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百貓擁陸郎
白少央見到陸師玄的時候, 正是一天中最為和暖的正午時分。
日光劈啪有聲地照下來時, 陸師玄就在空無一人的訓練場內那麼無聲無息地站著。
所以白少央走近這訓練場的時候,首先瞧見的是他的那道背影。
一道挺如松柏、高如山峰的背影。
這背影瞧著挺拔、高大, 但卻不會給人過重的壓迫感,反而叫人看了一眼便挪不開眼, 越看越是入迷, 越瞧越生出無限的遐想來, 直恨不得叫人走上前去,叫那人轉過身來露出廬山真面目。
白少央正這麼想著,那人便轉過了身來, 露出了一張與葉深淺有著五六分相似的面孔。
一瞧上這張面孔, 白少央便站定了腳步, 看得先驚後靜, 驚的是這世上竟有這般好看的中年男子,靜得似是在想像在葉深淺幾十年後的模樣。
平心而論, 陸師玄的確是生了一張老天爺賞飯吃的面孔。
他劍眉入鬢, 下顎微須,皮膚緊致得與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沒有區別,面頰光滑得好似未曾經過任何風吹與日曬,就連那些安在他眼角的細紋,也透著幾分年輕人獨有的味道,既不過於僵硬,也沒有過於粗重,仿佛是為了彰顯他身為陸家大家長的身份, 而刻意擠出來的。
這個男人若是年輕上二十歲,只怕一出大街就要被圍觀得人山人海。
別說是困在九儀宮多時的楚妃鸞了,即便是閱人無數的白少央,也不得不因為這張面孔而稍稍驚異了一分。
當然了,也就是短短的一分罷了。
在葉深淺醒來之前,他要先替對方探探陸師玄的口風,摸一摸對方的老底。
陸師玄一瞧見白少央,還未開口說話,就先露出一絲溫柔又不失風度的淺笑。
這個男人笑起來的時候,仿佛連那些眼角的細紋都是含著笑意,帶著親切的。
白少央也迎了上去,笑露三分,眉頭稍展,穩重又不失親切地說道:“長流陸家的大名在南省可謂是如雷貫耳,今日晚輩能得見陸前輩,當真是三生有幸。”
陸師玄卻一把握住了他伸出的雙手,笑道:“我許久之前就聽聞白少俠滅朱柳戰赤霞的威名,卻不想少俠竟是如此年輕,比我那些個子侄輩還小個幾歲,當真是應了那句‘英雄出少年’的古話。”
白少央卻用力地回握道:“前輩何須客氣?小陸是我的兄弟,前輩便如我在家中的長輩了。若不嫌棄,晚輩可否稱前輩一聲大伯?”
陸師玄笑道:“賢侄這是哪裡話?你是我兒羨之的兄弟,自然也同我家中那些小輩一樣,理應稱我一聲大伯。”
他們假惺惺地互相抬了高轎,吹了功績,親親熱熱地做足了表面功夫之後,便走入正題了。
白少央笑道:“長流距此有千里之遙,大伯能夠今日趕到分舵,必是星夜兼程,提前出發之故,做侄子的斗膽問上一句,大伯在長流的時候,可是事先探到了什麼消息?”
他綿綿軟軟了一番,在嘴上還帶三分笑意的時候,忽然毫無鋪墊地,對著陸師玄單刀直入。
這一刀若是切著旁人,那便是該砍得對方措手不及。
可這一刀偏偏卻砍在了陸師玄的身上,便只能綿綿軟軟地一刀下去,不聲不響地彈回來了。
因為陸師玄似是早有準備道:“不瞞賢侄,我出了長流便一路直奔襄州,為的便是尋找我兒羨之,沒料想剛到襄州,便聽到了紅蓮教在左龍山的變故。紅蓮邪教為禍天下多時,如今遭逢天火地雷,想必除了老天爺看不過眼外,還有俠士義士出血出力。我料想羨之多半是來了此地,便雇了車馬來這左龍山分舵。”
白少央卻故作為難道:“沒想到大伯竟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我也以為小陸是來了這左龍山,才立時奔上山來查看,只是天火一下,教眾死傷過半,山下大大小小的幫派都湧上山來搶掠物資,劫取人力,此處實為水深勢雜。小侄我人微力淺,實在探聽不到他的什麼消息。”
陸師玄聽得面上一黯,又目光一閃道:“賢侄既打探不到什麼消息,那可否讓我去見見葉深淺,從他那裡問問羨之的下落?”
白少央疑惑道:“葉深淺?大伯忽然提到葉兄是何緣故?”
陸師玄笑道:“我聽聞此次大破紅蓮教分舵,就有葉深淺的一份功勞,那些重傷輕傷,還能走動的教徒口裡嚷嚷的,也全是他的大名。他此刻若不在這分舵之內,又會身在何處?”
他這麼一說,卻叫白少央有些不好推辭了。
他只得眯了眯眼,恭恭順順地含笑答道:“大伯說的極是。”
明面上是找陸羨之,實際上是見葉深淺,若是剝開這兩層,會不會就連見葉深淺也是一層掩護,一種托詞,一種麻痹白少央和葉深淺的偽裝?
陸師玄披星戴月,在最敏感的時候來到這個是非之地,難道不會想尋找那失蹤的陸延之,難道不想知道有多少人在這件事上懷疑到了陸家的頭上?
又或者說,陸羨之和陸延之的失蹤本就是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是出自他之手?
若果真如此,陸師玄趕在這敏感時刻來到是非之地,極有可能是想毀掉不利於陸家生存的一切證據,包括苟延殘喘的紅蓮教左龍山分舵,包括一個他無法掌控的葉深淺。
那麼他想對葉深淺如何?
是一口吃掉,還是徐徐腐化?
白少央含笑看向陸師玄,只覺得這和和暖暖的日光愈發刺眼。
不管對方是為何而來,他這一來,就代表著一股沉寂多時的厚重勢力已經蘇醒,並且隨時準備橫插一手。
接下來這左龍山上的冷暖晴雨,只怕會更加難以預測了。
————
當陸羨之聽到林中黑蟬要去物色奇貓異種的時候,並沒有太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他處在一片黑暗當中,心之所及皆是一處孤島,吃喝拉撒都得依靠旁人,這與從前相比,又何止是天與地的巨大落差?
即便是再開朗健氣的人,也沒法說聲毫不介意,沒法說句一笑而過。
可是陸羨之卻偏偏決定要毫不介意,要一笑而過。
雖說他還不能完全做到,但他至少要裝到做到。
因為不管他受著怎樣的苦痛折磨,都還有一個人要為他捨生忘死。
這個人只與他有過匆匆一面,只是被他勸著放了一回,便已經決定要為他拼命。
有這樣一個肯為你舍掉性命的人在你身邊,你又怎能說得出灰心喪氣的話,又怎能讓對方在為你拼命之餘,還多上一層煩憂?
林中黑蟬自然是在煩憂的,雖說他牙尖嘴利,從不肯承認這點。
就為了這一點,陸羨之已打定主意要看開一些。
而當林中黑蟬把貓車運過來的時候,他幾乎是喜出望外了。
因為這人竟是說到做到,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在短短兩天時間內就尋來了一百多隻貓,如白身黑尾的“白虎將軍貓”、碧眼長毛陰陽臉的“碧水陰陽貓”、金背白腹的“金雲碾雪”大黃貓,還有銀斑灰背的“銀條羅漢貓”,皆是襄州本地古種,別的地方莫說買到,只怕連瞧都瞧不著。
這一百來隻貓浩浩蕩蕩乘車而來,貓聲此起彼伏,嬌聲蕩起一圈圈,遠遠聽著便叫人心底癢癢,聽得陸羨之直想上手摸上幾把。
他聽著聽著便想到了寄養在農戶家的玉狸奴,心中忽的泛起幾絲愁緒,這愁緒一擺,眉頭就像個擰不開的結似的皺在那兒。
林中黑蟬看了一看,倒也沒什麼說法,只是忽的從車上拎下了一隻黑背金線貓,塞到了陸羨之的手裡。
陸羨之幾乎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接過小貓,滿臉愕然道:“蟬兄這是做甚?”
林中黑蟬卻轉過頭去道:“這是只黑背金線的幼貓,被貓爹貓娘給轉頭棄了。它怕是晚上睡不安穩,你陪著他,別讓他太害怕。”
這個男人對著陸羨之說起話時一向是冷聲冷氣,夾槍帶棒,如今瞧他手心裡捧了一隻蠕動的小毛團,連問話都輕柔了幾分,像是怕驚到了什麼似的。
陸羨之只微微一笑道:“好,我陪著他就是。”
他第一次遇見林中黑蟬的時候身邊就有一隻貓陪著,如今第二次見著他卻是一群貓陪伴,可見這貓和他們兩個是有著不解之緣的。
這一晚陸羨之就把黑背金線貓藏在胸口,用自己的體溫暖著這離了父母的小生靈。
這小玩意兒鬧騰起來的時候,他胸口就像是含著一團熱乎乎的火,可這小貓崽子安靜下來的時候,仿佛整個世間都隨之沉靜下來了,連帶著陸羨之那顆不安不定的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等到了第二日,他們便正式啟程,帶著這群各具靈性的奇貓怪貓,前往那九山幽煞所在的鬼頭山,這上山一路倒是順風順水,如遊山玩水一般,可卻沒想到入鬼頭山九山壇的第一道關口,陸羨之就遇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因為負責檢驗的人叫李想,住在鬼頭上十多年,人稱“鬼想哥”,因為大家都認為只要鬼才會想他。
凡是“鬼想哥”想做的事兒,就一定會做砸,他若是想討好什麼人,一定會把對方惹怒,最後變得弄巧成拙,得罪一票人。
而“鬼想哥”一見到林中黑蟬,就笑得滿面桃花開,一雙眼睛能放出星子來。
不為別的,只因為對方和他一樣不受大家待見,所以“鬼想哥”每看到他,心裡就舒坦幾分。
為了和林中黑蟬多聊上幾句,他還特意加多了檢驗的步驟,吩咐守衛把一百多隻貓都抓下來塞到麻袋裡,然後把乾草堆掀開來。
他下這句命令的時候,陸羨之正好就躲在乾草堆下,臉色當時就發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陌殤的兩顆地雷,感謝陌野、來哀、謝九微和春風斜的地雷,麼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