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再遇
陸羨之醒過來的時候, 月亮已經高高地掛在天上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想掙扎著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一條腿已經摔斷了。
陸羨之看得張口結舌,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底驚天動地地升起,又轟轟烈烈地掉落了下去。
他盯著這條斷腿愣了半晌, 身上挺得像是一根被雷劈了的竹竿, 冷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像刀子一般撕開他的衣角,鑽進他的軀幹裡,沿著他的皮膚四處遊走著。
陸羨之抬頭看向天, 發現星子在天上無言地閃著光。
他再環顧一下無人的四周, 只覺得風冷夜冷霜也冷, 唯獨沒有他的一顆心冷。
本來他是想折回去尋葉深淺的, 可陸羨之看著大門那邊不斷湧出潰兵殘眾,漸漸演變成了踩踏事故, 便決心繞個道, 從小門偏門裡進這分舵。他這便從主道走到了一條小路,可走著走著便身虛體弱,整個人都暈暈乎乎,一個不留神就腳下一踩空,摔下了懸崖。
好在他掉下去的時候被崖壁上生出的樹枝擋了一擋,沒把這條小命摔掉,但卻把一條腿給摔斷,和陸延之竟成了一對難兄難弟了。
陸羨之歎了口氣, 深覺人要是倒楣了,連喝個涼水都得塞牙縫,他二十二歲之前一帆風順,雖說因為那個意外而被迫離家,但仍舊受著二叔和師尊照拂,一路順風順水,如今離了家人,不見了朋友,竟是處處碰壁,連好好走個路都能給摔下懸崖。
也許這就是他的報應,是冥冥之中有一把手推著他向懸崖靠近,使他為打斷陸延之的一條腿而付出同等的代價。
陸羨之歎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月亮,只覺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張黃油油的大餅,不禁越看越是饑腸轆轆,直想把月亮給摘下來塞進嘴裡,把那星子也弄下來烤一烤。
不過他若是一直躺在這兒看這條斷腿,只怕不多久就會被凍死或是餓死,到時不但看不到月亮和星子,還要成為這野地裡的一抹無名荒魂。過個幾十年,那就是一捧黃土,一堆人灰,到時誰還記得他陸羨之的名字?
於是陸羨之先是大喊,他拼了命、鼓足力氣地向懸崖邊上喊叫,指望著葉深淺或付鎮蘭能聽到,然後飛到底下把他弄上去。
但喊了幾聲,他便覺口乾舌燥,記起了自己已經許久沒喝水了。
飯是皮毛,水是骨架,人沒了皮毛就無法禦寒,但沒了骨架就根本不算個人了。
他趕緊看看四周,發現有一根半人高的樹枝被他撞了下來,於是便咬了咬牙,像只小狗似的爬過去,把那樹枝當做拐杖,支撐著他搖搖晃晃地向前走。
陸羨之走得一瘸一拐,心中一想起自己以後便要和這條斷腿共度餘生了,不禁十分心灰意冷,懊惱傷神,但他一瞧見前方隱隱約約出現了火光,似乎是有人在燒柴取暖,眼前便放出亮光來,連帶著步伐也跟著輕快了不少。
然而人倒楣時就連老天爺都不肯幫你,陸羨之剛覺得自己要走近那火光了,就忽然發現月亮躲進了雲層之後,連著頭上唯一的光亮都沒了,茫茫四野皆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死一般的寂靜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唯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依稀可聞。
於是陸羨之走著走著,又把自己摔到了坑裡。
在和尖銳的石塊來了一次親密接觸之後,他成功地把自己摔暈了過去。
當陸羨之再度睜開眼的時候,汗水已經膩到了他的眼睛裡,他幾乎是熱醒的。
陸羨之猛一抬頭,發現自己已經被人放在了火堆旁邊,身下鋪著柔軟的乾草,身上還蓋著一層薄薄的軟被,他嘴裡的乾渴也幾乎不見了,像是被什麼人灌了水似的。
他抬頭一看,借助並不明朗的月光,發現對面坐了一個人。
可這個人卻是背對著他坐著的,就好像是故意不肯給他看自己的臉。
陸羨之還是覺得有些頭昏腦漲,迷迷糊糊地問道:“請問閣下是誰?”
他猜到是這個人把他從小坑裡拖了出來,放在了火堆旁,不至於被寒流所侵,以至於活活凍死在這高山上。
就因為這一點,他無論如何都得看看這個人的臉,看著他的眼睛說聲謝謝。
然而那人只淡淡道:“我們見過。”
陸羨之本還迷迷糊糊,可一聽這個聲音就覺得哪裡耳熟,左思右想,忽的想起來在何處見過此人,接著一個激靈直起身來,沖著那人的背影驚呼道:
“林中黑蟬!你怎會在這兒!?”
他一聲問過之後,那人才緩緩轉過身來,面上蒙了黑布,只露出一雙含鋒帶銳的眼睛.
雲州郊外醫仙廟一別之後,陸羨之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九山幽煞門下的殺手,可如今他居然在這左龍山上見到了此人,卻不知該如何言語了。
林中黑蟬聽得他問了這句,只挑眉道:“我在這兒有何奇怪?奇怪的人明明是你。”
陸羨之詫異道:“我?”
林中黑蟬冷冷道:“好好的陸家大少爺不當,非跑到這窮山惡水的險地,還摔斷了腿,把自己帶到了坑裡,你說說你這人奇不奇怪?”
他好像還是學不會好好說話,非得字字句句夾槍帶棒,說得口吐冰雹,舌綻毒蓮才行。
陸羨之被說得一時無言,林中黑蟬便眯了眯眼,仿佛十分得意道:“我明白了。”
陸羨之疑惑道:“你明白什麼了?”
林中黑蟬冷笑道:“定是你因心慈手軟而受了人家的暗算,然後才落到了這個境地。”
他仿佛看透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似的,連說話都多了幾分底氣。
陸羨之道:“你說我落到這個境地,全是因為心慈手軟?”
雖說對方不是第一個嫌他心慈手軟的人,他還是有些莫名地委屈和懊惱。
他可以承認自己江湖經驗不足,但絕不願意承認他落到今天這一步,全是因為善心難得善報。
林中黑蟬道:“莫非還有別的原因?”
陸羨之卻幽幽道:“我若是不心慈手軟,又怎麼會在這裡遇上你?你若是死在了醫仙廟裡,誰又會把我從坑里拉出來,給我水喝,給我蓋被子,不叫我凍死在這左龍山上?”
林中黑蟬被他嗆得一窒,仿佛被人揭穿了面具似的惡狠狠地瞪著他。
陸羨之笑道:“你上山來是為了殺某個人?”
林中黑蟬道:“與你無關。”
陸羨之立刻得寸進尺地笑道:“你若把我丟在坑裡,那我就不問這句了,可你既然把我帶到這兒來了,我自然得問上一問了。”
林中黑蟬冷冷道:“醫仙廟裡你放了我一回,所以我也拉了你一把,等明天天一亮,我就把你帶到有人煙的地方去。到時你過你的日子,我走我的路,咱們從此兩不相欠。”
陸羨之剛想說點什麼,空空如也的肚子就嗷嗷地叫了起來。
林中黑蟬立時扔去一物,陸羨之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發現對方扔過來的是一塊餅子。
意識到對方的用意之後,陸羨之沖著他感激地笑了笑,然後張嘴就咬。
可他這一咬,就是“嘎嘣”一聲脆響,幾乎沒把牙給崩斷。
這餅子竟像是鐵石做的,咬下去半天也只多了一個小小的缺口,根本就咀嚼不動。
陸羨之一臉茫然地看向林中黑蟬道:“這東西能吃?”
林中黑蟬卻理所當然道:“怎麼不能吃?你多咬幾口不就得了。”
陸羨之看著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忍不住道:“難道你平時就吃這麼個比石頭還硬的餅子?”
林中黑蟬橫眉怒目道:“你以為人人都是你,天天都是山珍海味地胡吃海喝?”
陸羨之卻辯道:“我雖然有點小錢,但也沒有天天山珍海味。”
林中黑蟬道:“你不願吃就把餅子還我,等明日到了山下,你自己向別人討吃的去。”
陸羨之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對方倒頭就睡,也不肯再與他說話。
陸羨之歎了口氣,見他睡著的地方盡是碎石枯草,摸了摸身上的被子道:“ 你就只有一條被子?”
林中黑蟬道:“我一個人出來,帶兩條被子作甚?”
“你穿得這麼少,就不嫌冷?”
“你再說下去我就覺得冷了。”
“說起來我還從未見過你的臉,不知能不能……”
“不能。”
“你覺得這餅子浸一浸水會不會更容易入口?”
“我寧願把它放在火上烤。”
陸羨之沉默了一會兒,搜腸刮肚地找著話題,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道:“……你真的不冷麼?真的不需要這被子?”
林中黑蟬立時狠狠喝道:“閉嘴,睡覺!”
陸羨之被他這麼一說,像得了命令似的乖乖躺下睡了,可這白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驚心動魄、波瀾起伏,叫他輾轉反側,實在難以入眠。可他發現自己每翻一次身,林中黑蟬都要看他一眼,似乎是因為習慣了獨睡,所以總是身邊人的動作吵醒。陸羨之便盡力不動不翻身,磨蹭到了深夜才勉強睡著。
等他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居然被林中黑蟬背在了背上。
對方把他背起來的時候,必定是小心謹慎到了極點,動作輕得不能再輕,腳步穩得不能再穩,因為他居然對整個過程毫無所覺,被人背了一路竟還睡得死死的。
林中黑蟬也沒有停下腳步,依舊健步如飛道:“醒了?”
陸羨之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道:“這天怎麼還是黑的?”
他以為一覺醒來即便不是大白天,也該是魚肚白或是濛濛亮了,沒想到這天仍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什麼都瞧不清楚。
林中黑蟬忽然猛地刹住腳,差點把他給摔了下來。
陸羨之剛想問他為何停下,對方便像是喉嚨裡卡了跟刺似的,一字一句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陸羨之擦了擦惺忪睡眼,打了個哈欠道:“我說這天怎麼還是黑的?”
林中黑蟬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現在是大白天。”
陸羨之身上一僵,幾乎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麼。
他脖子上像套了繩索似的生疼,發白的雙唇在哆嗦,在吐著驚駭的氣息。
林中黑蟬立時把他放了下來,在他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道:“你看看這是幾?”
陸羨之腦子裡轟轟直響,仿佛根本沒聽到他這句話。
他把一雙眸子睜得老大,像是想用盡力氣去看破眼前的黑暗似的,驚惶而又無力道:
“蟬兄,我眼睛好像看不見了。”
林中黑蟬立刻卷起他的袖子,發現對方雪白的臂膀上多了一條生得隱隱約約,宛如長蟲般的黑線。
他看得額頭暴起一根青筋,半是憤怒半是隱忍道:“你看不見不是因為摔到了坑裡,而是因為中了‘十日黑’的毒。”
陸羨之茫然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沒這麼容易打發你了。”林中黑蟬幾乎是咬牙切齒,暴跳如雷道,“我得在十日之內替你解毒,否則你這條命我算是白救了。可你這傻子為何偏偏要中這般麻煩的奇毒,竟要害得我為你去拼命了!”
作者有話要說: 腿會好的,因為林中黑蟬會治,不過眼睛是好不了了
雖然失明是永久性的,但黑化之後會實力大增,搞不好會成為雲州三傑裡面綜合實力最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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