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出了小屋之後
陸羨之從小屋裡出來的時候, 看上去竟仿佛經歷了一場大戰。
他的步子很軟, 動作極慢,一雙腿腳像是踩在了及腰深的水裡, 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這人不知是受了怎樣的打擊,咽下了多少苦水和酸水, 才能走得這般遲緩而無力。
但他走的方向卻從未改變, 一直是太陽落山的方向, 也一直都是那八個人包圍圈的中間。
走了三十步,他始終沒有開口,於是那八人也不開口, 就如石雕的人像一般立在原地, 靜得好似和這日光融到了一塊兒去。
這死一般的寂靜在日光下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 周遭只聽得見陸羨之的腳步聲, 就連呼吸聲在這些殺手身上都是微不可聞的,似乎只有方才那一抹輕微的聲響才能證明他們的存在。
陸羨之仰起臉, 似笑非笑, 似惱非惱,仿佛只是覺得眼前這情形有些蹊蹺。
先露聲響,便先失先機,紋絲不動,便又失後機,他想像中那種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刺客作風似乎與這八個殺手沾不上半點關係。這八人先擺出極大的陣仗,隨後在原地一動不動,莫非是以為陸羨之看不見也聽不見?
這假設有些想當然的天真, 陸羨之更樂意覺得他們是在等待著什麼。
是等著九山老怪一道隔空而來的命令,還是等著陸羨之露出所謂的破綻?
但是他現在幾乎全身都是破綻。
他故意走得極慢,走得僵直無比,每一步都至少留給了對方三個破綻。
然而沒有人出手,這些人就和沒看見他一樣呆在了原地。
陸羨之想像中的暴起偷襲,想像中的八人對一人的驚世大戰,統統沒有開始。
這些人難道是瞎子麼?
他不禁有些惱恨地在心中這般罵道。
可罵完之後,他似又覺得十分可笑,跟著連腳步也輕浮了不少。
然後他的身上猛然一僵,忽將腳步硬生生地刹了下來。
他抬起頭,用著無神的眼睛‘看向’前方道:“你來了。”
來的人自然是九山幽煞,也只有九山幽煞能叫他停下來。
但是九山幽煞身邊仍舊提著一個人,這人呼吸急促,腳步略重,並不擅長掩飾氣息。
加上他,加上這個不屬於殺手一方的人,再加上陸羨之,現場一共有十一個人。
陸羨之皺了皺眉,九山幽煞卻笑道:“我來得有些早,是不是?”
他說話的語氣依舊那樣平和自然,仿佛林中黑蟬的骨頭不是他捏斷的,仿佛那些地牢裡的骨頭也不是他的傑作。
也許這些殺殺人、吃吃肉、斷斷骨頭的事兒,在他看來,是再平常不過的芝麻小事兒了,連順口提起的價值都沒有。
陸羨之只冷笑道:“不早,正好。”
他手上還沾著林中黑蟬的血,那血的味道仍舊在他鼻腔裡。
九山幽煞把身邊的人一推,對著道:“你的新功夫練得不錯。”
陸羨之心中一驚,定了定神道:“你一直都知道?”
九山幽煞道:“從你掉入地縫時我便一直在觀察你,所以我很難不知道牢房裡發生了什麼。”
他明明早就知道陸羨之藏在裡頭,但卻一直裝作毫不知情!
陸羨之似乎領悟到了什麼似的,一顆心像快要跳出胸腔那樣砰砰直跳。
“你是為了讓他傳功給我,讓他說出邪功要訣,才一直默不作聲?”
若是如此,那此人心機之深,手段之毒,竟要超出他想像百倍。
九山幽煞微微一笑道:“邪功要訣我早已知曉,可我還是想看看別人如何淌一淌這火海,然後才能去試一試。可惜我放進去的人統統叫他給吃了,只有一個和我沒有瓜葛的外人掉進去,才能叫他消了疑心,把身上的功夫都盡數傳給你。”
陸羨之冷聲道:“你既已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便是想要我的命了?”
九山幽煞淡笑道:“山下又沒人買你的命,我又何必做這虧本的買賣?”
他說起這話的時候,倒像極了一個十足十的奸商,不把利潤提到最高便不肯出手。
陸羨之淡淡道:“你既不想要我的命,又用林中黑蟬引我前來,莫不是想威脅我?”
九山幽煞笑道:“不,我只想和你談一談條件。”
陸羨之道:“我不覺得有什麼條件可談。”
他板著臉的樣子,看上去竟有些鐵石心腸的味道。
九山幽煞道:“他的骨頭雖被捏斷,卻沒被捏碎,若在三個月內配以我門中特製的膏藥,他也未必要成為一個廢人。”
他頓了一頓,用一種極具說服力的語氣說道:“你若肯為我做些事,這藥膏也不難取得。”
話未說盡,但話裡的意思卻已昭然若揭,陸羨之若是連這意思都聽不出來,那漂亮的腦袋也該摘下來送人去了。
然而陸羨之卻冷冷道:“不必了。”
九山幽煞道:“不必?”
陸羨之道:“一個死人用不上這樣名貴的藥膏。”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冷硬如鐵,眼睛也眨也不眨。
九山幽煞眯了眯眼道:“他死了?”
陸羨之冷冷道:“我殺了他。”
九山幽煞繆然一笑道:“你殺了他?”
陸羨之陰著臉道:“我不願讓他落在你手裡,也不願瞧他在這世上繼續受苦,自然要讓他早早地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簡直是咬著銀牙磨著鐵齒,恨不能立即將眼前的九山幽煞劈個粉碎,摩成肉末子灑在林中黑蟬的身邊。
九山幽煞忽然沉默了下來。
他像是把陸羨之從頭打量到了腳,但從他身上找不出一個可信的跡象。
“他為了你豁出了性命,你竟捨得下手?”
陸羨之淡淡道:“我的確下不去那手……但他死在我手裡,總好過在你手中受盡折磨。”
他若相信九山幽煞的承諾,就等於相信沈元殊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人。
九山幽煞道:“你若看過他受的傷,便該知道我並不喜歡折磨人。”
聽他說話的口氣,好像只是在給林中黑蟬撓撓癢癢,和傷筋動骨根本沾不上邊。
陸羨之不禁冷笑道:“你是一幫臭蟲的頭子,自然只喜歡放屁了。”
九山幽煞竟不鬧不怒,像聽了一句玩笑話似的笑了笑,然後把身邊的人往前一推,他手中有股無形的氣勁,一掌拍在那人背上,人去未被氣勁所傷,只驚呼一聲,直直飛到了陸羨之面前。
陸羨之聽得他一聲驚呼,方才醒悟過來這是何人。
這人竟是許連生,那個出賣了陸羨之的行蹤,害死了林中黑蟬的許連生。
九山幽煞緩緩道:“我雖知你在地縫之中,卻也不知你從何而來。若非這位小兄弟,我倒也查不到黑蟬頭上。”
許連生一聽九山幽煞有推他出局之意,立刻跪在地上重重磕頭道:“大俠,我絕不是有意出賣你的行蹤……我,我是真以為你能逃得掉,以為沒人會受牽連!而且,而且我若不說出實情,九山老爺便要將我煮了下鍋……我,我實在是迫不得已!實在是想不出別的法子!”
他求饒的語氣,不知怎的竟叫陸羨之想到了那地牢裡的沈元殊。
這兩人給他的感覺,竟是一樣的無可奈何,一樣的萬不得已,卻也一樣地叫人無法原諒。
九山幽煞淡淡道:“他雖是為了求生,但到底也是背信棄義,如今他對我已無價值……你想如何處置他都可以。”
陸羨之仿佛已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只低下身子,蹲在了跪倒在地的許連生面前,沉默良久方道:“他折磨人的手段我是清楚一二的,你若是不老實說出當時情形,只怕真會被下鍋煮熟了。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你也並非螻蟻。”
他說這話的時候,好像還是兩年前的那個初入江湖的陸羨之,總是想著慈悲和體恤,總是把別人的性命放在自己的前面,即便被人害了也不會學著去恨去怨。
許連生如蒙大赦,丟了的三魂七魄仿佛回來了一半,不住點頭道:“正是,正是。”
陸羨之卻接著開了口,那語氣無情又無緒道:“可是林中黑蟬到底是死了……他心甘情願死在我手裡了……可若沒有遇上我,沒有我在那時救了你,你說他是不是還是好好的,是不是還想活下去?”
許連生汗流浹背道:“我,我不知道……”
話未說完,陸羨之忽然撲了過來。
他撲過來的時候像一陣風,牢牢地罩住了許連生,罩得他連半點都不敢挪動。
“小兄弟,你想活對不對?”
陸羨之的話一說完,許連生就好似想到了什麼似的,緊張得說不出話,只一個勁地點頭,也不管對方是個看不見的盲人。
陸羨之仿佛也察覺到了他的焦慮不安,既沒有好言安慰,也沒有厲聲厲色,只幽幽一問道:“你想活,他也想活,這世道人人都想活,那是不是只有我去死了,大家才能和樂美滿?”
他的每個字都念得尋尋常常,可合在一塊兒竟是要誅心了。
九山幽煞在一旁聽著這話,也不禁滿意地笑了笑,差點就想拍起掌來。
“不,不是……”
許連生上下嘴皮子直顫,急得幾乎快哭了。
陸羨之卻好似聽不到他的顫聲,只喃喃自語道:“我從前從未想過這一點,可我如今忽然開始想了。是不是只要我沒出生在這世上,大家都能活得更好?至少堂兄不必年紀輕輕就瘸了腿,黑蟬不必為了我送了命,你說是不是,對不對?”
這些屬於陸羨之的私密之事,許連生一個外人怎可能知曉?
可陸羨之卻越說越魔怔,越講越篤定,漸漸把從小到大幹過的事兒都一件件抖了出來,從掏鳥蛋到殺野物,每說一件就更加厭惡自己一分,竟仿佛被心魔吞噬,存了必死之心似的。
許連生聽著便覺不對,偷眼瞧了一下身邊的九山幽煞,又哆哆嗦嗦地轉臉過來,怯怯懦懦道:“大俠這般良善之人,怎能,怎能輕易去死?只要,只要和九山老爺好好說說,沒有,沒有什麼事兒是解決不了的。”
他的舌頭像是打了結,目光也是躲躲閃閃,沒有定處。
可他的手卻很穩,穩到無聲無息地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把小刀。
刀身小巧、刀口帶青,似是塗著未知名的毒。
九山幽煞看見這把小刀的時候,嘴角便跟著微微一挑。
陸羨之卻仿佛對此毫無所覺,只道:“你說得不錯,我自然是不能去死的,那便只有你去死了……”
話未說完,他手指一動,小刀已到了他的指尖。
許連生看得一愣,還未回過神來,陸羨之再兩指一彈,這刀身竟如流星趕月般一縱而出,前一瞬穿過了許連生的肩膀,下一瞬便風風火火地襲向了他身邊的九山幽煞。
作者有話要說: 近期在外面旅遊,所以更新有點趕不上,不過好消息是,蟬哥的性命應該是保住了,因為眾籌大軍的努力,膚淺的作者選擇了拜倒在小錢錢的石榴裙下_(:з」∠)_我決定這章以後再把不接受賄賂的原則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