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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10章
第210章 三人夜

 陸延之那迅疾無比的出手是陸羨之萬萬沒有料到的。

 可他更加沒有料到的是, 窗子外頭居然真的有個人在那兒。

 他一個閃身便避過了青幽幽、亮閃閃的鋼針, 然後像是回自己的老家一樣,輕鬆而又自在地開窗翻了進來。

 他翻進來之後, 便似山中的老貓一般,輕手輕腳地落了地, 接著便挺起腰, 直起背, 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兒,靜靜的瞧著兩個英眉俊目的陸家人,穩重而又不失瀟灑地笑了。

 這人生得和陸羨之有五六分的相似, 笑起來的時候, 像是把天底下的歡樂都聚在了唇間, 讓那笑意像波紋一樣朝外擴散, 叫人看著便心生歡喜。

 這樣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姿態, 除了葉深淺之外, 還能有誰?

 可陸羨之瞧見他後,心裡泛起的不是歡喜,不是放鬆,而是一波又一波的懊惱。

 懊惱葉深淺的不請自來,懊惱他自己的感官遲鈍,竟被人跟了一路都未曾發覺。

 若跟蹤他的不是葉深淺,而是另外一個心懷叵測的惡徒,那豈非是給堂兄帶來天大的麻煩?

 他心中正翻江倒海之際, 陸延之抬頭一笑道:“原來是葉深淺葉公子,怎麼到了門口也不打聲招呼?倒叫我怠慢了你。”

 他說得輕巧,說得平常,說得簡直像是給一隻老貓撓癢癢。

 但那鋼針若是真戳到了葉深淺的身上,對方可就得變成一隻半死不活的老貓了。

 葉深淺也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道:“我若事先打了招呼,如何瞧得見延之公子的‘萬發青枯神針’?”

 “萬發青枯神針”,便是一招萬發,百草皆枯,不見樹青,唯見花謝。

 然而陸延之剛剛並未使出十分力,不過出了兩針罷了。

 可就是這細如牛毛的兩道針,幾乎打破了葉深淺一貫以來的瀟灑姿態,差點就讓他狼狽地滾進來。

 所以葉深淺無論小看誰,都不敢小看眼前這位瘸了腿的清秀公子。

 陸延之的確長得十分清秀,那臉型尖尖俏俏,遠看像朵白蓮花瓣,一雙眼睛裡時常含著笑,仿佛會說話似的。

 但這位陸公子給人的感覺卻與陸羨之極為不同。

 雖然他們都有幾分相似,但那相似不在整體骨相裡,只偶爾透在眼角眉梢裡。

 所以歸根究底,到底還是葉深淺和陸羨之更為相似一些,也更像是兄弟一些。

 葉深淺因為這個細微的發現而唇角一揚,心底泛起了小小的得意和暢快。

 陸延之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份相似,細細打量了對方一番便道:“所謂‘萬發青枯神針’,不過名字聽著響亮,底子卻虛得很。在葉公子的‘風起人未現’的輕功面前,這些小針實在是不夠看。”

 陸羨之聽他們兩個互吹互捧了半天,忽然醒悟過來道:“老葉,你跟著我到堂兄這兒是作甚?”

 他倒是問得直接,問得葉深淺體會到了想鑽地洞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他還能怎麼說?難道要在陸延之面前告訴陸羨之,讓他小心陸家的人?

 所以他只能模棱兩可,只能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忽然想起來有些事兒要請教你這位堂兄。”

 陸羨之斂眉道:“請教什麼?”

 葉深淺目光一閃道:“請教他究竟為何來找你。”

 陸羨之立時不說話了。

 就像是識破了真相似的,狠狠地沉默下來了。

 因為他忽然之間覺得,葉深淺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語重心長的話,似乎不是為了開導和安慰,而是為了引著他去尋自己的堂兄,好偷聽他們之間的談話。

 他極不願這麼想,極不願把懷疑的陰影灑在葉深淺的頭上。

 可這人出現得實在太突兀、太奇怪,於是某些念頭就那麼在心底無聲無息地紮了根,想拔都拔不掉。

 陸延之只道:“葉公子深夜來此,想必也是擔心小羨的安危。可惜我們兄弟接下來要談論的事兒,實在不能叫外人知道。”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說得簡直再正當不過,葉深淺若是稍微有些理智,便該聽明白這逐客令了。

 可他聽到這一句“外人”的時候,眉頭還是皺了起來。

 他的確是個外人,是個離著陸羨之再遠不過的外人。

 可誰又能知道,這世上除了陸羨之的爹媽,還有另外一個人和他流著同樣的血?

 莫名的酸楚湧了上來,使得葉深淺瞧向了陸羨之,可對方卻有些為難地說道:“老葉,你先回去吧,我和延之還有好些話要說。”

 葉深淺道:“你今晚不打算回去?”

 不打算和雲州三傑的另外二人在一塊兒?

 陸羨之苦笑道:“家裡既然出了事兒,我自然得留下。”

 葉深淺歎道:“好,留下便留下,但你別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

 陸羨之道:“什麼話?”

 葉深淺笑道:“若有什麼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別吝嗇開口。”

 陸羨之這時卻目光一閃道:“你們的心意我都知道,可這件事上還是不必了。”

 葉深淺皺眉道:“不必了?”

 陸羨之苦笑道:“這畢竟是陸家的內務,不便讓陸家以外的人插手。”

 他說完這句話,又瞧了瞧陸延之,微微一笑道:“若是事事都要朋友幫忙,那還要自家兄弟做什麼?”

 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外人”,一句親親熱熱的“自家兄弟”,著實梗得葉深淺說不出話來,使他縱有千種理由都出不了口,縱有萬般口才都成了空。

 他對著陸羨之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似的,可那喉嚨裡便像是梗著一根刺,拔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就那麼尷尬地卡在那兒,叫人開不開口都覺得難受。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忽然羡慕起白少央的口才來。

 這個能把死人說活,把活人說死的人才,此刻卻不在他的身邊,只藏在他的心裡。

 葉深淺歎了口氣,終究還是一言不發便走了。

 他的失望是顯而易見的,那額上的劍眉慘慘澹淡地下垂著,像那裡面藏著的英氣和銳氣也一道下垂了。那兩頰的陰影也不知何時浮了上來,毫不退讓地佔據著高地,把屬於年輕人的那種光芒和水潤給壓了下去。

 陸羨之看著他離去時的模樣,卻不知為何有些傷感。

 傷感得就好像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葉深淺似的。

 陸延之瞧得歎了口氣,但轉頭對著陸羨之的時候,還是換上了一派正色。

 “小羨,你出外歷練幾年,總算還是有了些長進。”

 陸羨之苦笑道:“這也算是長進?”

 陸延之卻沉聲正氣道:“該退則退,該舍則舍,這話說來是容易,做來卻是極難,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漢都做不到這一點,平白叫義氣和人情給耽誤了。”

 陸羨之聽著有些不太舒服,那眉頭皺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可他張了張唇,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陸延之似有所覺道,“但他若是真心待你,何必一路跟蹤你?何必事事瞞著你?這樣藏頭藏尾的朋友,你真能全心信任?”

 “誰身上沒幾個燙手的秘密呢?”陸羨之望著窗外的一片星光道,“他如今不願說,不代表以後不願說。”

 面對陸延之的質問,他終究還是做出了選擇。

 選擇把對朋友的懷疑壓下去,選擇相信自己對於葉深淺的感覺。

 陸延之有些無奈地看了看他,唇角蔓上一絲苦笑,像是瞧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但他接下來便對著陸羨之道:“我接下來要說的這件事兒,你要嚴嚴實實地捂在心底,連半字都不能洩露。”

 他說得一派正色,面上被燭光映出了天神般的金芒,倒讓陸羨之看得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有一批貨從長流運出,在運往邊塞的路上被劫了。”

 陸羨之皺眉道:“什麼貨?”

 陸延之的面容浸在一片陰影當中,他張了張口,用著最輕的聲音吐出了幾個石破天驚的字。

 “陸家丟的貨,是一批新研發的火器……”

 陸羨之像是遭到了雷轟與電掣,身上一個劇烈的震顫,猛地跳起來道:“你說什麼?”

 他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面上一陣青一陣紫,像打翻了五色油料似的,驚疑、駭然、憂急、憤怒,種種情緒依次在面上閃過。

 陸延之趕緊把他壓下來道:“你小聲點,這件事還沒什麼人知曉。”

 他頓了一頓,面上沉凝如鐵道:“大概一月之前,陸家的三十六名好手便喬裝打扮,打算把這批火器從長流一路運送到邊境,運到宋世光宋將軍的大軍中。本來這押運是一路順利的,可在半月之前……它忽然被人劫了。”

 陸羨之聽得急不可遏道:“怎麼劫的?在何處被劫的?”

 陸延之咬了咬牙道:“是在襄州附近被劫的,陸家派出的三十六名武功高強的好手,個個七竅流血,筋脈俱斷,沒一個活下來的。”

 陸羨之仿佛被這句沉重的話給打擊到了似的,呆了一呆,幾乎不敢相信道:“一個都沒活下來?”

 陸延之語調悲戚道:“不錯。”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已然難看到了極點。

 陸羨之眉心一顫,開始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幾乎要把地板才踩踏。

 這樣嚴重的災難,這樣可怕的劫數,幾乎把他這幾個月來積攢下來的快活和愜意都給打得蕩然無存了。

 難怪陸延之不肯叫除了他以外的人知道,這件事若是洩露出去,第一個大難臨頭的便是陸家。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立時說道:“是北汗人,一定是北汗人劫走的火器!”

 他從白少央的口中聽到了千絕嶺中那些可怕的火器,於是便自然而然地把這兩件事給聯繫了起來。

 陸延之卻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只淡淡道:“只怕沒有這般簡單。”

 陸羨之奇異道:“若不是北汗人,那還能有誰?”

 “千絕嶺上的事兒我也聽說了,可火器若是那群北汗探子偷的,他們便沒有道理留在九和山與白少央等人糾纏。”陸延之斂眉道,“你若偷到了這些新型火器,是磨磨唧唧地窩在千絕嶺對付幾個江湖小蝦,還是想法子運到邊境,拿著它生產更多的火器,用這些火器去對付更值得注意的敵人?”

 陸羨之心一沉,眉一震道:“要這樣說來,北汗人反而嫌疑更小?”

 “在這件事上,不輕易冒頭的反而是嫌疑更大的。”陸延之道,“而且能在路上劫殺陸家三十六個好手的,除了那些北汗探子,還有另外兩股勢力。”

 陸羨之道:“哪兩股?”

 陸延之卻道:“一是襄州本地大幫刀青會,二是離襄州不遠的左龍山紅蓮教,聽說半月之前,刀青會和紅蓮教皆有異動,那刀青會勢力夠大,紅蓮教則一向與朝廷為敵。”

 陸羨之道:“可這兩大幫派的人皆是中原人……他們,他們怎會去偷取火器?”

 陸延之苦笑道:“小羨啊小羨,那紅蓮教巴不得改朝換代,投靠北汗人的事兒也能做得出來。那刀青會的背後是紫金司,而宋將軍在朝廷中是背靠清廷司的,你難道還不明白這其中的厲害關係?”

 陸羨之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這些派系糾纏複雜得令人作嘔。

 但陸延之就在跟前,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道:“那堂兄接下來要如何安排?”

 陸延之歎道:“這一役損失了許多家族中的好手,我實在是帶不出人,只能拜託你去探探那紅蓮教,我去瞧瞧那刀青會了。”

 陸羨之奇異道:“就我們兩人?”

 陸延之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我只需要你去探探紅蓮教的虛實,不是要你去一人殺萬人。一旦你確認了火器在紅蓮教內,就立刻通知我,我會想法子把火器給搶出來。”

 他停了一停,眉頭皺緊道:“丟失火器的事兒暫時還沒幾個人知曉,若在半月內找回來還好,若是半月內找不回來,只怕就要有人從這批火器裡研究出它的配方了。”

 單是丟了一批火器丟了還好,若是被人瞧出了配方,那才真是滅頂之災。

 陸羨之知道此事輕重,自然滿臉正經道:“你還需要我做什麼?”

 陸延之正色道:“此事一旦洩露,陸家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所以你必須守口如瓶,連最親密的人都不能提起。”

 陸羨之似乎想說點什麼,可看著陸延之那不容置疑的神情,還是點了點頭。

 等說完了這話,他敬愛的堂兄又小心地囑咐了幾句,說得陸羨之越發地義憤填膺,緊緊握著陸延之的手,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飛到那紅蓮教內。

 陸延之看著陸羨之這股勁頭,又忍不住多安慰了他幾句,等正義的火花被壓下去之後,陸羨之的睡意便跟著湧了上來,一轉身,一脫鞋,連衣服也沒脫,就直接睡在了陸延之的床上。

 陸延之無奈地瞧了瞧陸羨之,像小時候那樣給他蓋了層被子,自己拿了書,繼續挑燈夜讀。

 等陸羨之的呼嚕聲響起來的時候,他仿佛才確認對方是真的睡熟了,便把那書本給放下了,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瞧著自己許久未見的堂弟,不知在想些什麼。

 然後他忽然開始洗手。

 洗的是陸羨之剛剛握過的那只手,也是拍過他肩膀的那只手。

 他洗得很仔細,洗得很用心,像是要擺脫什麼令人噁心的氣息似的。

 洗完之後,他才起了身,拿了一塊布,包起了桌上那個陸羨之捧過的杯子。

 等他把這塊布重新展開的時候,那杯子已經碎了。

 碎得像是極細極小的冰粒子,像是再也拼不起來的一段美好回憶。

 陸延之看著這一團碎片,像是被那碎片紮在眼裡似的,眼皮子猛地一跳,面肌也一陣顫動。

 可這顫著顫著,他忽然坐在黑暗中笑了。

 笑得無聲無息,笑得無比哀涼。

 作者有話要說:  堂兄其實還是愛小陸的,可惜……

 不過小陸的CP這卷也許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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