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葉白番外之生辰
白少央十八歲生辰的時候, 一眾英豪齊聚雲州, 而那金鑲玉滿樓的門檻幾乎都要被踏破。
他選擇這雲州也不為別的, 一因它離著扇溪村近, 二因他和陸郭二人頭上又頂著“雲州三傑”的大名,自然要選個襯這名號的地方。
來客有“發仙門”的曲瑤發、“驚花箭”趙燕臣、“應天鷹”劉鷹顧等“破程行動”的舊人, 王越葭、解青衣等交情不淺的老友,還有自盛京城而來的孟大捕頭、“滴酒成箭”顧雲瞰、“滄海一躍”曾必潮等張朝宗生前的故交, 接著便是那赤霞莊的少莊主“春老夏童”羅知夏,還有跟在他身邊的娃娃臉美人姜秀桃,再加上一眾直接間接受了三傑恩惠的武林人士,這浮華遍地的雲州城內可謂是一陣英風正風刮過。
這風還未刮大,大大小小的地頭蛇便仿佛在一夜間都躲到了泥縫裡, 不為別的,只因為這些賓客裡隨便挑一個出來晃晃, 都能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誰也沒想到白少央的面子竟這般大, 誰也沒料到受他恩惠的人竟那般多。
百姓們雖不知賓客多少,但也想沾沾這喜氣,如冬眠的蛇提早照著了春光似的, 平日裡不出家門的也紛紛提籃帶水從家中走出, 如春遊一般在街上逛蕩。剛剛涉足江湖的新人們在金鑲玉滿樓對面倚欄相望,一邊做著英姿少俠的夢,一邊想瞧瞧那白少央是何等英武神氣的人物。
他們大多數都很年輕,年輕得不懂這成名背後的艱辛和悲苦,只瞧得見照在白少央身上的榮光, 殷殷切切的目光時而閃過幾分羡慕,時而又帶著幾分嫉妒。
這些人便像是一顆顆初春的桃子,還未脫去細小的絨毛,捏一把能出水,揉一下會泛半天的紅,要他們學會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那還得花上個十幾年的功夫。
金鑲玉滿樓的一樓二樓包下來總共四十桌,每桌先上兩道冷葷,後上四道熱炒,再上六道雲州本地的壓軸菜,最後便來兩道點心,海味肉食、鮮果陳釀,水裡遊的、地上走的、天上飛的仿佛都被大廚的神通收了來擺在這桌上。
宴上酒品又分十六種,分別有雲州的啟春酒、陰州的桑落紅、建州的金露引、安州的銀蛇釀、池州的池陽酒[ 1]、宜州的九菊醑等,個個酒味醇厚,尊尊酒香撩人。盛酒的玲瓏瓷杯上又淺雕了梅花紋,那紋路在日光下便如窗花剪影一般點點滴滴映在杯上,倒襯了這秋冬交際的天。
作為今日的壽星,白少央穿了一襲群青色的雲錦袍子,那袖角小心地繡了蓮花小露的紋樣,胸口則是祥雲飛鶴紋,一針一線細膩如神,眼看著那飛鶴活脫脫就似要從他胸上振翅而飛。
他一向是個能發光就絕不低調的人,在生日這種場合更不可能委屈了自己,因此把能拿得上檯面的傢伙都帶在了身上,如果不是因為玉狸奴沉重得需要減肥,他可能會把這傢伙也當做掛件戴在腰間。
他穿梭在人群之前,這個敬一杯酒,那個說一會兒話,如一只小魚徜徉于大海,半點不顯得生疏。若是被他敬酒的人發了興致,打算發一長篇大論,白少央便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兒。
他仿佛是個天生的傾聽者,能夠摒棄一切雜念,耐心無比地聽著對方嘴裡的金玉良言,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是這樣。除了聽以外,他還像是經過了精確計算一般,總能在最合適的時節插上一兩句以作應和,使得對方說得更加起興。
等到前輩說得口乾舌燥,看著也心滿意足了,那他便笑了起來,那笑意從唇角蔓到他的兩渦裡,眼裡還帶著一撮星光,使得他看上去好似比對方還要滿意。
可這樣一來一回,別人肚子裡都填了不少魚肉,白少央腹中卻全是酒水,像是只有稻草的枕頭,他有時餓得狠了,便偷偷坐下來在肉菜裡胡亂夾一下,以最快的速度塞在嘴裡,也不細嚼慢嚥就直接吞了下去。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應酬總是比吃飽要緊,即便是在他自己的生日宴上也一樣。
白少央抬眼望去,只見郭暖律躲在角落裡和薑秀桃交流著什麼,陸羨之則和王越葭劃著拳,比著腕力。
有這麼多名人前輩在,他們就顧著說悄悄話和掰腕子,可見這兩個娃娃長了兩歲就和沒長一樣,在人情與世故方面半點長進都沒有。宴上的氣氛和場子全靠他白少央一個人一張嘴活絡了,當真是氣煞人也。
不過更氣人的還是葉深淺。
這個龜孫子說了要給他準備一份大禮,所以要晚一點才能到,可這都一個時辰了,他居然還不來!難不成是準備等大家酒足飯飽了他才作為壓軸閃亮登場?
聯想了一下這人喜好出風頭的個性,白少央忽然覺得這個想法不無道理。
正因如此,他心中更惱,惱得恨不能現在就把葉深淺這廝給揪出來,先在他的大白屁股上用力踢上一腳,然後按在地上摩擦摩擦。
先不說這個,他倒想知道羅知夏到底有什麼保養秘訣。
兩年前這人看著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如今卻一下子像是個三十歲的漂亮男人了。
他的姿態得體到令人稱奇,就連唇角的笑容、眉間揚起的弧度,都像是經過嚴密的計算,一分一毫的差錯都挑不出來。
他穿著的彩暈錦制的新衣,整個人都好似籠在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華當中,靜靜站在那兒時是玉樹長身,走過來時便像是一道彩雲從天上降下來。
可他的身上簡直沒有一點羅知夏的影子。
說句不好聽的話,像是有什麼人把原本羅知夏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抹去,再拿了些新鮮的肉拼成了如今這個人形似的。
誰能告訴他這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這短短兩年之間,他面貌上的年齡竟倒退了十歲,心境上的年齡卻好像前進了十歲?
白少央實在想不出來,便把目光投向了別人。
羅知夏變得很快,但還有幾個人似乎並未有多少變化。
王越葭身邊的解青衣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他身上的銳氣不但沒有削減,反而更濃更深了幾分。
這人像是把一切的溫柔都投注到了王越葭身上,所以看著別人的時候,那眼裡的光便是淡淡的,面上依舊乾淨、明晰,但卻多了幾分不可打磨的銳氣。
這幾年來,王越葭倒是拉著他走南闖北,到處行俠除惡顯出風頭,手上沾的血比起前年來一滴未少,但人卻越養越富潤,一雙桃花眼向上一挑,那風流韻氣就跟著流瀉了一地。
白少央有時也十分羡慕他們。
這兩年來為了尋找韓綻,他和葉深淺總是聚少離多,每次甜膩一小會兒就得分開,這人又偏偏愛做個君子,不到十八不肯動他,實在叫人火得緊。
所幸如今他終於滿十八了,總該泄火放情了。
心猿和意馬在他心中相互交纏著,正要情花怒放之時,白少央卻聽聞有人送了他一口箱子,送禮人自稱是葉深淺,留下箱子便走了。
白少央聽得笑意盈盈,心中暗罵這賤人終於登場了。
他還記得葉深淺在朱柳莊使的伎倆,自然清楚這人定是藏在箱子裡,把自己當成一份大禮給送了過來。
白少央看著這被染成翠色的箱子,心中喜滋滋、樂呼呼,盤算著如何在眾人面前為難這賤人。
他若是一直不打開這箱子,或是把這箱子隨便扔在哪個犄角旮旯,再在上面放一堆雜物,那葉深淺豈非要在裡面憋壞?
不過他心裡想得千回百轉,手卻不聽使喚地去把箱子打開了。
可這箱子一開,白少央的面色卻跟著微微一變。
這箱子裡沒有葉深淺,沒有禮物。
它根本就是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放。
白少央面上的異樣轉瞬而過,一回身便若無其事地繼續敬酒迎客,只有郭暖律和陸羨之兩個人注意到了他身上那一瞬間的僵硬。
不過白少央面上不說,心裡卻是疑慮重重的。
在生日宴上送一頂空箱子,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這信號究竟是一種警告,還是葉深淺又在耍什麼花樣?
莫非他早已易了容,混入了這賓客之中?
白少央將來人掃了一遍,卻發現每個人身上都好似有著葉深淺的影子,個個都是嫌疑深重。
他又暗罵了一聲賤人,罵這人神神秘秘不肯現身,罵他這個時候還在和白少央玩捉迷藏。
而一直等到生日宴畢,葉深淺都沒有現身。
白少央心中惱怒更深,面上的笑容卻一絲未變。
此時已是夜深人靜了,他卻仍是沒有半分睡意,走在去房間的路上,還一邊想著再次見到葉深淺時該如何對付這廝。
想著想著,他已經走到了“空翠”號廂房的門前,正要推門而入,忽地察覺裡面似有人聲。
白少央唇角一揚,帶起一絲冷笑,笑意未退,人已化作一道寒風無聲無息地閃了進去。
他右手拔刀,刀光豔豔一揚,在黑暗中向房裡的潛伏者頭上砍去。
那人側身一避避開這刀光,然後一個腳跟鎖住了他的右腳,一躍到了他的身後,忽出一指在白少央的背上彈了一彈。
這一彈看著十分調皮隨意,卻好似力達千鈞,讓白少央猛地往前一倒,若非他以刀戳地穩住身形,只怕當即就要倒在床上。
可他不但不肯倒下,還頭也不回地一掌向後拍去。
那一掌卻沒有拍到來人的胸口,而是被他襲來的十根指頭化了掌風,解了掌勢,溫柔而有力地握在手裡。
這人輕輕一握之下,便順勢把白少央往自己懷裡一拉,將他抱了個滿懷。
白少央既無掙扎,也不尖叫,似乎在盡情地享受著這甜蜜的擁抱,可他與對方肌膚相親之時,卻張嘴在那脖子上咬了一口。
這一口咬得不算重,卻足夠讓對方吃痛放開,暗罵一聲“小白你作甚!”
白少央當即點了蠟燭,冷眼瞧著捂著脖子的葉深淺,恨恨道:“你還知道過來!”
葉深淺奇異道:“我以為你來這房間,就是已經看出來我的意思了。”
白少央淡淡道:“箱子是空的,顏色是翠的,除了‘空翠’號房間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葉深淺笑道:“也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我想在這個房間裡把自己送給你。”
原來這人也是要臉的,知道白日宣淫這等子事兒在生日宴上做不得的。
可白少央還是覺得不夠解氣,只仰起頭來笑道:“你若要把自己送給我,不如先給大爺我跳個舞吧。我白日裡伺候那群人可算累著了,如今正好瞧你跳舞解解悶。”
葉深淺笑道:“光有舞蹈沒有歌聲伴奏豈不單調?不如我跳個雲州山民舞,你唱個雲州鄉里的山歌,你看怎麼樣?”
白少央見他想來一招淫歌豔舞共沉淪,心中便有了計較,還未等葉深淺反應過來便沖了上去,在他耳邊笑個幾聲,說上一會兒私話,把這人的火氣給惹了出來再躲開。如此兩三回下來,葉深淺是有些急了惱了,白少央卻玩得格外開心。
他正要繼續玩耍的時候,門外卻傳來了扣門聲。
白少央整了整衣服開了門,卻見郭暖律站在門外,一臉悶悶道:“我和小陸在一樓下棋,王越葭和解青衣在一旁說話,曲瑤發和榮昭燕仍在吃酒,顧雲瞰和曾必潮也未曾離開……”
他甚少說這麼多的話,所以白少央知道他是想暗示著什麼,便直截了當地問道:“小郭,有話還是直說吧,這些人彙集在此有何不妥?”
郭暖律憋了一會兒,終於說道:“並無不妥……只是你們兩個說的話我們都聽到了。”
話音一落,白少央的臉色忽地變得比郭暖律的還黑。
作者有話要說: 注解1:酒裡只有池陽酒是真實存在的,其它都是亞瑟參考古代酒名瞎編的。
下篇番外是緊接著這篇番外的,想看隱藏內容的請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