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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03章
第203章 韓綻

 葉深淺再見到韓綻的時候, 他已經不像是自己所認識的韓綻了。

 這個以固執和頑強而著稱的中年男人, 如今正低著頭,垂著眼, 在一片死寂裡坐在靜心亭內,他身上背著光, 微微駝著背, 像是一條疲憊得站不起來的老狗。

 風吹來之時, 幾根枯草他們的不遠處淒淒哀哀地碰撞著、攢動著,不甘寂寞地在乾冷的空氣裡發出一種撩人心扉的“沙沙”響聲,似是在渴求著日光與雨露。

 可那雨露是怎麼也求不著的, 而那日光也是高高在上的, 永遠只跳躍在樹枝的間隙裡, 或是化成綠意流淌在葉片的脈絡裡, 它既照拂不到這些枯草,也同樣照不到心如枯草的韓綻。

 這不僅是因為韓綻頭上有亭蓋遮擋, 也同樣是因為現在的他正在經歷著另外一種寒冬。

 一個人的心若是浸在寒冬臘月裡, 就算身在火爐邊上,那身子也是冷的,手也是僵的,腳更是和凍住了似的,連邁出去的理由都尋不著。

 人若走到了這樣一步,那外邊的喧囂和寧靜便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不管那沿途的風景是好是壞,走過來的人和他關係是近是遠,他眼裡的光都是死的。就算你突然跳到他的面前大叫一聲, 他的眼睛也不會眨動一下。

 可是韓綻究竟是如何走到這麼一步的?

 那信上究竟寫了什麼具有魔力的文字,能把一個堅若磐石的漢子打擊成這個模樣?

 葉深淺歎了口氣,走過去坐到了韓綻的身邊,卻見他的眉眼裡滄桑更盛,眼裡的鋒芒卻退了下去,整個人都像是一把被磨鈍了的刀,從頭到尾都透出濃濃的無力與疲倦之色。

 這哪裡還是他所認識的韓綻?

 這簡直像是一個頂著韓綻面皮的陌生男人。

 葉深淺皺了皺眉道:“韓前輩……”

 韓綻沒有說話。

 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葉深淺一眼。

 葉深淺只好繼續道:“小白他……”

 韓綻忽然打斷道:“他住在襄州東市的清風酒家。”

 他的聲音簡直不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能發出來的,更像是一個失了魂魄的男人,用牙齒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葉深淺幾乎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可他定了定神,還是硬著頭皮道:“我來找你,是想看看昨天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昨天?”韓綻忽的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大白太陽喃喃道,“都已經過去一天了?”

 葉深淺看著他仿佛有些恍惚的樣子,及時補充道:“昨日我去找你的時候,你已經從小白身邊離開了,我猜他不願直說你們之間發生了何事,便只能來找你了。”

 韓綻卻道:“你都沒有問,怎知他不願說?”

 葉深淺笑道:“若事事都要問出口才能想清楚,那又算是哪門子的情人?”

 韓綻仿佛才意識道:“我差點忘了,你還是他的情人。”

 他說這話時的口氣實在聽著古怪,聽著不像是在說一個和自己有過眾多糾結的孩子,而更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距離遙遠、沒有任何關係的男人。

 葉深淺聽了這話之後,便有些按耐不住了。

 他明白自己應該問得更加循循善誘,可好奇心這玩意兒若一直壓著,那是能把人給活活憋死的。

 於是他忍不住問道:“那封信裡……是否提及了白少央和張朝宗之間的關係?”

 楚天闊不可能把自己的秘密寫在信上,但他或許會在信上提到張朝宗和白少央的關係。

 除了這兩人之間那種說不透猜不明的關係之外,這世上還能有什麼驚天大秘密讓韓綻遭受如此重擊?

 韓綻沉默許久,然後緩緩轉過身,看向他道:“不錯。”

 他轉身的時候,身上的每一根骨節仿佛都在發出一種奇異的震顫聲,仿佛做出這個動作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個鑲在椅子上的乾屍。

 葉深淺聽著這骨節聲,皺了皺眉道:“難道小白當真不是你的兒子?”

 “他是我的兒子。”韓綻面上的顏色一點一點退了下去,“但他也不是我的兒子。”

 這句話像是在繞彎彎,但韓綻卻說得毫無玩笑之色。

 葉深淺還欲再問,韓綻卻忽然問道:“你身上帶銀子了麼?我需要點錢。”

 葉深淺忽然被問得愣住了。

 他這麼一愣,是因為眼前這個從來不肯向任何人低頭的男人,居然開始向著他借起錢來了。

 韓綻卻還是直直地看著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地問道:“銀子是有的,可前輩是想去做什麼?”

 韓綻緩緩道:“我想買酒,最好最貴的那種酒。”

 他把話說得異常緩慢,仿佛每說一個字都需要花上極大的力氣。

 葉深淺便把身上的銀子都掏了出來,幾乎是一分不剩地給了韓綻。

 在喝酒這件事上,無論花多少銀子都是值得的。

 不過有一個問題來了。

 “前輩是多久沒喝酒了?”

 葉深淺知道韓綻是個從來不碰酒的人,這不是因為他在韓綻身上聞不到酒味,而是葉深淺太清楚韓綻是個怎樣的人。

 酒能使人出錯,也能使一個刀客的手變得柔軟而顫抖。

 所以對於韓綻這樣的人來說,酒是香淳的魔鬼,是甜美的骷髏,是致命的大忌,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去碰酒的。

 可現在的韓綻似乎已經選擇把這忌諱給拋開了。

 而葉深淺的選擇則是尊重韓綻的選擇。

 “十八年了。”韓綻想了想道,“我好像已經整整十八年沒喝酒了。”

 這數字說起來那麼簡單而輕易,可要認真地算起來,他似有半輩子沒碰過酒了。

 一個半輩子都沒碰過酒的人,為何偏偏要選在今日去喝酒?

 他心底的痛苦和絕望究竟已深刻到了何種地步,才會讓他放下堅守的盾牌,放下一貫的準則,投向酒液的懷抱?

 葉深淺沒有把這句話給問出來,一是因為對方心底的痛都表現在了臉上,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今天已問得足夠多了。

 韓綻接過了銀子,站起了身,像一棵搖擺在風中的楊柳似的,腿腳有些踉蹌地朝前走去。不知是否是葉深淺產生了錯覺,對方那高大的身材在日光下看著有些莫名地矮小,似是因為那肩膀塌下去的關係,也仿佛是因為他的腰背沒有挺直的關係,又或許是兩者皆有。

 他蒼涼而又孤寂的影子被無限地拉長,葉深淺遠遠地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個脖子上套著繩索的人,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懸崖。

 他忍不住跟在對方身後走了幾步,可又停了下來。

 因為韓綻察覺到他跟上來的時候,也停了下來,而且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恨與怒,沒有自艾與自憐,像是一團火被什麼給撲滅了,於是連光和熱都跟著一點一點消磨沒了。

 葉深淺卻仿佛被那眼神給觸動了。

 韓綻的這副眼神,就和與楚天闊談過話的那個白少央一模一樣。

 一樣地絕望和麻木,一樣地能看出信仰在內心崩塌的跡象。

 韓綻終究還是走了,帶著無限的悲淒和哀涼走了。

 葉深淺不知道他能不能撐下去,但他知道對方身上的傷只有兩個人能治好,一個人是韓綻他自己,另外一個人則是白少央。

 他必須去找到白少央,向他問個清楚,問個明白,最好問完之後再勸勸他去看看韓綻,好聲好氣地同他說話,別夾槍帶棒地刺激這個可憐的男人。

 “你覺得他會好起來麼?”

 葉深淺聽得一愣,忽然看向從一旁的樹林裡走出來的郭暖律和陸羨之。

 這兩人與他有著同樣尋找韓綻的默契,但卻晚了他一步,只好在一邊等著他們談完再走出來。

 葉深淺道:“你覺得他看上去很不好?”

 陸羨之無奈道:“豈止是不好,他看上去簡直糟透了。”

 葉深淺歎了口氣道:“也許是時候去問問小白了。”

 陸羨之詫異道:“你不是說他不願說的麼?”

 葉深淺目光一閃道:“你剛剛在偷聽?”

 陸羨之像被抓了現行一樣,眼珠子左閃右躲了半天,才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嘴上悶聲悶氣:“我不是故意的。”

 郭暖律淡淡道:“你一開始的確不是故意的。”

 陸羨之像不敢相信似的看了看他,然後才聽到葉深淺大笑的聲音。

 他的笑聲明朗而開懷,像能把這世上的歡樂都聚到了自己的口中。

 等他笑完之後,才對著郭暖律道:“我得謝你一聲。”

 郭暖律道:“謝我做什麼?”

 “也沒什麼。”葉深淺笑道,“只是我好像很久都沒有這麼笑過了。”

 說完這句,郭暖律就用一種近乎于關愛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可葉深淺卻笑得更歡了。

 等這笑意被現實沖淡了幾分之後,他又看了看一臉茫然的陸羨之,忽然覺得一直讓他游離在這狀況之外有些不太厚道,便唇角一揚道:“走,咱們去找小白問個清楚。”

 然而等他們結伴找到白少央的時候,對方卻在和另一個男人說著話。

 他們不但有說有笑地說著話,而且說著說著,那個男人就忽的激動了起來,一下子就緊緊地握住了白少央的手。

 葉深淺遠遠看著那手,幾乎看得眼皮子猛一跳。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這醋吃得簡直小裡小氣、毫無意義。

 因為那個男人他們幾個也見過,算是開在盛京城的一朵嬌花,簡稱盛花花。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或許會雙更……嗯……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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