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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23章
第223章 黑黑白白誰知

 陸師玄見到葉深淺的時候, 他正躺在一塊方石板上睡覺。

 石板不夠長, 葉深淺又格外地高瘦,便不得不稍稍蜷一下身子, 使得身姿格外變扭,手腳也舒展不得。

 可方石板不遠處就是一處小房間, 裡頭有床有被, 可葉深淺就偏偏不往那邊去。

 他像是特意懲罰自己似的, 非得讓自己睡在一張硬朗而有棱角的石板上,把自己安在一個隨時都能被人驚醒的環境中,側躺著不舒服, 仰躺著也不痛快, 然後才能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覺得一切都能隨風而去了。

 等陸師玄這陣山下來的秋風刮過來時, 葉深淺似聞得風聲,於半睡半醒之間睜開了眼, 瞧見了遠遠走來的生父。

 他這一瞧, 便猛一個翻身跳了起來,霍地睜大眼睛,面上已毫無睡意。

 他盯著陸師玄,盯著那張時常在夢裡出現的面孔,像盯著一道在腐爛發臭的傷口,像是他下一刻就能拿出刀子,把這傷口裡的膿液都給挑出來,把裡面的死肉都給挖個乾淨, 然後吐出一口惡氣,快快活活地轉身而去。

 可他只是那麼靜靜地站在那兒,手裡拿不出刀子,刀子只能在他的眼睛裡。

 陸師玄卻好像一丁點都沒有察覺到這份敵意似的,舒舒然地那麼走了過去,坐在了葉深淺剛剛睡過的石板上。

 他坐下去的時候,還忍不住摸了摸身側的石板,仿佛在感受著上面殘留的溫度似的,這動作不禁讓葉深淺眯了眯眼,遮住了眼底一瞬而過的冷光。

 陸師玄抬起頭道,微微一笑道:“我想你知道我是誰。”

 他笑得那樣坦然,那樣親切,仿佛和葉深淺是相交了多年的老友一般。

 葉深淺道:“你也應當知道我是誰。”

 他本來還想著是否還有必要演戲,可等他一看見對方看自己的眼神,再瞧了瞧對方那些小動作,便覺得一切客套都顯得無謂而滑稽。

 對方既然能來找他,想必已把一切查得清清楚楚,他又何必在這邊演些連鬼都不信,只有白少央能捧場的蹩腳戲?

 陸師玄笑道:“既然大家心知肚明,那就不必客套了。”

 他指了指身邊的位置,對著葉深淺道:“不過來坐坐?”

 葉深淺挑了挑眉道:“不必了,我嫌髒。”

 陸師玄笑道:“你剛剛不是睡得挺好的麼?”

 葉深淺淡淡道:“因為剛剛它是不髒的。”

 可現在它卻髒了,因為它被一個心臟手也髒的爛人給坐過了。

 陸師玄似乎也聽明白了這層意思。

 但他並沒有過於驚異,也並不顯得氣惱,仿佛這話由葉深淺嘴裡說出來,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一樣。

 他只是蕭蕭瑟瑟地歎了口氣,對著葉深淺道:“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葉深淺低垂著眼道:“挺好的。”

 他無非就是被不良人騙了幾次,差點丟了性命似的,倒也沒有什麼別的大挫折。

 陸師玄道:“羨之和你處得如何?”

 他不提陸羨之還好,一提到陸羨之,葉深淺就忽的抬起眼來,冷冷地看了陸師玄一眼。

 只這冷颼颼的一眼,就足夠讓人產生頭頂懸刀、腳下藏刺的可怕錯覺。

 陸師玄卻仿佛毫無所覺,依舊和和氣氣地笑道:“我想你並未把真相告知於他。”

 葉深淺只充滿惡意地問道:“即便我不向他多嘴,你又怎知他對你的所作所為一無所覺?”

 陸師玄笑道:“他若知道,怎會躲在外邊幾年都不回家一趟?”

 他說得那樣篤定,那樣無奈,字裡行間簡直充滿了對陸羨之的寵溺之情,與陸羨之口中提到的那個嚴父簡直是天差地別。

 葉深淺只挑眉道:“所以你這次出門,是為了尋他?”

 尋找陸羨之只是其中一個目的,但只有這個目的是可以擺到明面上說道的。

 陸師玄老老實實地答道:“我曾經知道他在哪兒,但現在我得問你。”

 葉深淺道:“你以為是我把他藏起來的?”

 陸師玄道:“你不會。”

 他頓了一頓,像是平平靜靜地說道:“但只有你知道他是如何失蹤,又為何失蹤。”

 葉深淺忍不住笑了。

 笑得像是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似的。

 笑完之後,他才忍不住沖著陸師玄道:

 “即便我知道,你又為何覺得我會把這秘密告訴你?我若見到了他,只會讓他離陸家越遠越好。”

 陸師玄卻點頭道:“而這正是我想拜託你做的。”

 葉深淺奇異道:“你說什麼?”

 他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懷疑對方是在演戲,還懷疑對方腦子裡的水是不是流到了他的嘴巴裡。

 陸師玄斬釘截鐵,一字一句道:“我來是為了請求你……找到陸羨之,然後讓他離陸家越遠越好。”

 葉深淺幾乎是啞然失笑道:“你在求我保護他?”

 他覺得自己簡直在看一場荒誕無比的鬧劇,而且對方還想把他也拉到這場鬧劇裡來。

 陸師玄卻正色道:“是。”

 他仿佛一點也不覺得這請求有什麼值得笑話的。

 葉深淺氣極反笑道:“陸家家大業大,人多勢眾,怎的不能為自家的大少爺雇個保鏢,竟要我這等外人去保護他?”

 陸師玄卻道:“因為有可能害到羨之的,正是陸家的家大業大和人多勢眾。”

 葉深淺眯了眯眼道:“你是在擔心陸延之?”

 擔心陸延之出於昔日仇怨而暗害陸羨之?

 陸師玄道:“我的確是擔心他,但也擔心其他人。”

 葉深淺仿佛忽然之間明白了。

 他像是抓住了對方的把柄似的,一下子變得高高在上起來。

 “你是擔心陸家家道中落,或是上面那位降下一道聖旨,牽連到陸羨之?”

 陸師玄笑了笑,平平常常,卻又哀哀涼涼地這麼笑了一笑。

 “家道中落倒不可怕,但陸家和甯王走得太近了……若有一朝突來橫禍,那便是抄家、滅族,從八十歲老人到三歲幼童,從最低賤的奴婢,再到我這個名聲響亮的一家之主,大家一個都逃不掉。運氣不好便是淩遲、腰斬,身首異處,運氣好一點也是沒為官奴,淪為官妓,或是流放三千里,到極北極西的苦寒之地……”

 明明這字字句句都含著隱隱的血光,可由陸師玄說來,卻是說得那般尋常而自然,仿佛不是在說一個大家族驚天動地的覆滅,而是在說誰家的母牛又難產了,誰家的公雞又被宰了,沒有一點轟轟烈烈的模樣。

 葉深淺聽得皺眉,聽得緊閉雙唇,幾乎說不出什麼話來。

 他不明白陸師玄為何要選在這個時候向自己坦白,但對方似乎是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來的,所以無論葉深淺對他懷有怎樣的恨意,他大概都有應對的方案。

 示弱、賣慘,博取同情,這本就是惡徒小人們的慣用伎倆。

 陸師玄今日提到的是陸羨之,不是別的籌碼或者伎倆,而是他的親弟弟,是他在這世上走得最近的血親。無論他的請求是真心還是假意,這都說明對方已充分瞭解過葉深淺,知曉他心中的軟肋,便想以此作為切口打破他葉深淺的心防。

 可是心有軟肋的人又何止他葉深淺一個?

 葉深淺還是把殺氣暫時收了下來,對著陸師玄道:“你從一開始就有了這個心思?”

 陸師玄道:“我從小便想法子讓他遠離陸家,為的就是防著將來有一天生出什麼不測。”

 葉深淺道:“若大廈將傾已是不可避免,你又為何不早些收手?這時才求著我去護著陸羨之,不覺得太晚了些?”

 陸師玄瞧著他,目光定定道:“收手?你覺得我能如何收手?”

 他頓了一頓,像聽到了小孩子的囈語那般,滿含滄桑地那麼笑了一笑道:“許多事只有做或不做,沒有做多做少的區別,你一旦做了,就一輩子都要和對方站在同一條船上……即便這條船破了,你也得跟著一塊兒沉下去。”

 葉深淺淡淡道:“所以你選擇把陸羨之踢下這條快沉的船,指望站在另一條船上的我去保護他?”

 陸師玄道:“我本來還在擔心你會無法和他和平相處……可我後來才發現,他能遇到你,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他這話仿佛是說得真心實意,講得滿含期盼,葉深淺卻毫不留情地拍回去道:“你從那時就在一直觀察著我,看我如何與他相處,會否透露給他當年的真相。你不聲不響地觀察到了今日,突然就覺得我是個可以託付的人了?陸師玄,你想著臨時抱佛腳,可惜我卻連菩薩都稱不上!”

 他自然會全心全意地去保護陸羨之,自然會不惜性命地去護他周全。

 可葉深淺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陸師玄心滿意足的模樣,對方越是求得心急,他越是不肯答應,非要讓對方嘗一嘗在烈火上炙烤的滋味,他方能覺得滿意一些。

 因為比起他母親當年受過的苦,陸師玄的煎熬簡直就算不值一提。

 陸師玄卻道:“只要你盡力去做,我想這世上沒有你做不到的事兒。”

 他對葉深淺的信心簡直來得莫名其妙,來得有些固執和狂妄。

 葉深淺忽然發狠道:“那若是我現在就想出手殺了你,你不是也一樣逃不掉?”

 陸師玄面上一黯道:“若我真是死在你的手裡,那倒反而是我的幸運了。”

 葉深淺淡淡道:“真巧,我也這麼覺得。”

 比起親眼看著陸家三百年基業毀於一旦,看著身邊熟悉的人一個個地把腦袋落在刑場上,死在葉深淺手裡的確是太便宜陸師玄了。

 而在遇到這人之前,葉深淺從未想過自己也能對一個人生出這樣大的惡意。

 若這世上有什麼人能把他潛伏在骨子裡的黑暗給激發出來,讓他露出冷血和殘忍的一面,也就只有陸師玄這等背信棄義、惺惺作態的偽君子了。

 仇恨能讓一個人衝昏頭腦,但輕輕鬆松就忘記仇恨的人大概連腦子都用不著了。

 寬容才是解決一切紛爭的正道,但只有被傷過害過的人才有資格去寬容自己的仇敵,其他人事不關己地說一聲“寬容”,那就是往死者的墳墓上潑糞,往受害人的傷口上撒鹽。

 所以就連葉深淺本人也沒有資格去原諒,只有他含恨而死的母親才有資格去說原諒。

 他作為兒子能做的不多,頂多是加快陸家覆滅的過程,然後再送這兇手去地下見一見他的母親。

 所以面對陸師玄的時候,葉深淺還是冷聲冷色道:“小陸的事兒我可以答應你,但有一句話我不得不問。”

 陸師玄喜形於色道:“你但說無妨。”

 葉深淺目光含恨道:“你對不常在身邊的小陸都能這般事事留心,為何對自己有恩有情的女人這般狠毒無義!難道你眼裡只有自己留下的種,根本瞧不見為你留下子嗣的女人?”

 “你利用我母親竊取九儀宮的秘笈,又利用她一路逃到長流,她對你有情有義,你竟能對她翻臉無情,一到長流就下黑手要她的命!”

 他字字如刀,句句如劍,每一段都是徹骨的恨,沖宵的怨,幾乎恨不能立時就剮了陸師玄,用他的性命來祭母親的性命。

 陸師玄面頰微微一搐,仿佛有些疑惑道:“這些話……都是二弟偷偷告訴你的?”

 葉深淺冷冷道:“陸家上下有那麼多張嘴,都用不著他多說什麼,一個良心未泯的下人就足夠讓消息洩露了。”

 陸師玄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不知道他究竟對你說了什麼,可在當年……是你母親自己竊取了九儀宮宮主的秘笈,然後尋求了陸家的庇護……”

 葉深淺怒極反笑道:“你都沾了一身黑水了,居然還想著在我面前為自己洗白?需不需要我送你一些白粉,幫你洗洗身上的污漬?”

 陸師玄卻道:“你母親若是一個單純不解世事的姑娘,又怎麼可能年紀輕輕地叛出楚家,投靠那不走正道的九儀宮?她投入九儀宮後,也當了多年的弱水使,深得九儀宮宮主信任。你卻覺得我一個與她相識不過數月的人,就能把她騙得團團轉……敢問你究竟是太瞧不起你的母親,還是太瞧得起我了?”

 葉深淺的眉峰猛地往上一挑,像被一根長針紮了似的。

 他曾經多次向楚家人詢問當年楚妃鸞之事,可楚家人對此事極為忌諱,一致緘口不提,他多方查證之下,得來的消息也是參差不齊,真假皆有,最後只得悻悻作罷。

 難道這一切真如陸師玄所說,是另有隱情?

 還是他根本就在故布迷陣,引著葉深淺誤入歧途?

 陸師玄又道:“你母親當年抄寫魔功秘笈,越看越是投入,漸漸沉迷于那些玄奧功法,一時克制不住,瞞著宮主偷偷練起了魔功。她擔心東窗事發,便與我定下了私奔之計。為將來之計,她還願意嫁我作妻,同時獻上餘下的秘笈,以求得陸家的庇護。”

 葉深淺卻不動聲色道:“若真如你所言,如何你到了長流便與她翻了臉?”

 陸師玄神色悲戚道:“不是我與她翻了臉,而是等我們到了長流之時,已經過了半年了。你知道練了半年的魔功,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葉深淺眉頭一皺道:“她……她難道已經……”

 陸師玄目光含恨道:“她那時已有些神智失常,疑心我和陸家人要害她,在我陸家諸位兄弟接應之時,她竟狂性大發,殺了我的三個叔伯兄弟!若不是我以她身懷有孕為藉口苦苦哀求,她的性命早就保不住了!”

 葉深淺沉吟片刻道:“這倒也能自圓其說……可惜只是一面之詞。”

 除了對方那些繪聲繪色的表演,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套說辭。

 陸師玄卻憤憤道:“我二弟說的話又何嘗不是一面之詞?你從其他人那兒聽來的話又何嘗不是一面之詞?難道他們的話就無需驗證,我的話就是砌詞狡辯?你是我的兒子,可你從未聽過我的說辭就給我定了罪,難道這就是你當了一年捕快所學到的公道?”

 葉深淺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他現在的確只能依賴人證的證詞,畢竟所有的物證都湮沒在十多年的時光裡了。

 但是一個和北汗人勾肩搭背的陸家,一個和甯王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陸家,聽來的確沒有那般可信,只有一個和陸家大多數人格格不入的陸師澤,還稍微有一點點可信力。

 陸師玄卻道:“你若不信,大可去問問九儀宮的人,他們當年追殺過你母親,知曉她的武功路數。她學了魔功之後,武功路數變得極為邪異,凡是見過的人都不會忘記。”

 葉深淺淡淡道:“這件事我會去查驗,但你在她生產之後的所作所為,又要如何辯解?”

 雖說他還是不相信陸師玄的清白,但對方還是說對了一點,他至少要給自己的仇敵一個辯解的機會,看看他如何能把黑洗成白,把白說成黑。

 陸師玄一臉悲哀道:“我只有廢了她的武功,才能保住她的神智,留得她一條命在。”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面上的光芒一點一點地退去,身上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

 這個男人仿佛忽然之間老了十歲,鬚髮裡都透著老年人的無力和遲鈍,整個人都變得和美中年沾不上什麼關係了。

 葉深淺卻恨恨道:“可你還是殺了她!在囚禁了她十個月,逼著她為你生下兒子,然後在她最虛弱,最沒有力氣反抗的時候,要了她的性命!”

 你若只是廢了她的武功,我或許還能相信你!

 相信你做這一切都是有苦衷,相信你不是為了那麼卑鄙的目的殺了我的母親!

 陸師玄這次卻不推脫了,只幹乾脆脆地承認道:“是,我是殺了她。“

 他頓了一頓,然後在平地裡炸下一道驚雷道:

 “因為她當時想活活掐死你。”

 葉深淺身上一震,面色一白道:“你說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現我真是喜歡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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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九微扔了一顆地雷

 五月漁郎扔了一顆地雷

 謝謝大寶貝們的地雷啦,今天更了五千字,我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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