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逢
陸羨之並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沖到林中黑蟬面前, 探到他微弱而平穩的呼吸的, 他只記得自己小心翼翼地抱起對方出了屋門,然後被“鬼想哥”引領著下了山。
下山的過程本不該如此輕易, 然而九山幽煞一死,山上人心大亂, 有人哭天喊地, 不知何去何從, 也有人想占山稱王,趁機作威作福,幾股勢力蠢蠢欲動, 隱在暗處的各大派系紛紛顯出神通來, 爭奪這下一任首領的位置, 把暗害首領的罪名皆往對方身上推, 倒顧不得誰是殺死九山幽煞的真凶了。
這殺手頭子在生前也算是有一番赫赫威名,壓得住九山群惡, 可如今前腳斷了氣, 後腳那屍體便被手下人四處騰挪,一會兒被這個派系抬去示威,一會兒被那個派系搶去供著,搶來奪去,翻手扯腳,竟也無人肯讓他入土為安,人人都想著從這死屍上得點好處,等著等著便等來了一股屍臭。
據“鬼想哥”所說, “九山幽煞”其實並非什麼邪詭諢號,而是一種首領的代稱。
只有等前任九山幽煞死了,現任才能上位,且上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前任的屍身給下鍋煮了,自己吃了心臟,再將其餘四髒六腑分給心腹一塊兒吃了,最後將剩餘的屍骸倒入後山的池子,如此才算是完成了上位儀式,能叫眾人信服,得歷代首領庇護。
這儀式聽起來簡直野蠻透頂,但山上眾人皆以食首領肉為莫大光榮,絲毫不覺噁心,只叫人覺得不寒而慄。
而當陸羨之在昏昏沉沉中聽到這番話的時候,也是面色鐵青,喉嚨發燙,很想找個地方吐一吐的。
不過他一想到被吃的是九山幽煞那惡賊,想到了林中黑蟬身上那些斷掉的骨頭,忽然就沒那麼想吐了。
“鬼想哥”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日,便去了養馬的老王那邊弄來了一輛馬車,車身不大,但已足夠將陸羨之和林中黑蟬二人藏在其中。因為“鬼想哥”與守山的手下打過一聲招呼,他們這三人一馬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走出了山門,避開了山上眼線,從隱秘的側徑下山。
一路上這馬車晃得是實在厲害,林中黑蟬的一身斷骨也不適宜在車裡顛來簸去,所以陸羨之一等出了山門,便提議讓他把林中黑蟬背在身上,跟在馬車後邊走。換句話說,他寧願相信自己的腳,也不願相信“鬼想哥”的車技。
“鬼想哥”似乎有些小小的不樂意,畢竟他一個沒傷沒殘的健全人正駕著馬車在前頭走,一個受了傷的瞎子卻想背著一個受傷更重的癱子走在後邊,這實在叫他覺得不安,也叫他覺得自己白生了一對雪亮的招子。
但瞧了瞧陸羨之的面色,他便認定這人身虛體弱,走不了多遠就得上車,於是回頭跳上了馬車,也不與他爭辯,也不提醒他山道拐向,心安理得地駕著車,哼著小曲,偶爾還好奇地向後打量幾眼,瞧瞧陸羨之這人是如何在瞧不見的情況下跟上自己的車的。
他以為陸羨之必定會摔點跟頭,吃點苦頭,然後乖乖地上馬車。
誰知這人雖瞎了眼睛,卻好似生出一雙心眼似的,地上有坑他從不去踩,馬車拐向了他也從不跟錯,比“鬼想哥”這看得見的人還要行得穩當,倒看得他暗暗稱奇。
陸羨之背著林中黑蟬穩穩當當地走在山道上,心中卻千想萬想、翻來覆去,唯有一個念頭,就是林中黑蟬當初是如何背著自己走下左龍山的,自己便該如何背著他走下這遍鬼頭山。
對方給了他一次活命之機,他也當帶給對方一次重生之機。
唯有如此,他們二人才能彼此成全,才能做到兩不相負。
也不知是什麼緣故,陸羨之身上明明受了急需休養的重傷,一人走時也總覺氣力不支,如今背了一個和他分量差不多的大活人在身子上,反而覺得越走越有力,越走越活絡,走得腳不疼氣不喘了,就連身上那些痛也跟著退了下去。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神靈庇佑,庇佑他能和林中黑蟬平安渡過這一劫,能活著走到山下,看遍這大江南北的美景。
想著想著,陸羨之忽然像是聽見了什麼似的,側頭一“看”。
一旁的矮林中傳出窸窸窣窣聲,忽的竄出一條灰撲撲髒兮兮的大狗,朝著他和林中黑蟬撲了過來。
“鬼想哥”剛想使出飛鏢打那大狗,陸羨之卻驚喜道:”劉五爺!”
這條大狗不是什麼山中野犬,正是林中黑蟬所養的那只性格溫馴的“劉五爺”,陸羨之失蹤之後,他就有所預感,乾脆把這條大狗放進了密林,不過他也未曾想到密林真的連通山下,倒叫劉五爺想法子下了山。
古來忠犬素有靈性,劉五爺見山口守著人不能進去,只好躲在山腰處等著主人歸來。如今一聞到陸羨之和林中黑蟬的味道,立刻歡歡喜喜地竄出來奔向主人。
它聞見主人和陸羨之身上都有著遮掩不住的血腥味,似也覺出這兩人傷勢不輕,先圍著陸羨之轉了一圈,邊轉邊在一旁嗚嗚哀鳴,轉完之後又用鼻子碰碰他的膝蓋,接著用舌頭舔舐他的衣角。
“鬼想哥”道:“這狗倒十分懂事。”
陸羨之一面含笑,一面無聲感歎道:“可惜蟬兄如今醒不過來,否則他若是瞧見了,心中定是十分歡喜。”
“鬼想哥”道:“你倒是對他情真意切。”
陸羨之道:“他救過我的性命,我自然要也得救他。”
“鬼想哥”忽道:“上回救他的是你,希望你也莫忘了這回救你的是誰。”
陸羨之抬頭道:“我不會忘,等下山安定之後,我必會想法子還你這份人情。”
“鬼想哥”道:“不必還我,要還就還給哥舒大人。”
“哥舒秀?”
陸羨之先是咀嚼了一番這個仿佛帶有魔力的名字,然後不緊不慢道,“你既事事都念著他,他為何捨得讓你到這險惡之地來當個看大門的探子?”
若是別人說了這話,那就仿佛有點挑撥離間的意思了。
可這話偏偏是從陸羨之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就只讓人是惋惜與不平。
“鬼想哥”似也聽出了這惋惜和不平,只道:“哥舒大人也是從微末之處爬到如今的位置的,他能受那些苦,忍那些寂寞,我為何就不能?”
陸羨之笑道:“李兄官階雖小,志向卻很大。”
“鬼想哥”笑了一笑,面露嚮往之色道:“我不過是想站得高一點,最好離得哥舒大人近一些,能天天見到他,聽他說話,如此便已足夠。”
他說得情真,歎得意切,把藏了多年的心思講完了,方才覺出似有什麼地方不對,心中立刻翻起滔天巨浪來,嘴上也跟著咳嗽了一聲,自此沉默下去,再不與陸羨之扯東道西。
陸羨之暗暗一歎,和劉五爺一塊兒繼續走了下去。
他既知哥舒秀貌美無雙,也知對方心思深沉,在這樣的人手下幹事,多長幾個心眼都是少的,如“鬼想哥”這般不為自己打算,專想著和上司拉近距離,只怕是性命可保,前程卻難計。
也許他該想個法子,稍稍提醒一下這位“鬼想哥”,讓他投位正主,別在朝廷鷹犬手下白白蹉跎時光。
正這麼想著,劉五爺忽然低低吼了一聲,陸羨之也皺了皺眉道:“前方有人。”
話音一落,“鬼想哥”立刻回頭一看,發現陸羨之已經背著林中黑蟬竄入了馬車,那只素來性子溫和的大狗劉五爺則守在馬車旁,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的來人。
“鬼想哥”抬頭遠望,發現來的是三個奇形怪狀的人。
他們一個是駝著背的老人,一個是歪脖子的書生,還有一個不駝不歪,但卻黑著臉生著大鬍子的男人。
“鬼想哥”只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假惺惺地停住馬車,故作關切道:“這位老人家可是迷了路?再往上走就是鬼頭山了,可千萬別再上去。”
易了容的白少央被這聲“老人家”叫得精神抖擻,沖著歪脖子的葉深淺和大鬍子的郭暖律擠了擠眼睛,然後駝著背走上前,壓著嗓子說道:“這位壯士,實不相瞞,咱們尋的就是鬼頭山,找的就是九山老爺。”
“鬼想哥”笑道:“九山老爺只做買賣,不見客人,老人家怕是找錯人了吧?”
白少央故作疑惑道:“做買賣的怎會不見客人?小哥這是說的哪家話?”
“鬼想哥”眯了眯眼,沉吟片刻道:“山下三亭送鬼酒,山上九環敬神茶。”
白少央不假思索道:“水上雙竿下銀鉤,水下四魚生金腹。”
這是請山煞消災解災,請殺手幫忙取人性命的暗語,“鬼想哥”一聽就明白。
明白之後,他便指了指山上的小道道:“過了前面那棵大樹,有兩個分叉口,你們一直往西走就行。”
因對方身份不明,他不願節外生枝,便瞞過了九山幽煞的死訊。
白少央道了聲謝退了下去,那黑臉大鬍子的男人卻忽然上前道:“馬車裡的是什麼人?”
“鬼想哥”不急不緩道:“是舍妹。”
黑臉男人道:“你帶著妹妹上山來?”
“鬼想哥”長籲短歎道:“舍妹年紀雖輕,卻生了怪病,唯有九山老爺的一味靈丹才能把這怪病消下去。可惜老爺開的價太高,我們兄妹兩個實在買不起這靈丹妙藥,只能先行下山。”
說完這番話,他才對著眼前的男人道:“若無它事,煩請兄台讓開。”
黑臉男人淡淡道:“有事,不讓。”
“鬼想哥”皺了皺眉道:“你這人怎的這般無禮?我好心為你們指路,你卻偏偏不讓馬車通行。”
黑臉男人卻半分不讓道:“你指路是好心還是虛心?這馬車裡如何會有血氣?”
“鬼想哥”愣了一愣,隨即古怪一笑道:“女人嘛,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會不舒服。兄台又何必多此一問?”
黑臉男人卻冷冷道:“你妹妹每個月都要血崩一回?這血氣都和女人臨盆時的產房一樣濃了。”
話音尚未完全落地,他便手腕一抖,掠出一道青光。
青光一過,一把無名短劍就已經架在了“鬼想哥”的脖子上。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更新緩慢不好意思了,我在試著慢慢回復到一日能更三千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