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崩
葉深淺萬萬沒想到當他和陸羨之等人回來之後, 竟會看到白少央和韓綻的比試。
不過與其說是比試, 更像是白少央單方面的進攻。
可是白少央的每一招,每一式, 都只朝著韓綻的下三路而去。
他似乎一心一意想要對方生不出兒子,或者是想著對方這輩子只能有他一個兒子。
試問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無賴的比試?
哪裡有這樣卑鄙的切磋?
葉深淺看愣了, 陸羨之瞅得直了, 就連一向寡言少語的郭暖律也瞧得有些面色發青, 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白少央究竟和韓綻起了什麼樣的衝突,才能每一招每一式都存著讓他斷子絕孫的念頭?
難不成他覺得對方有自己一個冤家似的兒子就已經夠了?
陸羨之實在想不清,也看不透。
他既然想不明白, 就只好上前一勸。
不管這對父子發生了怎樣的衝突, 朝著人下三路去總是說不過去的, 再大的仇怨衝突也不能這樣來發洩。
可陸羨之的腿腳剛剛動了一動, 就被一旁的葉深淺給看住了。
他只這麼一看,陸羨之就乖乖地不動了。
乖得簡直像個被人捧在手心裡的小兔子。
葉深淺道:“我知道這事兒看起來很荒謬。”
可他還是沒有上前阻止這荒謬之事的意思。
陸羨之道:“但你還是選擇相信小白?”
相信他對著韓綻出這“斷子絕孫”刀法是出於理智?
葉深淺微微一笑道:“我只是覺得咱們應該再等一等。”
他帶著陸羨之郭暖律回來的時候, 白少央就只看了他一眼, 就把那目光收了回來。
沒有解釋,沒有喝止,就那一眼之後,他就把全副心神都投注到了韓綻的身上,以至於連多看別人一眼的奢侈都沒有。
白少央既已做到了這等地步,就說明他對韓綻的出刀並非出於怨氣,也絕非一時衝動,而是有著更深的盤算, 更不為人知的目的。
既然他已經做出了決定,葉深淺又怎能打擾?
不但他自己不能打擾,最好連別人也不能打擾。
陸羨之正要說些什麼,忽見白少央的刀使得越來越急,出得越來越快,竟有一發不可收拾之象。
陸羨之忍不住跺了跺腳道:“都這時候了還等什麼?”
難道要等到韓綻真的被一刀去了勢,葉深淺才會允許他出手?
葉深淺這時卻不說話了。
他現在就和郭暖律一樣,只目不轉睛地盯著出刀的白少央和防守的韓綻,從他們面上的汗珠子,盯到手上的青筋,再盯到腳步下揚起的沙土,簡直連最細微、最不起眼的舉動都不捨得錯過。
他只怕錯過了一分一毫,下一刻錯過的就是一條人命。
可是這幾個人中沒有任何一個,能產生韓綻那樣劇烈的內心波動。
因為白少央使的不是一般的刀法,正是他在十多年前用於刺殺張朝宗所用的刀法。
這刀法既不光明,也不磊落,每一招每一式都彌散著卑鄙和無賴的氣息。
可就是這麼卑鄙而又無賴的刀法,使得張朝宗在那致命一刀襲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去回護了下身,以至於回護不了自己最為柔軟的脖子。
但是白少央是如何知道他對付張朝宗的刀法的?
他刺殺張朝宗時並無第三人在場,他究竟是從何處得知的?
韓綻內心翻江倒海之時,白少央的下一刀又風風火火地襲了過來。
依舊襲的是他的下半身軀,依舊走的是那一條斷人後代子孫的絕路。
韓綻下意識地出刀回護,卻發現對方的刀路在半空中卻變了。
就如他當年對著“拈花君子”張朝宗的刺殺一樣,這變化還不止一種,簡直是一變再變,越變越快,越折越厲,如紫電之光,似追月之火,匯了千變萬化於一瞬之間。
而這短短的一瞬過後,千重萬重的刀光便朝著韓綻的胸口彙聚而去。
韓綻下意識地想要回刀相護,但卻還是因為之前的防守而慢了一步。
他已經算到了白少央邀他比試的用意,也已經算到了對方知曉了多年前那一場刺殺的路數,可他卻還是沒能算出自己最本能的身體反應。
只這麼本能地慢了一慢,白少央的刀就看准了時機,穩穩地停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穩得好像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白少央的這把刀忽然產生了靈性,愛上了韓綻的脖頸,天天就想著與他的肌膚貼在一塊兒。
韓綻卻被這薄而鋒利的刀身貼得渾身發冷,冷得從脖頸到全身都被凍住了一般,半點都挪動不了。
他直直地看著白少央,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靜裡瞪著對方那熟悉的面容,心裡有一種極為可怕的念頭驚天動地般湧現了出來,卻又天塌地陷般地敗落了下去。
白少央咬了咬牙,雙目赤紅道:“你當年就是這麼殺了張朝宗的,對不對?”
他說了這話,便像是把堵塞在喉嚨裡的一塊濕濕嗒嗒的布團子給取出來了,也像是一口吹散了多年積壓在心頭的怨氣,連帶著那體內的死肉也化開了,淤血也被滲出來了,直直地滲到他的眼裡,泛出一種死亡般不祥的血色。
葉深淺看得眼皮子一跳,幾乎不能把目光從白少央身上移開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白少央,這樣恨意滔天,宛若厲鬼的白少央。
陸羨之也瞧得面色發白,郭暖律也幾乎已經待不住了。
韓綻的嘴唇顫了一顫,臉上的光芒漸漸地退了下去,身上似無端端地矮了一截。
明明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骨肉,可韓綻卻忽然之間覺得對方無比地陌生,陌生到他幾乎能透過對方的面容看到一道多年前的幻影。
一道屬於亡者的幻影。
白少央挑了挑眉道:“你為何不說話?”
短短一瞬間,他對著韓綻的恨意好像又汪洋了上來。
這恨意和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愛意糾纏在一塊兒,像兩條永遠都解不開的線結,看不清盡頭也望不到來源。
韓綻終於說話了,如一個被逼著承認罪行的男人那樣說話了。
“是,我就是這麼殺了他的。”
白少央忽的收了刀,無端端地笑了幾聲,笑得葉深淺都看得有些不安。
他的眼圈還是紅的,可那笑聲卻響得嚇人,能把樹枝上的小雀給震下來。
笑完之後,他才一臉凝重道:“你如今是不是想問我是如何知道的?”
韓綻嘴唇有些發白道:“我的確很想知道。”
他的身子又僵又直,似被冥冥之中伸出的一把手攥著心臟,一時一刻都舒展不來。
白少央卻沒有急著解釋,而是靜靜地看著韓綻。
若是換了從前,他完全可以輕輕鬆松地對著對方噴出毒液,或是對著這個倔強而又固執的男人炸出一道驚雷,炸得他皮開肉綻,炸得他混混沌沌,然後以勝利者的姿態高高在上,以優越者的身份冷眼旁觀。
可現在的他自己都是一身狼狽,哪裡還有什麼姿態和優越,哪裡還有資格去恨?
於是白少央最終還是一道雷都沒有炸下來,一星半點的毒液都沒有灑下來。
他只是抬起胸脯子,挺起雙肩,張開口,用力擺出最從容不迫、最雲淡風輕的姿態,像說著和自己無關的事情那樣說道:
“我聽說楚天闊給你留了一封信,如今你便可把那信給拆開了。”
韓綻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順了他的話,從胸口掏出一把皺皺巴巴的信封,取出了裡面的信件。
不知為何,他取出信件的時候,手指僵硬得像是幾根枯乾了的樹枝。
那字眼還未竄入眼裡,就有一種強烈到了極點的不祥之感,在他的心裡肆意汪洋著。
等到韓綻把那目光落到信件上的時候,白少央忽的轉頭看了葉深淺一眼。
這一眼仿佛含著無限的哀涼,卻又仿佛空空蕩蕩的,輕薄得什麼都含不住。
這一眼過後,他就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老葉,我有些餓了……你去給我下碗面好不好?”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也說得有些不合時宜。
但是葉深淺卻聽明白了,也有些想明白了。
聽的是白少央話裡的哀求,想的是白少央和楚天闊之間那種無形無相的默契。
於是他歎了口氣,拉著不明所以的陸羨之走了。
郭暖律瞧了瞧韓綻,看了看白少央,也是一言不發地走了。
但他在走之前深深地看了白少央一眼,面上似乎寫著“需要我就叫一聲”這幾個大字。
白少央沒有回應,只是在一片等不到盡頭的寂靜裡看著韓綻。
水滴子不安地在屋簷上滾來滾去,烏鴉在樹上發出幾聲嘶啞難聽的怪叫,他們之間靜得仿佛只剩下日光落在枯枝上劈裡啪啦的聲音,還有韓綻頭上青筋爆起的聲音。
韓綻頭上的確是暴起了青筋。
而且不是一根兩根,而是好幾根連著一起爆。
他心裡的一團火熱仿佛被這封信上的字眼給壓住了,冬日的寒意也一點一點地附著上來,透過日光和寒風鑽進他的袖袍,透過他的皮膚,把他的脈管都給堵住了。
白少央就這麼靜靜地等著,像等了一個世紀似的等著韓綻看完了信。
他這一看完,就猛然間抬起頭。
他抬頭的時候,那高大挺拔的身軀好像平白無故地矮了一截。
他那脊樑本是誰也壓不折、摧不彎的,可現在卻不知為何塌下去了一塊兒,仿佛裡面有一根骨頭被什麼人給抽走了。
不單如此,這人更似是失了魂魄似的,面上沒了血色,眼裡沒了焦距,兩片嘴唇發著青、含著紫,篩子似的不住地抖著,仿佛把所剩無幾的鎮定和理智都給抖落了一地。
十多年了,他從未這樣茫然過,茫然得就像是個四五十歲的孩子。
白少央只笑道:“你就算不信我的話,也該信我的刀法,信楚天闊的話吧?”
他笑得那樣冰涼,像把一顆心給冰湖裡打撈出來一樣,半點熱度都透不出來。
話是這麼說,白少央心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
他的得意和暢快仿佛已經在那一掌一刀之後用完了。
韓綻張了張口,臉上灰暗慘澹得仿佛一個死人。
“你說你是張朝宗?”
那個死在他刀下的偽君子張朝宗,那個帶著一眾小人刺殺了楚天闊的“拈花君子”張朝宗?
“我是。”白少央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道,“我是你的兒子白少央,但我也是張朝宗。”
話音一落,韓綻的身子劇烈地晃了一晃,好像被人當頭狠狠打了一棍。
他已經有些站不穩,有些立不直,仿佛支撐著他立足於這天地之間的力量已經不復存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 o( ̄ε ̄*)韓爸爸崩潰預定
花花即將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