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厚顏無恥的最高境界
陸羨之的話一落地, 白少央就似被當頭摑了一巴掌。
他的半邊臉已然僵腫了起來,笑容凍成了一條尷尬的縫,兩隻手抬起又放下, 放下又抬起, 不知道要放到哪裡去。
尷尬,實在是尷尬到無話可說。
就在他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的時候, 陸羨之忽地從呆愣中醒悟了過來, 看向了站如松柏的郭暖律。
他這一看便滿眼冒光, 半是炫耀半是歡喜道:“小郭, 你聽到他叫我什麼了麼?他叫我一聲大哥!”
這一聲響亮清脆、有板有眼的大哥, 他不知已等了多久,也不知盼了多久。
郭暖律卻用關愛傻子的目光看了陸羨之一眼,看完方不冷不熱道:“我聽到了。”
這麼一聲“石破驚天”的大哥,只有聾子才會聽不到。
陸羨之卻仍是興奮不已,仿佛一下子得到了認可一樣, 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那沒什麼溫度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仿佛是在他身後升起的一圈聖光。
郭暖律卻看向白少央道:“你叫他大哥, 那叫我什麼?”
他這一問, 白少央卻不敢叫了。
因為郭暖律看他的眼神簡直不像是在看自己的朋友,倒像是在審視著一隻遊蕩的陰魂。
於是白少央不敢說, 也不能說。
他不想再犯下什麼可怕的錯誤,便求救似的看向了葉深淺,指望他能說出幾句話,暫時把這道尷尬化解過去。
葉深淺當然能看明白他的意思。
他立刻跳出來, 站在他們三人之間道:“好不容易重聚,幹站在街上算個什麼事兒?不如先找家飯館吃些酒。”
說完他就一把攬過了陸羨之的肩,還招呼白少央和郭暖律跟在他們後面。
可葉深淺這麼一攬之後,陸羨之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的興奮與喜色都隨著褶子的平復而蕩然無存了。
他看向葉深淺,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到的聲音問道:“小白是怎麼回事兒?”
葉深淺道:“我還以為你沒看出來。”
陸羨之笑道:“你是覺得我是個傻子,還是覺得我根本不認識白少央這個人?”
葉深淺笑道:“都不是,但是你最厲害的地方,就是總能讓人誤以為你是個小傻子。”
然而真正的傻子還在隊伍的後面。
白少央走在他們後頭的時候,那目光仿佛是飄著的。
他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把那目光落在小販的糖葫蘆上,落在街對面的酒家上,落在珠翠滿頭的姑娘上,落在一切在山村裡見不著的新鮮事物上,可就是不肯落在近在咫尺的郭暖律身上。
因為郭暖律什麼也不看,他就只看著白少央。
這人的兩頰就緊緊地繃在那兒,如被刀子削出了兩道陰影,那一雙目光更是森森莽莽地刺過來,毫無遮掩地打在白少央身上,分不清是質詢還是威脅。
他是一貫這麼冷眼看人,還是在白少央身上發現了什麼?
白少央不願去想,也不願去看,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就在他茫茫四顧之時,某個本該睡著的偽君子卻從心底冒了出來,刮出一道邪風惡氣,沖著他發出了一聲陰陽怪氣的笑。
——白寶寶,你覺著我的兩位朋友怎麼樣?
——你為何一定要叫我白寶寶?難道我就沒有名字?
白少央皺了皺眉,似乎想提醒著偽君子什麼。
——我第一次叫你白寶寶的時候,你可沒說什麼,可見你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是樂意的。
白少央聽得一愣,立刻感慨起了偽君子的厚顏與無恥。
不過偽君子的臉皮倒不是最令人氣憤的地方。
因為最令人氣憤的是,他說的似乎還是對的。
——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叫我白少央?
他仍舊有些不服氣,仍舊存著抗爭到底的幻想。
——不能,因為這也是我的名字。
偽君子的笑語中忽然帶了點傷感和落寞,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叮呤咣啷地落了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心底,倒砸得白少央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這人的心一軟,稱謂什麼的也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就連“白寶寶”這三個字聽起來也沒那麼可惡,反而還透著幾分親熱和俏皮的味道。
於是白少央不動聲色地把這件事揭了過去,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剛剛明明是醒著的,為何不提醒我要叫他們小陸和小郭?
——我為什麼要提醒你?
偽君子在心底充滿惡意地笑道。
——我就喜歡你這張漂亮的蠢臉。
——容我提醒一句,這張漂亮的蠢臉也同樣是你的。
白少央忽然覺得自己剛剛的心軟簡直是一場笑話。
——若是我用著這張臉,那這臉就只剩下漂亮了,蠢字是和我沒什麼關係的。
偽君子說這句話的時候,仿佛還帶著得意洋洋的味道。
沒等白少央說些什麼,他就繼續了自己的得意,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下去。
——其實我本來就沒指望你能瞞過他們。若是你費力去遮掩什麼,反倒惹出他們三人懷疑,還不如像如今這樣,處處都是破綻,落在他們那幫人眼裡,也就等於沒有破綻。
一個聰明人偶爾露出一絲破綻,就等於送出了一個把柄。可若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漢渾身都是把柄地站在那兒,也就等於沒什麼可任人拿捏的了。
白少央忽然覺得對方說的話聽著奇怪,這合在一起都是道理,拆開來便沒什麼道理可言了。
不過他正想著什麼,一旁的郭暖律忽然道:“你在和誰說話?”
話音一落,走在前面的葉陸二人被凍住了腳,齊刷刷地把臉蛋轉過來。白少央卻心中打著鼓,一臉詫異地看向郭暖律道:“我,我沒和誰說話啊……”
他壓根連聲音都沒出,郭暖律是怎麼看出來的?
郭暖律既沒解釋,也沒接著逼問,一轉臉就看向了別的風景。
他這人說話做事仿佛一向只由著自己的性子,再高的天,再難的路,也攔不住他的任性,擋不住他的隨意。
白少央忍不住對著偽君子問道。
——這位陸公子看上去是個挺和善的人,可是這位郭少俠……你到底是怎麼和他交上朋友的?
偽君子想了想,認真而又正經地答道。
——他是被我的智慧和美貌所打動的。
白少央:“……”
————
葉深淺只在這襄州待過一個月不到,但這地方儼然已成了他的第二故鄉,大街小巷他都熟門熟路,哪些是幫派的地盤,哪些是府衙小吏的重點照顧地方,他都說得一清二楚、半字不錯。
可就是這麼一個熟知各路神仙洞府的葉深淺,帶著他們穿街走巷,避開了所有的大酒家和銷金窟,來了一家沒人氣兒的小宅子。
這宅子又髒又破,早已是荒草遍生,蟲蛇滿地,早些年還有鬧鬼的傳聞。
可這地方最是僻靜,就連丐幫裡最不入流的弟子都不會到這樣的地方來乞討,因為光是看著那淒淒敗敗的門庭,就讓人心裡堵得慌,哪裡還能多呆片刻。
可是葉深淺偏偏就拉著他們來了這個鬼宅。
他不但來了,還從犄角旮旯裡收拾出了一張圓桌,幾個椅墩子,最後再從一顆梅花樹下挖出了一壇美酒。陸羨之問他這酒藏了多久,他便微微一笑,說這酒和他的七大媽八大姑一樣的歲數了。
說話之間,葉深淺已扒拉開了酒蓋子,手指一動,這罎子裡的酒忽地化作三道酒泉,直直地朝著陸羨之、郭暖律還有白少央射去。
白少央心頭一驚,立時閃身一讓,沒讓這酒泉近身半寸。
可等他讓完之後,陸羨之便擰身一縱縱到了前頭,然後他身一低,嘴一張,那酒泉就一分不差、一寸不偏地落到了他的嘴裡。
白少央看得真想拍手叫好,郭暖律卻乾脆做得更絕。
他手腕一抖便是清光一閃,這清光過後,那酒泉竟就被他盛到了劍身之上。這人再右手一抬、把劍一斜,那酒滴子便一滴不漏地被他送到了嘴裡。
葉深淺忍不住笑道:“你這個常年只喝水的怪客,怎麼也肯喝我的酒?”
郭暖律砸吧了一下嘴道:“這你都看不出來?我墮落了。”
陸羨之被這話嚇了一跳,葉深淺卻奇異道:“你怎麼墮落了?”
郭暖律淡淡道:“水才是大道,酒不過是歧途。”
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又緩緩道:“但我們已經給你帶到這歧途裡來了,所以我也不妨墮落一下。”
陸羨之眼前一亮道:“那要不要再喝幾杯酒?喝完酒再掰手腕和劃拳怎麼樣?”
“不要。”郭暖律無情地嘲諷道:“你每次劃拳掰手腕都是輸,有什麼意思?”
陸羨之不滿道:“小郭,你能輕輕鬆松地贏還不夠?非得看我贏一回才高興?”
郭暖律卻一臉正色道:“是,我看你贏才高興。”
陸羨之聽得一愣,郭暖律卻看向葉深淺道:“酒喝完了,該說正事了。”
葉深淺似乎也明白了什麼,立刻放下了酒罈,瞟了一眼忐忑不安的白少央道:“咱們一行人到了千絕嶺後發生了點事兒,那件事後,小白便失了他十六歲生辰之後的記憶。”
陸羨之面色一白道:“所以……”
郭暖律眉峰一動,立刻把他想說而又說不出口的話接了下去。
“所以他把我們都忘了?”
葉深淺點了點頭,面上顯得有些蒼白。
“他連我也不記得了。”
郭暖律瞄了一眼白少央,又瞧了瞧葉深淺,毫無鋪墊地直言道:“所以他連和你睡過的事兒也不記得了?”
話音一落,白少央渾身一震,如遭電擊道:“你說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自從白寶寶出來後,天天都有人爆炸
猜猜下章爆炸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