們。”
光是這麼一人,仿佛就抵得過千軍萬馬,抵得過所有的機關暗算。
白少央仿佛已知道那人是誰,但他面上的神情卻寫滿了“絕不後退”這四個大字。
崔自玄似已看了出來,又繼續道:“有一句話你或許不信,但出賣楚天闊的人並不是我。”
白少央忽的愣住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崔自玄,仿佛盯著一把戳在背後的秀氣小刀。
崔自玄雲淡風輕地笑了一笑道:“其實你早就懷疑這一點了,不是麼?”
說完他就倒了下去,像一片鉛雲落到了人間,再也無力升到空中。
白少央卻呆呆愣愣地看著崔自玄的屍體,仿佛連收刀入鞘都忘記了。
他的心還是鮮活火熱的,可是四肢卻似被人砍了下來,扔到了冰窖,發著冷發著僵,和身上都連不到一塊兒去了。
“小白?小白!”
白少央這才回過頭,發現葉深淺、郭暖律,還有陸羨之,三人正圍成一圈把他夾在中間,每個人臉上都似乎掛著擔憂之色。
白少央強笑道:“我沒事,就是晃了晃神。”
葉深淺卻有些不通道:“你確定你真的沒事?”
白少央卻顧左右而言它道:“崔自玄剛剛的那句話,你怎麼看?”
葉深淺道:“你為何要問我?”
最瞭解他的人難道不是你?
白少央沒有回答,葉深淺便沉吟片刻道:“把楚天闊送入北汗王宮,本就是崔自玄最得意的一場局,即便他真要出賣些什麼情報,也不可能把自己親手做成的這場局給破了。”
白少央眉間安然道:“我同意。”
陸羨之忽道:“小白,你是不是和老葉一樣,早就想到了這一點?”
白少央苦笑道:“早想到又如何呢?我想不出還有誰能出賣楚天闊。”
陸羨之卻道:“楚天闊一出事,你一定會率眾救人,中原正道的武人和北汗昆侖騎的軍士拼個你死我活,武林格局也許就此改變,新興門派便能趁勢而起,這件事誰獲利最大,誰就該是出賣楚天闊的兇手……”
他說到一半,卻仿佛已經說不下去。
因為他發現這字字句句指向的,是和自己的朋友合作的那個人。
那個毫無保留地提供情報,大力促成白少央等人來到北汗的人。
白少央目光一閃道:“我知道你在說誰……”
他頓了一頓,咬了咬牙道:“可一來我並無證據,二來我別無選擇……除了拉著這些熱血好漢來北汗救人,我沒有別的路可走。”
陸羨之卻無奈道:“我並非在怪你。”
換做是從前的他,或許真的會怪白少央不顧後果地行事。
可是如今的他,不但不會怪責,反倒還要安慰自己的朋友。
這世上本就沒有十全十美之事,既然無論怎樣都是錯,那就索性錯得光明磊落,錯得無愧於心一些。
正在他們之間的氣氛變得凝重之前,葉深淺卻歎道:“在你們找到一個人來責怪之前,我得先說一句。”
白少央道:“你說。”
葉深淺道:“楊決做指揮是某人所未能預料到的,這場仗打得不錯,死傷沒有那般嚴重,正道的精銳仍能保存下來。”
白少央被他說得眼前一亮,葉深淺便繼續道:“所以你要是還覺得對不起我們這些跟著你來北汗的人,我可以和小郭一起,一人打你一拳,直到打醒為止。”
話音一落,郭暖律竟真的揚了揚拳頭,笑容中殺氣凜凜道:“雖然我不願這麼說,但我這回同意葉深淺。”
白少央忍不住笑了。
笑得像是看見了兩朵花兒似的。
不過還未等他笑容退去,郭暖律就忽然問道:“崔自玄說你姓張是怎麼回事?”
白少央心中一凜,不由得盯緊了郭暖律的眉眼。
他想過自己會有一天不得不坦白一切,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般快,快得他幾乎什麼準備都沒做。
可是面對這兩個他最在乎的朋友的時候,白少央不願去撒謊。
他只能歎了長長一口氣,醞釀了一番情緒,準備從頭到尾地講。
“其實這話說來話長……”
郭暖律立刻道:“那算了,我趕時間。”
白少央的笑容立刻僵在了唇角。
他剛剛醞釀了一番情緒,結果對方居然不想聽了?
陸羨之笑出了聲道:“我想小郭的意思是,咱們還要急著救人,還是等救出了人再說吧。”
話音一落,葉深淺才正正經經地對著白少央,像是許諾一般地說道:“我們一定會活著回來,所以這事兒遲點再說也無妨。”
白少央卻還是有些不甘心地問道:“那如果我們之中,有一個人回不來呢?”
郭暖律不假思索道:“那就去閻王爺那兒把人搶過來,然後再打扁你這張臭嘴。”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見大BOSS了~~再有2到3章大概就完結了吧
隔壁原著遇上蘇文的個人志終於定下來了,封面價格工藝等資訊已在微博公佈,有興趣的請去作者微博:緋瑟-麼麼噠那邊留言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