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蟬聲留人間
陸羨之從地縫裡爬出來的時候, 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雖說只有短短三天, 但他卻總覺得已過去了整整三百年,所以就連這密林也變了個模樣, 使得他聽見的、聞到的、摸著的,都與從前大大不同。換句話說, 那黑暗仍是一成不變的黑暗, 依舊伸手不見五指, 依舊叫人不敢大步前行,可黑暗之外的地方卻變得越發多姿多彩、五光十色起來。
這多姿多彩源于沈元殊數十年的功力,源於他被魔功給拔到了極限的聽覺和嗅覺。
從前的陸羨之若聽得見一百樣聲音, 現在的他就能聽得見一千樣、一萬樣。
從前他若能聞得見百米之內的味道, 現在的他就能聞得見千米之外的味道, 林中黑蟬一直在他身上苦苦追求的狗鼻子, 或許還真就在此刻實現了。
單就這點來說,陸羨之居然還對沈元殊有些小小的感激。
這個可憐而又可恨的老人花了足足三個時辰才把一生的功力皆傳授給他, 期間不吃不喝, 不笑不罵,單單講授“人字卷”的要訣,也不管陸羨之聽是不聽。反正他是來來回回地講,反反復複地說,還配著幾番大道理作為配菜一起上桌。
“反正老子的功力都到你手裡了,不如聽聽這要訣,想想如何把它理順、理清?”
“你若不理個條順,只怕瘋得會更早、更快, 到時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出去之後記得殺了九幽老怪,這是為民除害,也是為老子出口惡氣。”
這人的口氣依舊夾槍帶棒,但卻講得頭頭是道,似乎隨著魔功從他手中溜出,那些混混沌沌的思路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明朗起來,所以越到後邊,他越是與之前那個半瘋半醒的沈元殊判若兩人。
因為這些變故,也因為其他原因,陸羨之本還存著抗拒之心,可到後邊竟慢慢被他說服起來。
而等傳完功夫,說完口訣之後,沈元殊就真如他所說的那樣,腿一蹬,眼一閉,永永遠遠地離開人世了。
陸羨之雖看不見他的死狀,但通過觸摸屍體,發現了這人不是因為功力散盡而死,而是中毒而死。
毒不在獸肉裡,那就多半在九山幽煞送來的人肉裡了。
這肉裡不知摻雜了什麼,壓制了這人的瘋癲之症,但也在他體內積累了毒素,這毒素日積月累,漸漸成了勢,原先有魔功,如今內力盡散,自然是得要了沈元殊的性命了。
要這樣一算,九山幽煞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陸羨之原先想到的僅僅是要不受魔功所擾,但後來想到了林中黑蟬,想到了把他也被拘在這鬼頭山多年,就忽的生出一股不甘和憤懣起來。
若是他命中註定要和這門功夫糾纏不休,為何不拿它去做點好事兒?
魔功是死的,人卻是活的,若是白少央在此,必定也會給出如此說法。
即便要走火入魔,那他也還有一年半載的時光,而在失控之前,他至少可以解放林中黑蟬,至少可以殺了九山幽煞這老魔頭,救下困在山上的無數童男童女,為這中原武林除去一大害。
以黑蟬之秉性,想必也不願一直呆在鬼頭山上,做些取人性命的活計,若是能讓他得了自由,不受九山老怪約束,不知該有多好。
陸羨之越想越是興奮,心中不禁升起了萬丈豪情。
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這數十年的功力豐富的不僅是他的聽見嗅覺,還有他的雄心與野望。
雖然這雄心卻還帶著點未見風雨的天真,這野望還摻著點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但他的步伐已經邁出去了,心思也飄出了這片林子,跟著風聲和水聲一道流向了林中黑蟬的小屋。
他不必怕迷路,也不必怕再掉入地縫,因為空氣的流動聲時時刻刻都在他耳邊徘徊。
這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讓陸羨之走得越發順暢,也越發思念起林中黑蟬的聲音。
陸羨之一想起他的聲音,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這位教師的身邊,向他炫耀一下自己的感官,讓他也知曉自己的一番奇遇。
但等他走出這片密林之時,那些歡喜和雀躍卻統統不見了。
因為周遭的一切都太靜了。
靜到鳥聲全無,蟬聲隱去,連那風聲也凍在了空氣中,攪不動,拌不開,黏黏稠稠地惹人厭。
可是這些東西沒了之後,卻有一樣東西湧了上來,佔據了陸羨之的全部感官。
這東西就是血腥氣,鋪天蓋地的血腥氣。
血氣幾乎是無所不在,無處不至,把小屋附近的各個角落都塞得滿滿當當的,像有意識一樣擠壓著陸羨之的身軀,遲緩著他的腳步,逼著他慢下來,停下來,不敢再往前進一步。
這是誰的血?
是誰在屋子裡?
陸羨之果真停了下來,像被下了咒語一樣,又僵又直地站在了門口。
直到裡頭傳出了一丁點聲響,他身上的咒語才被解開,身體像是被人催著往前走,僵僵直直地動了起來。
屋門很輕易地便被推開,灰塵和血氣迎頭砸來,砸得陸羨之身上發冷,還險些被裡頭的一把椅子給絆倒。
這裡頭的一切佈置都被他牢記在心,可這椅子偏偏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位置,它本該在床邊,不該在門口的。
陸羨之接著走,踩過被打到地上的盆子,踢開一些碎鐵片、刀片,他聽見了蒼蠅和蚊子嗡嗡飛舞的聲音,聞著那越來越濃的血氣,仿佛喉嚨裡堵了一塊硬邦邦的石頭,透不過氣,說不出話。
血氣裡裹挾著腐爛的氣息,像瞧見了獵物似的歡快地迎了過來,迎得他身上發顫,腳底打滑,整個人都似是在一堆鍋碗瓢盆的海洋裡漂流。漂著漂著,他就漂到了那聲響和血氣的來源。
他聽見了一聲衣角的輕響,仿佛是有人在翻身,然後又聽見了腳下的人發出了一陣痛苦的呻吟,然後開了口,用沙啞無比的嗓音問道:“你……你來了?”
這人不知是流了多少血,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陸羨之一聽見那熟悉的聲響,眼眶跟著一熱,半跪下來道:“蟬兄……到底是怎麼了?”
他順著對方的袖角下手一摸,忽的發現自己摸著了什麼粘粘稠稠、濕濕熱熱的東西,然後腦子裡就轟地一聲炸開了。
“你的手……你的手怎麼少了一大塊兒!?”
他的聲音陡然間變得尖利而倉惶。
林中黑蟬虛弱道:“被……被九山老怪養的大貓撓了一口……不要緊……”
他的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隻初生的小貓,身上卻傳出了屍體般腐臭的味道。
陸羨之繼續上手摸,從雙手摸到軀幹,再從軀幹摸到腿腳,竟沒摸到一處好的地方,幾乎每個關節都是粘稠和綿軟的。
然後他才猛然間明白,林中黑蟬身上所有重要的骨關節都被人捏斷了,他的經脈沒有一塊兒是完整的。
這個人已經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廢了。
短短一瞬,陸羨之就仿佛聽見了血液在他身上凝固的聲音。
他茫然地睜大眼睛,嘴巴張張合合了好幾次,任那未成形的字眼在舌苔上跳躍著,湧動著,可喉嚨裡像塞了一塊滾燙的碳,不多久就冒出了煙,還有一種火燒火燎般的刺痛感。
他點了對方的穴道來止血,又撕了衣條來止血,可卻忽然發現這血已經凝固,傷口卻還在發臭。
陸羨之終於忍無可忍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是發現你把我帶了進來?”
林中黑蟬開了口,一字一句,緩緩慢慢地說出了真相。
聽完這所謂的真相,陸羨之卻忽的呆住了。
他木楞木楞地跪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愕然,不如說是麻木了。
那個被他救過的少年,那個因為他的俠義心腸而活下來的少年,沒有逃到山下,而是不幸地被人抓住。
為了活得更久一些,他自然是無話不說,三言兩語之下就說出了陸羨之的所在,讓九山幽煞疑到了林中黑蟬的頭上。
但是受害的人卻不是陸羨之他自己,而是庇護過他,救過他性命的林中黑蟬。
他的一時衝動和熱血上湧沒有給他帶來滅頂之災,卻給他身邊的人帶來了無可想像的災難。
陸羨之覺得自己的心已然燒成了一團火,可四肢卻是冷的,冷得像是冰庫裡躺著的屍體一般。
他已合不上眼,沒有神采的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睜著,撐著,連血絲湧了上來也不肯合上去,像是合上了就失了心中這股熱氣似的。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會愧悔。
可他心裡頭熱得在冒氣,那血肉裡沒有憤怒和愧疚的味道,只有恨。
黑黑莽莽,不摻雜質的恨。
他恨自己為何到了今日還是如此天真,恨自己為何以為一時衝動不會連累到他人,更恨為何相信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不會出賣自己。
恨到最後,他竟是胸腔冒邪火,頭上竄青煙,煙火交加之下,他忽的出手狠狠打了自己一拳。
林中黑蟬疑惑道:“你……你這是作甚?”
陸羨之恨恨道:“是我害了你……”
他說得極慢,像是嘴裡含著刀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林中黑蟬忽的笑了。
“若是沒有你……我在兩年前就已經死了……”
所以你還談什麼害不害?我的性命本就是你的。
陸羨之眼眶裡的熱度終於湧了出來,在他的兩頰上打轉著。
他在兩年前放過了林中黑蟬,可是兩年後的今天,林中黑蟬或許還是要為了他而死。
難道這世上真有命中註定?
兜兜轉轉兩年時光,林中黑蟬還是要死在他陸羨之的手上?
林中黑蟬這時卻道:“陸羨之……我要你答應我兩件事……”
他似乎也發現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就連聲音也變得急促起來。
陸羨之哽咽道:“好,你說……”
林中黑蟬忽然提出了一個很古怪的要求。
“陸羨之,你摸摸我的臉好不好?”
陸羨之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不由問道:“你,你說什麼?”
林中黑蟬幽幽一歎道:“兩年前我蒙著臉去刺殺你……兩年後再見時你卻瞎了眼睛,我細細想來,你這一生……從未見過我長什麼模樣……我到底還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麼沒面目地走了,不甘心就這麼成了你人生中的一道影子。
我想讓你記住這張臉,哪怕你是個瞧不見的瞎子。
這句話他從未說出口,但陸羨之卻已經聽出來了。
於是他捧起林中黑蟬的頭,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用顫抖的雙手摸上了他的五官,從眉眼摸到鼻峰,再從鼻峰摸到兩頰與嘴唇。
陸羨之漸漸知道了他五官的走向,在心裡描繪出了一個男人的畫像,這個男人的臉生得有些瘦長,但五官卻很周正,也許還稱得上是清秀,皮膚也不算粗糙。
“你一定長得很好看。”
他一邊流著淚一邊笑道。
“比我認識的朋友還好看。”
然後他聽見林中黑蟬笑了。
他從未笑得這般溫柔,這般寵溺,像是一個家長在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是塌鼻子,你摸不出來麼?”
陸羨之哽咽著笑道:“塌鼻子也有好看的……至少你的眼睛一定很漂亮……”
他回憶起了還在左龍山的時候,他看著對方那雙閃著寒光的眼睛,像看著天空上的兩片星子。
那時的林中黑蟬還是滿身戾氣,如今死到臨頭,反而脫下了一身的戾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開朗起來,想來何其諷刺,何其荒謬?
想著想著,陸羨之面上的水積得越來越多,在溝溝壑壑裡溢了出來,有些還不爭氣地掉在了林中黑蟬的臉上,滑到了他的眼睛裡。
最後一滴掉下來的時候,陸羨之的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
“他們來了。”
他說的“他們”就在這屋子外頭,那些輕微至極的腳步聲林中黑蟬是聽不見的,但他卻能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兩個,三個……足足有八個……且都是高手。
說他們是高手,一是因為他們懂得掩飾身上的殺氣,二是因為他們走到了這一步才被陸羨之所察覺,足以稱得上輕功高妙,那隱匿行蹤本事的也該是江湖一流水準。
林中黑蟬皺眉道:“他們把我放在這兒……是為了引你來……”
陸羨之冷冷道:“來得正好。”
正好讓他嘗嘗血的味道,嘗嘗大開殺戒的感覺。
他正要起身,林中黑蟬忽然道:“等等。”
陸羨之聽得一愣,對方卻用沙啞的聲音堅定地說道:“我不願再落在他們手裡……陸羨之,不如你現在就做了兩年前沒做完的事兒。”
陸羨之身上一個震顫道:“你……你要我殺了你?”
作者有話要說: 眾籌大軍有點厲害,我覺得蛋蛋的便當應該能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