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開花
徐意川服下瘋藥之後, 初始便是心茫茫意沉沉, 頭比腳重得多, 連新癒合的傷疤都是松鬆軟軟的, 他像是還未落地的嬰兒一般泡在母親的羊水中,全身懶洋洋的不肯動彈。
可這到了後來, 他便覺得渾身上下如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只想立刻提劍殺人, 左一挑右一刺上一崩下一戳,將那項問尊身上戳上七十八個血洞洞。
而在第三天那陰魂不散的項問尊就又過來了。
他像是一隻可怕的毒蜂嗅到了花兒的芬芳,勢要把這花蕊裡的蜜汁給吸乾淨後再走。
在藥物的影響之下,徐意川一瞧見他便是恨水兼著怒浪滾滾而來,仿佛有滾油煎著五臟, 烈火烹著六腑,身上鋼刀子進進出出, 紅紅白白一片血橫肉裂。
他立時換上一副怒容, 對著那項問尊破口大駡,這回的怒駡中不帶半個髒字,卻仍把項問尊罵得面色陰沉、一言不發。
那項問尊出身貧寒, 不知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少年才混得如今這個教主的尊位。而徐意川這一聲聲說下去, 卻是把對方那不堪的身世都給抖了出來,如同戳著他的脊樑骨問候他一家老小。
本來英雄是不問出處的,但既然項問尊並非英雄而是狗熊,那他就不必顧忌此處了。
項問尊也極為耐心,等得徐意川說得口乾舌燥之後, 竟拍了拍手,給他遞了一杯茶。
從前也曾經有人像徐意川這樣羞辱過他,而那些人要麼被他拿去喂了心愛的狗,要麼被他借了幾根骨頭鑲在了茶杯上。
徐意川看見這鑲了人骨的茶杯,卻是毫無懼色地一飲而盡。
項問尊不禁滿意地笑了笑,然後為他奉上了一件東西。
這東西是一件燒得通紅的烙鐵,足足比上次徐意川受刑時那個小烙鐵大了兩倍。
徐意川冷冷道:“你上刑的花樣莫非是玩盡了?只剩下在刑具大小上做文章?”
項問尊笑道:“不僅是大小,還有材質的不同。上次的烙鐵不過是一般凡鐵所鑄,這次卻是百煉過的精鐵,燒紅起來可要燙上百倍。”
他的話仿佛在下面的刑罰當中得到了驗證。
項問尊命人把徐意川按在地上時,竟把烙鐵放在了上次留下的烙傷上面,竟是傷上加傷,印上加印,連帶著壞肉和腐肉都被燙成了焦肉。
徐意川初始還能咬牙隱忍,可腐肉在高溫下融化之後,他的額間便不可抑制地爆出一道青筋,平整蒼白的面容也好似被刀子割成了七棱八塊,一口銀牙在劇烈的壓力下咯咯顫抖著。這數月來所受的痛苦,仿佛都在這一日加在了他的身上。
於是項問尊終於如願以償地聽到了他的慘叫。
一聲算不上撕心裂肺,卻仍舊飽含著痛苦的慘叫。
而聽到這一聲慘叫過後,項問尊才忽然意識到這人原來也不是鐵打鋼鑄的。
他低頭一看,發現徐意川的背上正冒著白煙,烙下去的地方已經看不出哪裡是皮哪裡是肉了,而他的囚徒正無力地低垂著頭,仿佛已經昏死了過去。
而第二日徐意川就瘋了。
他瘋得極為徹底,一見到火光就要撲上去滅掉,一聽到人聲就躲在牆角瑟瑟發抖,見了老鼠要捉來遲了,遇到蟑螂還想拿來放兜子裡,連街上的乞丐只怕都比他愛乾淨。
項問尊簡直看得呆了、傻了,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樣一個瘋瘋癲癲的徐意川,哪裡還有半分“白手燕回劍”的赫赫威名?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先是低低地喃喃道,然後便是狠狠地對著獄卒和大夫質問道,“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怒氣勃發道:“一定是你們沒有好生照顧他,還是誰私下對他用了刑!?”
獄卒瑟瑟發抖地跪成一片,不住地求饒和否認,那看管徐意川的大夫也戰戰兢兢道:“回……回教主,他……他是受了太多刺激,經不住了……”
項問尊一聲怒喝道:“經不住什麼!本座不過是對他用了烙刑,他有什麼受不住的?”
他像是剛剛失去了一件極其心愛的玩具,整個人都陷入了癲狂和憤怒之中。
承受這憤怒的人自然不是徐意川,而是看守他的獄卒和大夫。
那獄卒被丟去了喂狗,大夫被拉去了砍頭,徐意川的命運卻還是懸而未決。
就在項問尊惱怒憤恨之時,他的七夫人喬紫珠忽地閃了出來,主動提出要替教主照顧徐意川,盡力讓他在一年內恢復神智。
新入後院的八夫人是個能言善辯的美人,所以這個不善獻媚的七夫人他只寵倖了一陣便丟在了一邊。如今她主動請纓,卻叫項問尊疑她目的不純,別有居心。
然而七夫人言辭懇切,平日裡也沒有生什麼波折,比慣會爭風吃醋的五夫人六夫人要叫他省心的多,於是項問尊也就允准了她的請求,讓她去請新的大夫和下人,好生照管瘋了的徐意川。
喬紫珠倒也言出必行,接了徐意川出獄,讓他住在自己隔壁的院子裡,整日好吃好喝地供著,絕不叫他受半點委屈。她又從外邊請了大夫讓他為徐意川細細調理,一段時間下來,倒是讓徐意川的神智清醒了一點。
然而徐意川平時只和喬紫珠親近,他見了旁人說話都是顛三倒四、不著邊際。
若是項問尊一來,徐意川便如老鼠見了貓,怕得躲在牆角瑟瑟發抖。項問尊見他失了神智之後沒了風骨和肝膽,便覺得甚為無趣,每次呆了不足一刻鐘就走了。等到時間一久,他也就忘了後院裡還有這麼一個人了。
喬紫珠見項問尊放鬆了戒備,便打算花上兩三年慢慢恢復徐意川的神智。
可她沒料到才過了短短一年,“天默教”內就出了叛亂。
支持老教主的左右教使聯合教眾決定推翻項問尊,而項問尊之部寡不敵眾,只得拋下多年搜刮的金銀,帶了兩個心愛的姬妾和幾個心腹倉皇出逃。這人登上教主之位時還想著“九五之尊”的大夢,如今不過短短兩年便美夢碎上一地,不知是憾恨多一點還是驚懼多一點。
喬紫珠卻認為這是天賜良機,便歡歡喜喜地帶著徐意川一同出逃。
然而他們的運氣實在不好,在逃亡路上還遇到了叛亂的教眾。雖說憑著侍衛的掩護,他們勉強逃出了包圍,但喬紫珠身上還是中了一枚流箭。
流箭離心口太近,喬紫珠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邊跟著的侍衛也一個個的沒了,最後只有徐意川扶著她走到了一處山洞。
徐意川似乎想讓她稍作歇息,可喬紫珠卻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忽然拉著他幽幽一歎道:“徐公子,終是我害了你……”
徐意川十分不解道:“你給我吃的喝的,怎麼是害我呢?”
聽了這話,喬紫珠眼中之熱卻暫態奪眶而出。
她面上的金珠子一滴滴落在地上,如雨般劈啪有聲。
“我本以為在‘天默教’內還能呆上一段日子,便想慢慢地替你恢復神智……沒想到叛亂來得這麼快,早知如此……”
話未說完,她忽地咳了一口血出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緩了好一會兒才恨恨道:“早知如此,我就該偷偷把你送出去的……”
徐意川也不知她究竟在說些什麼,只伸出手擦了擦她面上的血。只是他笨手笨腳,反而越擦越多,倒把喬紫珠擦成了個大紅臉。他似乎覺得這樣一來對方就不好看了,連忙停下了手靜靜看著喬紫珠。
看了一會兒,他才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有些驚恐地問道:“你是不是快死了?”
喬紫珠怕他發起癲狂之症來,連忙安撫道:“我不會死的,我只是要開花了……”
徐意川詫異道:“開花?你還能開花?”
喬紫珠嘴角含著血,卻仍舊擠出一道笑容,像是彌留之際的母親看著心愛的孩子,又像是一朵小花看著照在自己頭頂上的陽光。
“我現在不能開花,可等我閉了眼沒了氣,你就可以把我埋在土裡,再澆上些水……過不了幾個時辰,我就能開花了……”
徐意川聽得又驚又喜道:“那我也能開花麼?”
喬紫珠奮力咽下喉頭一點腥甜,艱難地笑了笑道:“你當然能開花了,可你是個男人,開花的法子和女人不一樣。你得到水土好的地方,找一個有名氣的大夫……他會教你怎麼開花的……”
徐意川聽罷,竟歡歡喜喜得翻了三個跟鬥,然後才跑到喬紫珠面前來,想問一問自己究竟能開出怎麼樣的花。
然而等他跑過去之時,喬紫珠已經斷氣了。
她仰著頭閉著眼,仿佛睡著了一般安詳。
徐意川瞧她這幅模樣,心底忽地生出些莫名的悲傷來。
可一想到她生前說的話,他這些悲傷便一掃而空,整個人都是躍躍欲試,歡歡喜喜的。
徐意川將她埋在土裡,把土堆拍嚴實之後,才澆上了一些水。
然而他等了足足一天一夜,竟連半朵花都沒有等到。
北風依舊吹得凜冽,烏鴉仍舊叫得聒噪,那土堆還是原來的土堆,連一點發芽的跡象都沒有。
徐意川卻沒有疑心是喬紫珠騙了他,只懷疑是這個地方水土不好,所以可憐的喬紫珠開不出花來。不過這也不要緊,畢竟徐意川可以替她開花。
於是他便打定主意,定要找個風光秀麗的地方,蹲在牆角開出一樹桃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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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花花說完這段回憶之後,葉深淺在黑暗中沉默了良久,才心情沉重地問出一句話來:“如此傷心屈辱的往事,你為何要一字不漏地說予我聽?”
盛花花緩緩道:“因為我希望有個人替我記得這段往事。”
他頓了一頓,字字鏗鏘道:“若有一日我又發了病忘了過去,你得一字一句、半點不漏地告訴我。”
唯有如此,他才能記得自己要殺的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回憶寫完了,花花這條線的伏筆填了大半了,本來該寫到父子戲的,結果還是寫不到了,那下章見小白吧
話說我現在才知道咋在網頁端查看營養液,這是2017年度本文被讀者灌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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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啦,下章感謝一下2016年度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