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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09章
第209章 延之

 陸羨之坦白了年輕時犯下的罪之後, 那胸口的血也如冬日裡的一捧殘茶那樣冷下去了。

 他的血冷下去之後, 連那面上的光也一點點淡下去,使得陰影更加凸顯, 神情越顯晦暗,仿佛那白爍爍的日光也選擇繞個彎避開他, 不再眷顧他英俊的面龐了。

 這人的愧疚和慘澹是肉眼可見的, 但這些卻不是白少央等人能撫慰下去的。

 自己做的事兒終究是要自己承擔, 那些苦痛和折磨不會因為友人的安慰而徹底消失,只會暫時隱退,等著機會來了再紛紛湧現出來。

 葉深淺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所以便上前一步, 拍了拍陸羨之的肩膀, 對著與自己有著血脈之親的朋友說道:“躲是躲不掉的, 不如去見他一面,把話說清楚, 把債一次還清, 然後從此不見。”

 陸羨之霍然抬頭道:“把債還清,從此不見?”

 他是滿心疑惑的,白少央卻聽得有些皺了皺眉。

 不為別的,只因為葉深淺這話說得十分輕巧自在,但放在這樣沉重的情境裡也未免過於輕巧了。

 陸羨之差點要了他堂兄的命,還讓他留下了瘸腿的後遺症,這要如何把債一次性還清?

 葉深淺卻沒有看白少央,只目光定定地看著陸羨之, 像是一個哥哥那樣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若日日夜夜都想著這件事,只會把它憋成心魔,與其繼續逃避下去,還不如與他見個面,想法子幫他一回大忙,或是救他一次命,或是為他拼上一次命,把這陳年的債給還清了,然後便不必再與他見面了。”

 這段話的重點不在心魔,不在還債,只在最後一句話話——不必見面上。

 潛臺詞就是說,與其長久回避、日後糾纏,不如今日一見,了卻舊緣,從此山高水遠,再不復相見。

 但在場的幾個人當中,只有白少央真真正正地聽懂了這段話的意思。

 郭暖律也是可以聽懂的,但是他現在把那目光都投射到了陸羨之的身上。

 陸羨之卻抬起頭看向葉深淺,有些切切地問道:“真就這樣簡單?”

 “只是說說自然會很簡單。”葉深淺笑道,“可你若真正動手去做,便會發現這件事或許會是千難萬難的。等到了那個時候,你便能用得上我們了。”

 陸羨之眨了眨眼,瞧見陽光裡漂浮著許多極小極亮的塵點,像游離的星子一般落在了葉深淺的肩上,使得對方的面孔看上去多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也讓他的話多了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這力量不知何處而來,但它結結實實地與陸羨之彷徨的內心碰撞到了一塊兒,使得他忽然又有力氣把從前的那個自己找回來。

 於是他挺起胸膛,挺直了腰板,像一根筆直筆直的小樹那樣站在風口,對著葉深淺這棵盤根錯節的大樹說道:“給我幾天時間,我會把事情解決的。”

 說完他便走了,只和白少央郭暖律說了一句告辭的話,然後就那麼走了,像是多停留一瞬,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勇氣就會悄悄溜走一樣。

 郭暖律忍不住想把他拉回來,葉深淺卻一個閃身攔在了他的身前。

 郭暖律冷冷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葉深淺淡淡道:“你覺得我是什麼意思?”

 郭暖律冷冷道:“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剛剛那段話,分明是鼓勵他獨自一人去冒險。”

 他雖不知陸延之為何千里迢迢來找陸羨之,但陸家能選擇一個和陸羨之有舊怨的親戚來找他,就說明陸家必定是發生了大事兒,而且是能要人性命的大事兒,所以在找陸羨之的人選上也沒有辦法去顧忌什麼了。

 陸羨之這時去找陸延之還債,豈不正好要步入這場風波之中?

 葉深淺道:“他的確得獨自一人去冒險。”

 若真有什麼風波,你以為他悶聲不響就能躲過去?

 他頓了一頓,微微一笑道:“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

 表面上是一個人,實際上卻是好幾個人?

 郭暖律立時心領神會道:“你是要跟蹤他?”

 葉深淺清淺一笑道:“若一定要有人跟蹤,那人必然得是我。你雖輕功卓絕,但身上有一層淡淡的殺氣,所以你一跟蹤他就會被發現。”

 郭暖律似乎還想說什麼,可一眨眼的功夫,葉深淺就足尖一點,撇下他跑了。

 跑得乾脆俐落,跑得一言不發,跑得像是有什麼人在背後拿著刀子追他似的。

 郭暖律瞥了一眼他離去的背影,那眉頭擰得極緊,臉上掛著鐵銹一般的青紫色,連頭頂的陽光都驅不散。

 他立時轉過臉,對著白少央道:“你著實是找了個好情人。”

 這話說得不冷不熱,實在叫人看不出是出言諷刺還是實話實說。

 白少央揚眉道:“難道你覺得小陸應該一直這樣躲下去?”

 他似乎覺得自己不得站出來不為葉深淺說上幾句。

 郭暖律卻道:“不,姓葉的說得沒錯,他理當站出來,而不是像個縮頭烏龜似的躲下去。”

 陸羨之若是準備一直這麼當個鴕鳥,就連他都要瞧不起對方了。

 白少央這下便更不明白了。

 “那你為何還和老葉不對付?”

 難道你就這麼看葉深淺不順眼?

 他本不願這麼想,可郭暖律有時看葉深淺的神情,就像是嫌著他在三人中間顯得太擠,想一腳把這漂亮的賤人給踢出去似的。

 郭暖律聽了這話卻是眉頭高高揚起,像是領悟到了什麼似的說道:“我以為他已經告訴你關於他和陸家的事兒了。”

 白少央斂眉道:“他和陸家能有什麼事兒?”

 他的心頭忽的一陣縮緊,好像錯過了什麼極為重要的秘密。

 郭暖律這時卻一板一眼、正正經經地站在了葉深淺那邊道:“我答應過他不告訴別人的。”

 可他看了看白少央,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個遍,從他那雙委屈的眼睛再打量到他脖頸間的那些青紫痕跡,唇角一揚,露出一絲幾乎有些邪惡的笑容道:“不過你也不能算是‘別人’。”

 所以這屬於葉深淺的秘密,當然要和白少央一切分享了。

 ————

 冬日的風是最為寒厲的,初時吹到臉上,就像一隻冰雕的手在臉上來回撫摸,摸得人從鼻尖到雙唇都掛上一層沁涼之意,等這後勁來了,就會像一把刀子刮在兩頰上,把臉蛋都給刮紅了,滲出絲絲涼涼的血意來。

 陸羨之便不得不跑起來。

 他只要一開始跑動,身上的涼意就會一點一點退去,心裡的火熱就會慢慢地散出來,在全身上下游走。

 他跑的時候,還喜歡偶爾停下來吹吹風,然後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星空。

 每顆星子都有自己的方位和軌跡,像輪回一樣循環往復地隨日起而落,隨日落而起,然後發出自己的光和熱,烘托著清清涼涼的月亮,使得這明月看上去不那麼寂寞和寥落。

 所以別人喜歡看月亮,他卻喜歡看星星。

 這星星使得他想起一雙雙眼睛,活人的,死人的,還有一些他從未認識的路人的眼睛。

 但現在他腦海裡充塞的,卻是陸延之的那雙眼睛。

 他的眼睛仿佛會說話,會說各種各樣令人舒心的話。

 雖然聽著令人舒心,卻不會叫你覺得他是在拍馬屁,或是純粹在安慰你,而是真心實意地同你講些道理,說些心裡藏著的話。

 可他講的這些道理又淺顯又明白,不至於太過晦澀,也不至於是讓你覺得是在說教,不會傷到任何人的自尊心。

 陸延之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地對待,他對丫鬟、男僕都是和顏悅色,態度親切得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錯覺這位不是被人伺候的少爺,而是和你處在同一階層、站在同一戰線的人。

 他既穩重又熱誠,既高瘦又清秀,一開口,一說話,便讓人覺得他說的皆是真心,講得都是實意,聽得人是滿心的舒暢,以至於聽著聽著,便忽略了他身帶殘疾的事實。

 簡而言之,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即便待上三天三夜,你也會覺得只過了短短的半個時辰。

 可這樣一個幾乎看上去是完美的人,卻因為陸羨之而帶上了一點難以補救的缺陷。

 所以當陸羨之潛入陸延之所居住的客棧,推開他房間的門時,心裡是最忐忑和不安的。他站在陰影裡磨蹭了許久,磨蹭到幾乎自己都看不下去,才終於開了門,瞧見了他日思夜想卻不敢去見的陸延之。

 窗子是半開的,晚風微微地打著窗格子,使得映在窗紙上的燭光一晃一動。

 陸延之就在這樣的燭光下看著書,那書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他的注釋,可卻不顯得淩亂,反而讓人覺得那字眼很清秀,就和陸延之的臉蛋一樣清秀。

 他雖在看書,可看到陸羨之的時候,卻並不顯得十分驚訝。

 就像是早就預料到陸羨之會來,專程在這裡等著他似的。

 陸羨之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翻江倒海般說出來,可到了人面前,看著他那熟悉的容顏,卻幾乎一個字都憋不出來了。

 他只是緊繃著身軀,挺著脖子,像有根線牽著自己似的。

 然後陸羨之不安地拉了拉衣服的下擺,仿佛是想讓自己看上去更為周整,更似個二十二歲的成年人,而不是當初那個逞兇鬥狠的少年。

 可是陸延之卻對著他笑了笑,笑得就好像當年比武之前一樣。

 “小羨,你來了。”

 一如當初,一如往昔,仿佛他們之間沒有隔了數年的時光,沒有那一道幾乎要了他性命的狠招,沒有留下他身上一生的殘疾。

 陸羨之咬了咬牙,逼著自己冷靜下來道:“你,你最近還好麼?”

 陸延之笑道:“我一切都好。”

 他指了指身邊的椅子,道:“先坐下來喝杯熱茶吧,瞧你,鼻子都凍紅了。”

 陸羨之聽著他的話乖乖地坐了下來,但卻沒有碰那杯茶,只是捧在手裡當暖爐似的使。

 他的身軀依舊是僵直的,像枯乾了的柴火似的,那眼睛更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陸延之,嘴唇也是死死地抿著,幾乎抿成了一條縫合得嚴嚴實實的線,把所有想說的話都鎖在了舌苔上。

 陸延之瞧著他的樣子就歎了口氣道:“當年的事兒,你還是放不下麼?”

 陸羨之道:“我,我……”

 他越說頭就越低,連那目光都低到了陸延之的腿上。

 陸延之似有所感應似的,拍了拍他的腿腳道:“我都已經習慣了,不礙事的。”

 這句話幾乎把陸羨之的頭壓得更低,壓得他似乎永遠抬不起頭來了。

 不過在心愛的堂兄面前,在這條本來可以健健康康的腿前,他本就是抬不起頭來的。

 陸延之似乎發現自己的話起了反效果,便無奈道:“小羨,我知道你瞧見我便想起那件事兒,但我是真的不願與你這樣生分下去。”

 陸羨之猛地抬起頭道:“我……我也不願……”

 他咬了咬牙,把那些礙事的愧疚給壓下去,逼著自己擠出一道笑容道:“延之,你來找我是為了何事?”

 陸延之道:“也沒什麼,只是大伯父和二伯父都想你了,催著你趕緊回家一趟。”

 陸羨之疑惑道:“就,就這麼簡單?”

 陸延之笑道:“本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兒,你以為還能複雜到哪兒去呢?”

 陸羨之卻敏銳地察覺出了什麼不尋常的氣息,繼續問道:“若只是催我回家,一封家書就能解決,爹爹和二叔怎會讓你專程來尋我?”

 “我也許久未曾出外遊歷了,等你回了陸家,我就在這兒遊山玩水,好好放鬆一番。”陸延之輕輕一笑道,“這襄州城也有不少名勝古跡,想必夠我看上半月了。”

 陸羨之卻道:“堂兄,這話若是別人來說,我自然是信的,可遊山玩水這樣的話,卻不該出自你的口。”

 他停了一停,目光一閃道:“這些年來,家中的大事小事你都要參與打理,你既無時間玩樂,也沒有興趣去玩樂。此時又是多事之秋,你不遠千里獨自一人前來,怎會是為了單純的遊歷?”

 “是我不對,說著不想與你生分,結果還是與你生分了。”

 陸延之歎了口氣道。

 “家裡的確是出事了,而且這事兒不算小。”

 陸羨之心中憂急道:“出了什麼事兒?”

 陸延之卻不急不緩道:“在我說這件事前,還得問你一個問題。”

 陸羨之斂眉道:“什麼問題?”

 陸延之微微一笑,若無其事一般地問道:“窗外那個一路跟蹤你到此處的男人,是你的朋友,還是你的敵人?”

 陸羨之面上一愣,卻見陸延之雙指一動,便有一枚鋼針自他指尖一縱而出,如電光火石一般直朝著窗外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不是老葉跟蹤技術不到家或者帥不過三秒設定的關係,而是因為……延之的反偵察技術m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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