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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28章
第228章 牢

 陸羨之說不準黑暗裡的人是男是女, 他只把頭往地上一埋, 像個死人似的躺在那兒,屏著呼吸聽著身邊的動靜。

 可他這死人沒裝一會兒, 那地縫下的神秘人便幽幽道:“不必裝了,我知道你醒著。”

 這聲音若有若無, 似左如右, 前半句聽著似是近在眼前, 後半句聽著又是遠在天邊,幽幽渺渺恍如鬼音一般,使得陸羨之產生了一種錯覺, 好似這人不是筆筆直直地站在他身邊, 而是在這狹小的地縫深處飄來蕩去。

 那神秘人見陸羨之不肯起來, 只道:“怎的?還要我踢你一腳你才起來麼?”

 這次他發出的聲音總算更加清楚了一些, 連那語調裡的倨傲而冷漠也更為明晰。

 陸羨之聽得心中一驚,趕忙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向前抱拳道:“晚輩誤入此地, 實非有心打攪前輩的清淨。”

 他雖無法判斷對方的方位,卻也聽出這音色十分嘶啞乾澀,像是來自一位五六十歲的老者。

 神秘人卻淡淡道:“什麼誤入不誤入?你本可以爬上去,卻被我吸了下來,還在這裡與我裝蒜?”

 陸羨之見他這般直白,便皺了皺眉道:“前輩既然有心將我吸下來,莫不是有用得著晚輩的地方?”

 神秘人冷笑道:“你既能跑到這密林中,想必與那九山老怪有些關係, 你說我是不是能用得著你?”

 陸羨之卻苦笑道:“在下就算和那九山老怪扯上關係,也只會是要命的關係。”

 神秘人奇異道:“你果真不是九山老怪的人?”

 陸羨之道:“千真萬確,不敢有半字欺瞞。”

 他說完這句,又恭恭敬敬地問了一句:“敢問前輩,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神秘人道:“你看看我身上戴的是什麼,就該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

 他忽的上前走了一步,只這一步之間,陸羨之就聽到了“砰砰”鐵器之聲,似是有鐵質的鎖鏈纏在對方的身上。

 身帶鎖鏈、人在地縫、周遭還有一股子那種玩意兒的味道,莫非這人是被九山幽煞關押在這密林深處的囚徒?

 陸羨之忽然道:“我聽出前輩身具枷鎖,這地方莫不是九山老怪的地牢?”

 神秘人疑惑道:“你是聽出來的?”

 他忽的沉默了許久,像是在打量著陸羨之這張漂亮臉蛋有什麼不同似的,看了半天,他才猶猶豫豫地憋出一句話來。

 “你竟是個瞎子?”

 陸羨之點了點頭,舌苔間蔓出無數苦澀道:“不錯,我是個瞎子。”

 他本以為說出這句話會很困難,可如今正正經經地說出來了,才發現承認這一點也沒那麼艱難,說到底,瞎子不也是人,不也能用以前的種種功夫?想到此處,陸羨之心中大石雖未完全卸下,倒也輕了些分量,不那麼透不過氣了。

 神秘人道:“瞧你這模樣還挺年輕,當真是可惜了。”

 陸羨之道:“瞎了倒也不算可惜,人活著就已不錯。”

 神秘人卻搖頭道:“我說的可惜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年紀輕輕就得死在這兒了。”

 他語出驚人,說得陸羨之眉頭一顫道:“前輩此話何意?”

 這人一言不合就把他給吸下來,如今又是一言不合就想要他的命?

 難道他這些日子受的劫難還不夠,經歷的折磨還太淺,得再曆一次劫,再來一次拼鬥?

 神秘人道:“你難道聞不見這四周是什麼?”

 陸羨之忽然沉默了。

 像陸家門口雕著的石獅子那樣永永遠遠地沉默了下來。

 神秘人笑了,像踩死了螞蟻的小孩兒那樣,帶著三分殘忍和七分得意。

 “我知道你聞得見,你只是裝作不知道。”

 陸羨之自然是聞得見的,這味道從一開始就往他的鼻子裡砸,想忽略都難。

 對方把話撂下之後,他便忽然抬起頭來,收了笑容,露出一張鐵石般的面孔,平平淡淡地吐出三個字:“是屍臭。”

 不僅是屍臭,而且是死了七八天的東西才能發出了的屍臭。

 神秘人笑道:“正是正是,他們都是被我吸下來的。”

 陸羨之斂眉道:“他們是誰?”

 神秘人忽然高興得又蹦又跳,如數家珍一般地說道:“有狐狸,有浣熊,有山貓,還有松鼠,凡是能經過那地縫的,全在我這小地牢裡。”

 能發出屍臭的還算新鮮,這裡面的有些飛禽與走獸只怕已經成了白骨,連屍臭都發不出來了。

 陸羨之忍不住道:“一有生靈經過地縫,你就要把他們吸下來?”

 神秘人道:“這是自然,不然我一人待這破地縫裡,不知要多麼無聊,多麼無趣,我把他們請下來陪我,我才有那麼點活著的意思。只可惜他們都呆不長,你也呆不長……”

 他說到後來,竟有些顛三倒四,舌頭都似打了結一般,那字字句句像被一刀橫切,顯得不成章法,不全理數,不知是不是一個人在這地方待了太久,以至於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如今和別人說起話來,也是前言不搭後語。

 陸羨之道:“你吸他們下來,是與他們玩耍一番,再把他們殺了吃了?”

 若非如此,這人是怎麼活在這地縫底下的?

 神秘人卻搖頭擺腦道:“不不不,九山老怪會派人給我送吃的,我吸他們下來,主要是陪我解悶。”

 陸羨之起了好奇之心:“那他們如何都死了?你難道就不能分一些吃的給他們?”

 神秘人捶胸頓足道:“我自然有分吃的給他們,你看我難道是個小氣的人?可這些小畜生都叫我給殺了,我自然得吸新的東西下來。”

 陸羨之詫異道:“你,你把它們都給殺了?”

 這人既然需要活物來解悶,如何就把這些小生靈給殺了?

 神秘人歎道:“我沒法子,實在沒法子。”

 他又開始顛來倒去地說這麼一句話,像是被人拿刀子抵著後背一般。

 陸羨之覺得對方似乎隱瞞了什麼極為緊要之事,於是板起面孔,壓低聲音道:“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為何將這些小畜生都殺了?”

 神秘人忽的一屁股坐了下來,壓在不知什麼動物的白骨架子上,一下便把這獸骨給壓塌了。

 他壓塌之後,竟還覺得舒坦了不少,挪挪屁股,用手拍拍骨頭渣子,找了個好位置坐下,繼續說道:“我每隔幾天就得發瘋,從前發瘋時就要殺人,如今無人可殺,就只得去殺這些小畜生了。”

 這話本就是癲狂冷厲到了極點,可從他嘴裡說來,卻是平平淡淡,尋尋常常,如同吃飯喝水一般輕鬆自在,輕鬆得簡直叫人覺得令人不寒而慄。

 難道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他才被九山幽煞給關在這見不得人的地方?莫非那殺人不眨眼的老怪也會發點好心,做點好事兒?

 這人慣會草菅人命,哪裡會做什麼善事兒?想什麼也比想他突發善心要來得靠譜。

 陸羨之搖了搖頭,把這念頭從腦子裡甩了出去,沖著對方問道:“你究竟是何人?如何會被九山老怪關在這密林深處?”

 他本是一心想著脫身,可一見到這神秘的老者之後,便覺得他身上藏著極大的秘密,若是此時不弄個一清二楚,只怕以後都很難再有機會。

 神秘人卻反問道:“你又是何人?怎的會在這林子裡亂轉?”

 陸羨之想了想,便開誠佈公道:“在下陸羨之,是長流陸家人。”

 他又接著說了自己如何中了“十日黑”的毒,如何被林中黑蟬弄到這鬼頭山來,其中種種曲折,便如說故事一般引人入勝,倒把神秘人的興頭給拔高了許多。

 神秘人聽得起興,還拍了拍掌道:“想不到你運道這般好,幾日下來就奇遇連連。”

 我瞎了眼睛,還差點瘸了腿,丟了性命,如今還落到你這地縫裡來,你竟還說我運道好?

 陸羨之不禁歎了口氣道:“我已把身世說明,不知前輩是否能將姓名告知?”

 神秘人這便把一一道來,可他這番道來,卻叫陸羨之聽得入了神,一時心內千回百轉,一時面上驚駭無語,把剛剛那番腹誹全忘了個一乾二淨。

 原來這神秘人姓沈,竟是二十年前中原南北十七省內赫赫有名的“銀槍滾雲”沈元殊。

 當年延天邪教被中原白道武林所滅之後,教中的彌羅那閻功流落于中原,幾番爭奪之後,落入了“三思不行”柳三思大俠手裡,柳三思在三思之後又三思,最終還是不忍心毀了這絕世秘笈,而是選擇把這秘笈拆成“天”、“地”、“人”、“魔”四份殘卷,分別交于四方勢力保管,這四人皆是驚世奇才,有他們在,想必改良這門邪功,將其中血腥暴戾的部分去除,只留下于人有利的東西。

 想法是好的,可惜這世上與初衷相違背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

 話說回來,“天”字卷交給了“三子靈母”秋花璿,“地”字卷給了九儀宮宮主令瑤光,“人”字卷則給了“千花托浪手”林風烈。故事說到這裡,彌羅那閻功還是和沈元殊沾不上半點關係,但它很快就要有一層關係了。

 陸羨之插嘴道:“那這‘魔’字卷呢?”

 沈元殊歎道:“我也不知,這卷裡的內容太過霸道,許是被柳三思燒了也未可知。”

 手握“人字卷”的“千花托浪手”林風烈武功烈,性子烈,手段也烈,唯獨一點不太烈,那就是他找情人的眼光。

 他身懷秘笈的事兒,江湖上起初還沒人知曉,但後來便有許多人知曉了。

 陸羨之道:“我猜他是告訴了自己的情人?”

 沈元殊歎道:“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一遇見他那老情人,就成了個睜眼瞎了。”

 林風烈把殘卷的秘密揣得嚴嚴實實,唯獨告訴了自己的情人,那情人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主,這廂把他哄得好好的,轉頭就把他賣了,靠著這一賣,這男人還成功勾搭上了個大幫派的頭頭。林風烈卻狼狽至極,被四處追殺,兩頭追趕,不得已之下,只好把殘卷交托給了沈元殊。

 陸羨之歎道:“這不是把禍事推給你麼?”

 沈元殊卻急叱道:“你懂什麼,他把用性命去看護的東西託付給了我,這是他瞧得起我,是他信得過我!”

 陸羨之卻幽幽道:“可你對得起他的信任麼?”

 沈元殊的氣勢立即癟了下去,像被刺破了的皮球似的那癟了下去。

 他抬眼看了看陸羨之,仿佛被對方那無神的眸子給懾到了一般,歎了一聲道:“我若是對得起他,也就不會在這兒了。”

 沈元殊得了秘笈之後,初始還能不動如山,半點也不去翻看,可被人追殺得無路可退,藏匿深山之後,卻忽然覺得自己若是就這麼死了,這殘卷要麼落入歹人之手,要麼從此消跡於江湖,那前輩高人的心血,也就此白費了。

 他越想越是不甘,不甘捂在肚子裡,便滿面糜爛成了憤恨和狂怒。

 在這憤恨和狂怒之下,他翻開了“人字卷”的第一頁,就此一發不可收拾。

 沈元殊也是個武學奇才,短短幾日內就練會了裡頭的速成武功,殺了埋伏他的一干惡徒,這人一逃過絕境,就容易欣喜過頭,忘了分寸。沈元殊驚訝于彌羅那閻功的威力,便繼續躲在深山裡,沉浸在這“天字卷”的種種神妙功夫裡。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瞬之間已過了數月,沈元殊一來思念家人,二來也覺得追殺他的勢力已消停了不少,便出了山,去探訪了家人。沈夫人見夫君數月不見,如今才一身狼狽前來,以為他又去哪裡賭錢吃酒,便語帶怨念,稍稍說了他幾句。

 沈元殊那時竟發了癲狂之症,等清醒過來時,手上已沾滿一家老小的血,唯獨自己五歲大的兒子被寄養在別家,算是逃過了這一劫。

 沈元殊歎道:“我殺了一家老小之後,當真是萬念俱灰,同個死人沒什麼區別。可沒想到我發病殺人的時候,就有人在外邊看著。”

 陸羨之詫異道:“是九山幽煞的手下?”

 沈元殊咬牙切齒道:“是九山幽煞他本人!”

 話說到這裡,沈元殊如何落到九山幽煞手裡,就無需更多贅述了。

 陸羨之聽罷,只覺得眼前這人既可氣又可憐,也漸漸明白了他那瘋瘋癲癲的模樣是如何而來。

 沈元殊被擒到此處之後,被九山幽煞逼著去寫“天字卷”的內容,然而沈元殊初始抵死不從,後來被他百般威脅之後,就松了口,愣是寫出了一份半真半假的秘笈給他。這二十年間,九山幽煞與他年年鬥法,變著法子折騰他,但為了得到真正的秘笈,倒也沒有要他的性命。

 沈元殊哀哀涼涼道:“其實他要了我的性命也無妨,實話與你說,我撐到如今還不自裁,就是念著我那兒子,若不是他,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去見我那命苦的夫人了。”

 陸羨之道:“前輩的兒子叫什麼?興許我會聽過他的名字。”

 沈元殊聲色一暖,仿佛怕驚動了什麼極為柔軟脆弱的東西似的,輕輕地問道:“他叫沈挽真,你可聽過這名字?”

 陸羨之忽的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那個為了救人而死在靜海真珠閣內,死在郭暖律懷中的俊秀青年,竟然是沈元殊的兒子。

 沈元殊忽的撲上去道:“你聽過對不對?他過得怎樣?有沒有娶妻生子,是不是功成名就?”

 陸羨之嘴唇顫了一顫,道:“我……我見過他。”

 沈元殊幾乎是一蹦三尺高,落地的時候,逮著陸羨之就問:“你告訴我,告訴我他長得俊不俊?生得高不高大?他的槍法如何?人品怎樣?”

 陸羨之又是心酸,又是苦楚道:“他很俊、很高,他槍法如神,人品極為貴重,人人都說他是青年才俊,將來必是要成大器的。”

 “好,好,好極了……”

 沈元殊連呼三個“好”字,眼裡蹦出了狂喜的火花。

 他說著說著,手指緊緊攥成了拳,眼裡竟滲出了淚,不知是哭還是在笑。

 作者有話要說:  根據自古黑化強三倍的理論,黑掉之前得要送一份大禮包給小陸,雖然這份禮包是帶毒的

 說一下這篇完結之後的計畫,首先我會試著完結所有舊文,然後出本子,接著就是開新文

 新文只開了文案,還在預收階段,最先開的是同一世界觀的《反奪舍聯盟》,男主之一是老楚,然後開的是《枕邊妖風吹啊吹》,文風大概是奇幻志怪向,有興趣的可以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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