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山雨來
白少央剛上左龍山來的時候, 是氣勢洶洶, 怒意勃發的。
他就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頃刻之間就要把岩漿灑到這片剛剛被炮火震顫過的大地。
不為別的, 只因為葉深淺又瞞著他偷偷跑了出來,而且這一跑就跑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火燒紅蓮教, 炮轟左龍山, 這是何等威風, 何等揚眉吐氣?又是何等險惡,何等不顧性命!
所以他憋著一肚子氣,捂著一連串的火炮, 就等著在見到葉深淺時一股腦全炸出來, 最好把他炸得體無完膚, 炸得知道收斂, 乖乖認錯才行。
然而等他真的見到了葉深淺,卻把那些即將噴射出去的岩漿、火炮還有熱氣都統統收了回去。
因為葉深淺似乎已經被別人炸過了。
他垂著高傲的腦袋, 用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後腦勺上那漂亮的頭髮絲沒了一大截,看上去居然還有被煙熏火燒過的痕跡。身上也是潦潦草草地換了一件帶有補丁的衣服,整個人都弓著背,縮著脖子,和個小老頭似的坐在一隻低低矮矮的小竹凳子上。
白少央忍不住輕手輕腳地上前,怕驚動了這小老頭似的。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居然是葉深淺,居然是那個和自己同床共枕多時,永遠都把自己打扮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葉深淺。
這個男人簡直沒有一刻不在注意著自己的儀態, 好像他若是不永遠保持那股瀟灑自若的姿態,就會從神壇上被人一腳踹下來似的。
可如今他的瀟灑和儀態被丟到一邊了,冷靜和自若都被撕得粉碎了,唯有疲憊留在臉上,這個人仿佛已經完全不在乎自己在愛人中的形象了似的。
“老葉?”
他忍不住叫了一聲,葉深淺卻仿佛沒聽見,依舊耷拉著腦袋,把屁股黏在了那只小竹凳上。
白少央看得面上一灰,又張口叫了一聲,這次加重了口氣,加亮了聲響,像火炮那樣射了過去。葉深淺這才醒了過來,像被炮彈打中了屁股似的立刻從椅子上蹦起來,一臉警惕而又迷茫地看著來人。
等看清了眼前站著的人是白少央之後,他那雙茫然的眼睛才多了幾分清明之色,緊皺著的眉頭才舒展了幾分,肩膀松了下去,背部垮下了一截,軟軟地往椅子上一癱,半是疲色半是喜色道:“哦,你來了。”
他說這話的樣子,就像是深更半夜的時分被人從床上踢了下來,然後掙扎半天爬了回去,結果發現把自己踢下來的人正睡在床上,便迷迷糊糊、半哀半喜地說了一聲:“哦,你來了。”
這哪裡像是看見自己的愛人?
白少央皺了皺眉道:“你究竟幾天沒合眼了?”
這事兒不對,這事兒簡直詭異到頭了!
葉深淺揉了揉眼睛,嘟嘟囔囔道:“也就三天吧。”
“不是三天,是五天五夜。”
白少央抬頭看去,只見付鎮蘭從一旁的廢墟裡閃了出來。
他看上去也是一臉疲色,滿面薄愁,但至少人是齊齊整整的,身上也是乾乾淨淨的。
白少央一見到他就覺得親切,忍不住拉著他的手道:“許久不見,沒想到會在左龍山上再見到付兄。”
付鎮蘭本不習慣被人這麼握著手,但看見來人是一同殺過敵流過血的白少央,也就隨他去了。
還好白少央及時地收回了手,用眼角餘光瞧了瞧葉深淺的反應。
可葉深淺的反應卻是沒有反應,他好像連最拿手的吃醋都忘記了似的。
白少央咬了咬牙,眉頭擰得幾乎能擠出一攤子苦水來。
這事兒不對,這事兒簡直是不能再糟了!
不會吃醋的葉深淺還是葉深淺?
但話在這兒卻不方便說,他只能拉了付鎮蘭去一處單獨說,一路上看著紅蓮教的殘磚斷瓦,聞著焦屍死人的味道,他的臉色越發難看,心思也愈加沉重。
等到了一處小屋,付鎮蘭便和他談起了紅蓮教的崩潰和瓦解。
葉深淺點爆了倉庫之後,分舵的團團夥夥、大小首腦,大都已經被當場炸死,焦黑狀的人骨和血肉七七八八地散落在倉庫的廢墟當中,根本就分不出誰是誰。
在這驚天動地的一炸之後,紅蓮教的大火持續燒了一天兩夜,從倉庫燒到了主廳、側廳,再蔓延到了訓練場、下人房,教眾們要麼四散奔逃,要麼被火勢吞沒,大多數人都被那震天動地的炮火嚇破了膽,戳破了志氣,根本沒幾個人有心去撲滅這遮天大火,最後居然還是身為敵人的葉深淺組織起人手來佈置隔斷層,以幾人小隊為單位去撲滅大火,才沒讓這火勢蔓延到山林當中,波及到山下百姓。
等大火撲滅了之後,葉深淺竟已樹立了一定威信,逼得教眾們有隱隱以他為首之勢。
然後他便一干瑣事甩給了付鎮蘭,自己卻去死屍堆裡轉了一圈,沾了一身的屍氣回來,然後才去外頭尋找陸羨之。他一頭紮進了這蒼蒼茫茫的大山大林,一找就是整整五天五夜,一個時辰之前才回到紅蓮教的廢墟之中,想必是因為水盡糧絕才不得不回。
然而這左龍山綿延千里,要想在山上尋到一人,不比在大海中撈針容易一些,五天五夜根本算不得什麼,就算是找上個把月也沒什麼出奇的。
白少央道:“小陸已經失蹤了五天?”
他似乎明白了葉深淺為何會是那副模樣。
“好消息還是有的。”付鎮蘭點了點頭道,“至少葉深淺仔細看過燒死的人,那裡沒有他的屍體。”
所以陸羨之應該不是在折回火海時被困死在了裡面,而是還在這左龍山的某處。
白少央面色一白,急得重重地跺了跺腳道:“好好的大活人怎麼就尋不著了?”
以葉深淺的能力,本不該就這麼放過陸羨之的蹤跡,定是因為撲滅大火耗費了時間與精力,才錯過了尋找自家兄弟的最佳時機。
付鎮蘭斂眉道:“有一個可能。”
白少央道:“你直說便是。”
付鎮蘭道:“他或許是落入歹人之手,不得脫逃。”
白少央尋思了半天才道:“這個歹人你認識?”
付鎮蘭面色一暗道:“你也認識,他叫陳靜靜。”
白少央憤憤道:“他抓了小陸有什麼好處?”
陸羨之既未惹到他,也不是什麼中原武林中的緊要人物,對這陳靜靜又有何價值可言?
付鎮蘭欲言又止了半天,還是冷著臉道:“或許……是為了威脅我……”
白少央道:“威脅你?這小瘋子還在纏著你不放?”
付鎮蘭低下頭道:“他對我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執著。”
白少央道:“所以你一直呆在此處,等著可能送來的消息?”
陳靜靜若是真抓了陸羨之,一定會想法子送給付鎮蘭一點消息。
付鎮蘭道:“消息倒沒來,山下的幫派倒是來了。”
白少央歎道:“你說的我也看到了……什麼巨尺幫、西峰堂、塵光會,芝麻大點的雜幫小派也來湊個熱鬧,平日裡剿滅紅蓮教倒沒見他們這般勤快,一看紅蓮教倒了,便一窩蜂都湧上來了。我來時還瞧見他們堵在山道上,不肯讓對方的人上山。”
付鎮蘭挑眉道:“大魚平日吃的都是小魚,但大魚死後若有殘屍留下,也能被小魚分而食之。這本就是江湖中最尋常的道理,沒什麼可奇怪的。”
白少央苦笑道:“但願這堆小魚裡別混了什麼居心叵測的狂徒。”
說到這裡,他又想起了不知身在何處的陸羨之,忍不住憂心忡忡,抬眼看了看天,只覺得這天色暗沉,鉛雲低垂,周遭的空氣中皆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氣息,不知何時就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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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羨之自瞎了眼睛後,便顯得有些鬱鬱寡歡,仿佛這瞎了眼比丟掉性命還要可怕一萬倍似的。
林中黑蟬也未曾說些什麼,只是把那硬得和石頭一樣的餅子在水裡泡了泡,再遞給了陸羨之。
陸羨之這回卻還是推開了餅子。
林中黑蟬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這人是看不見自己的神情的,只得惡聲惡氣地說道:“這是水浸過的,比昨晚的軟。你若還不肯吃,別指望我會另外替你去找吃的!”
陸羨之只道:“我不是嫌這東西難吃,只是暫時沒什麼胃口。”
林中黑蟬冷笑道:“怎麼?十天之期還未到,你就想先把自己活活餓死?倒省了我一趟力氣了。”
陸羨之道:“你想把我帶去哪兒?”
他被林中黑蟬背了一路,還不知對方究竟要把自己背到何處去。
林中黑蟬卻不答反問道:“你可還記得九山幽煞?”
陸羨之淡淡道:“九山老爺的大名,我自然還記得。”
他也記得這人是如何派出林中黑蟬來刺殺自己的。
林中黑蟬只道:“那解藥就在九山老怪的地盤,我需得把你帶進去,才能讓你在十日之內服下解藥。”
陸羨之奇異道:“你要把我帶進九山老怪的老巢?”
林中黑蟬斬釘截鐵道:“這是唯一的法子。”
陸羨之挑眉道:“為何不能是你去老巢裡取出解藥,再出來給我?”
他並非是想挑刺,只是覺得對方的說辭之中似乎另有玄機。
林中黑蟬道:“那地方進去了就難再出來,只有等我要殺下一個人的時候才能出來見你,那時或許是半個月,也或許是三個月,你只怕早就被‘十日黑’化成了一攤子血水了。”
陸羨之這才乖乖地閉嘴,把那餅子塞進嘴裡咬了起來,雖說這餅子吃起來又鹹又澀,但的確比昨晚的要軟了一些,林中黑蟬看著固執,竟還是把他的話給放在了心上。
想到此處,他還是忍不住對著林中黑蟬露出了一道感激的笑容。
他笑起來的時候依舊泛起了幾道褶子,看得林中黑蟬都忍不住愣了一愣。
他愣完之後,仿佛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不高不興地諷刺道:“你又瞎又瘸,而且還不一定能活過十日,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陸羨之笑道:“至少我能在死之前知道這世上還是善有善報,還是好人多過惡徒。”
這句話說來是大道理,可能在這樣艱難的時刻仍舊想到世間正道,而不是憤世嫉俗的歪門邪道,這世上只怕也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林中黑蟬卻不以為然道:“若這世上處處都是善有善報,你又是如何中的毒?”
陸羨之忽然不說話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那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你打算如何把我帶進去?”
林中黑蟬道:“九山老怪喜歡養貓,我會去物色一些新奇的貓種,將他們放在乾草車中,你就躲在乾草下面,隨著群貓一起入山。”
“就這麼簡單?”陸羨之奇異道,“那萬一你被發現帶了外人進去……”
林中黑蟬若無其事地說道:“那九山老怪就能換新的貓糧了。”
話音一落,陸羨之差點聽得從椅子上滑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九山幽煞的地盤才是這個副本的主場
話說我現在還在怕以小陸為副本主角會不會影響訂閱,目前看來還好,麼麼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