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楚天闊
白少央正要領著陸羨之幾人進入內室,卻聽得門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此人行步踏踏有聲, 且沒有在牆上扣三短兩長的聲響, 想必不是太微山或投明山的弟子。
於是四人立時駐足不前, 三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塊兒落在門縫上, 目光赤赤無掩, 如新郎盯著遮蓋新娘面目的紅蓋頭。
燭光似在此刻凝住, 白少央的手也已摸到了刀柄上, 陸羨之忽的廣袖一展,袖風吹得燭光亂晃,那木門便霍然洞開, 露出兩人的身形。
白少央定睛一看, 卻發現來人竟是薑秀桃和吳醒真。
只是薑秀桃是醒著的,吳醒真卻在她背上睡得正香。
郭暖律立時站出來道:“你來這兒作甚?”
薑秀桃只道:“他睡前囑咐我把他帶來這北汗戰場。”
郭暖律橫眉道:“他要來找死,你就陪著他去死麼?”
這話說得實在很不客氣, 但薑秀桃卻笑意盈盈道:“他想做什麼我自然都陪他,找死也是一樣。”
這話被她說得毫不猶豫,說得仿佛還有些自豪, 仿佛同樣的事兒已經發生了太多遍, 多到她都已經習慣了。
說完她就把吳醒真放了下來, 讓他倚靠在牆邊。
她的動作極為小心,不像是折騰一個成年的男子,倒像是擺放一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放完這人之後,她便站起身來,看向郭陸葉白四人道:“我雖想一直陪著他, 但如今必須把他託付給你們了。”
白少央詫異道:“可姜姑娘剛剛不是才說……”
話未說完,葉深淺就不動聲色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使白少央立刻閉上了嘴。
他起先還疑惑葉深淺的反應和薑秀桃的舉動,可等這女子轉身離去,他便借了燭光往地上一瞧。
一滴兩滴三四滴,全是她滴下的血。
這人恐怕已是身受重傷、血氣盡失,怕自己護不住吳醒真,所以才在倒下之前趕過來,把人託付給他們四個。
可是他們四個是要去和澹台舒朗鬥上一鬥的,前路兇險異常,帶著個人事不省的吳醒真算是怎麼一回事兒?
白少央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裡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打架駡街,打得如火如荼,罵得天昏地暗,郭暖律卻一言不發地走上前去,把吳醒真背了起來。
陸羨之忍不住道:“我還以為你並不贊成他們的舉動。”
郭暖律憤憤道:“贊不贊成他們都已經來了,既然老傢伙要找死,那我就不妨帶上他,反正外頭也不一定就比這裡頭安全。”
他口口聲聲說自己的師父是“老傢伙”,仿佛吳醒真有多老似的,可事實上是吳醒真只有四十多歲,且因天生娃娃臉的緣故,看上去和郭暖律差不多年歲,如一對兄弟一般。
說完四人就開始動身。
陸羨之心事重重,郭暖律背上人之後也沒了話頭,白少央左顧右看,葉深淺倒饒有興致地去把屍體搜刮了一番,可惜沒搜到什麼鑰匙之類的東西。然後他便悻悻然地起了身,和白少央陸羨之一塊兒開了那道石門,一腳踏進未知的黑暗之中。
他們先進入的是一條小道,只是道路綿長狹窄、曲曲折折,燭光又忽明忽暗,若前方有什麼機關,這幾人躲避起來會十分困難,於是葉深淺便回頭看了看郭暖律,笑嘻嘻道:“我輕功比你強些,不如把你師父交給我背?”
郭暖律卻揚了揚眉道:“看好你自己的人就行了。”
碰壁之後,葉深淺居然真的回過頭,一把拉住了白少央的手,差點把他嚇了一跳。
白少央本想掙開,葉深淺卻死死攥著不放,害得他低低一咳道:“他叫你看人你就看人,你是姓葉的還是姓郭的?”
葉深淺只笑道:“不好意思,在下姓楚。將來咱們若領個孩子養,他多半也要跟著我姓楚的。”
白少央面上一紅道:“我不和你說笑,正經點!”
葉深淺卻忽的回過頭去,正正經經地說道:“我沒有在說笑。”
他看著白少央,眼裡閃著一種異樣的光芒道:“咱們都會有大好的將來,你若是再說會有一個人回不來這種蠢話,我就親口撕爛你的烏鴉嘴。”
他難得這般正經肅然,倒叫白少央有些心虛了下來,一時之間呐呐無言。
這人不說話,葉深淺也就那麼天長地久地看著他,看得他不知何處擺放目光,側目四顧,只覺得這牆上地上都是葉深淺這人投下的影子,連那飄飄搖搖的燭光也沒有他的目光炙熱。
這兩人身後跟著的陸羨之卻疑惑道:“為什麼是親口撕爛,不該是親手撕爛麼……”
話說到一半他又仿佛覺出了有哪裡不對,但在眼前這粉粉紅紅的氣氛裡,他那嘴巴只剩下一張一合的尷尬。
四人各懷心事地向前踏進,只覺得周遭莫名地安靜。
除了他們的呼吸聲,還有蠟油的滴落聲,這地方似是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所有其他的聲響進了這條小道,都如同小溪小河匯入了大海,半點異樣的波瀾都察覺不出。
再走過四盞燭火之後,他們終於走到了一扇門前。
門外並無守衛,小道也沒有機關暗箭,他們更沒有被困在什麼地方,也沒有迷了方向,一切皆是無比順利。順利簡直得未免有些過了頭。
白少央瞄了葉深淺一眼,似乎想和他分享一下這莫名的不安,誰料對方竟朝著他正正經經地笑了一笑,風流桃花面上佈滿了偉岸光正的氣息。白少央看他這副故作老成的模樣看得心中暗笑,連憂慮也跟著減少了不少。
可是誰也沒想到,這沉重的門一杯推開,四人竟有柳暗花明之感。
不為別的,為的是這門後邊仿佛是一臥室。
臥室內擺設齊全,桌椅皆備,只是中央擺了一巨大的鐵籠,一人七歪八扭地躺在籠中,披著頭散著發,衣衫皆破,死活不知。
白少央只看了一眼,身上就猛地一個震顫,像是被一道紫電從頭劈到了腳。
他心心念念的楚天闊,日思夜想的楚三哥,如今正像一條狗般趴在籠子裡,不知受了怎樣的酷刑和折磨。
他剛想沖到籠子前,卻見楚天闊動了一動,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把散在額前的頭髮給撥開,瞅著他們幾人,疑疑惑惑道:“怎麼是你們?”
白少央面色蒼白道:“三哥身上如何?他們……他們有沒有對你……”
他心急火燎之下,正要衝上前去,卻聽得楚天闊一聲斷喝道:“別過來!”
白少央果真乖乖停住,連一步都沒有往前走。
他一臉驚疑地看了看那精鐵所制的籠子,似是懷疑有什麼陷阱,又瞧了瞧面目不清的楚天闊,把擔憂都掛在了臉上。
但楚天闊只笑了笑,安慰道:“有些人想對我用刑,但澹台不肯,所以我看著狼狽,傷勢卻不重,不過許久都未曾沐浴,身上臭烘烘的,怕熏著你。”
都到這樣緊急的時刻了,他居然還記得張朝宗的潔癖,還有心思和白少央開玩笑。
白少央聽得一時無言,葉深淺卻道:“這籠上的鎖看上去是北汗精鐵所制,尋常刀劍劈不開,三舅舅可知鑰匙在何處?”
楚天闊不假思索道:“在那兒。”
他指了指一個方位,白少央側目望去,卻見一人從黑暗中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驚出了他的一身雞皮疙瘩。
他與楚天闊說了這幾句話的功夫,竟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潛伏在房間內,若是對方趁機偷襲,他當真是連一絲準備都沒有。
這等可怕的隱匿功夫,簡直比陳靜靜還要難防百倍、千倍。
除了澹台舒朗之外,世上還有誰能藏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白少央抬頭看去,只見那人黑髮玄衣,面容俊朗,絲毫看不出已過四十歲。
身為七大煞的統領,昆侖騎的掌騎,他身上竟無一絲特殊裝束,也沒有刀劍兵刃在手,仿佛一個普普通通的看大門的士卒一般。
可是這一切都不要緊。
要緊的是他走出來的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便已離不開他。
他的一舉一動,他的一顰一笑,就連髮絲的抽動,皺紋的閉合,都叫人看得移不開眼。
這不是因為他有著哥舒秀那樣的絕美容貌,也不是因為他那駭人的身份,而是因為他一個人走出來,卻仿佛帶著千軍萬馬一道湧了出來。
人分高矮與美醜,也分老幼與強弱,但更分氣勢大小。
那股無形無際的氣勢一出,白少央就覺得背上硬生生地壓下了一座大山,叫他幾乎直不起身,喘不過氣。
即便是他在面對程秋緒等強敵,或是在盛京城赤霞莊身處絕境時,又或上輩子面對韓綻那把魔刀的時刻,他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這種還未動手,就已註定了一敗塗地的感覺。
澹台舒朗忽的抬了抬眉,打斷了他的沉思道:“你們這敘舊還要多久?”
白少央萬萬沒想到他第一句話問的竟是這個。
不問七大煞,不問外頭的戰況,只問他們與楚天闊的敘舊進行得如何。
這人究竟是自信到了極點,還是根本就什麼都不在乎?
葉深淺也不禁詫異道:“閣下等在這兒,就是為了讓我們和楚天闊敘敘舊?”
澹台舒朗卻道:“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讓我的朋友走得沒有遺憾。”
白少央詫異道:“你的朋友?”
澹台舒朗竟和楚天闊成了朋友?
七大煞的頭頭,北汗奇兵的首領,竟和中原的細作成了知己好友?
澹台舒朗揚了揚眉道:“莫非你覺得他不配做我的朋友?”
白少央不禁聽得愣住了。
他轉過目光瞅了瞅楚天闊,卻見對方解釋道:“澹台的意思,是想在處決我之前,讓我見見自中原的故人。”
郭暖律卻冷冷道:“若真想讓人敘舊,何不敞開大門?”
澹台舒朗卻不急著回答,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上郭暖律一眼。
這人只從桌子上拿了一壺酒,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飲下之後才道:“他說自己有幾位故人是人中龍鳳,若是這龍鳳連區區幾道門都過不去,那我想他也不必見什麼人了,在這兒陪著我喝酒便是。”
這些傲慢至極的話被他說得稀鬆又平常,仿佛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白少央只道:“無論如何,多謝閣下對楚大俠的照顧。”
澹台舒朗又喝了一杯酒道:“你有謝我的閒心,不如再和楚天闊說幾句話。”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香醇的酒水上,開了口,聲音平平淡淡道:
“把話說完,我就送你們幾人上路。”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倒計時了,還有幾章就完結啦~~~~
關底BOSS大概是壓軸的了,實力真的很強
所以可能會有一兩個領便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