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兩對生離一處幽恨月下有誰吟
言缺月與秦高吟告別的那一天, 原本放晴的天又開始下起濛濛的小雨。
這萬卷銀絲本該無聲無息地沒入大地, 可一碰到屋簷、棱角、雕像之上, 便是分外地劈啪有力, 好似有只無形的手在琵琶上轉軸調聲,情致一起, 便又撥弦三四下,訴出一曲離別傷懷。
秦高吟披著去年那件半新不舊的狐裘, 仰著傷病中一張半白不青的臉,依著門欄看著言缺月,眼中竟是寫滿了“不舍”二字。
“言兄,你當真要走?”
言缺月點了點頭道:“那你呢,當真不和我走?”
他的眼神還掛在秦高吟身上, 仿佛恨不得能把這人的心思看到底。
秦高吟笑道:“我倒是想走,可惜在此間還有些未了的心願。這心願不達, 我即便人跟著你走了, 魂也會留在這赤霞莊內。如此人魂兩離,便如行屍走肉一般,豈不枉費了言兄的一番心思?”
他說得頭頭是道, 言缺月卻一針見血道:“可你即便想留在此處, 別人也未必能容得下你。”
這赤霞莊內常年不見赤霞,倒能偶爾瞥見一抹血霞。
那羅春暮心機深沉,李藏光暗藏韜略,只怕秦高吟在此處壯志未酬,就得先見著自己的血光了。
秦高吟道:“這道理我也明白, 可惜知夏少爺盛情相邀,我實在不好回絕。”
羅知夏一出私獄便趕忙來看他這傷病之軀,明明白白地是想讓他留在赤霞莊內。
若叫不相干的人看了他這般熱情慰問,只怕還以為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秦高吟,而不是他這赤霞莊的正牌少爺。
言缺月歎了口氣道:“看來你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參和赤霞莊的內務了。”
秦高吟笑道:“羅春暮或許心機頗深,但他並非心胸狹窄之人。他既發了話不處置我,我便規規矩矩地跪到他跟前,認個錯,賠個禮,想必他也不會趕我走。”
他這話說得倒是十分輕鬆,但真要去做,不知又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言缺月卻道:“可你也說此人心思莫測、難分善惡,他即便能容你留下,又怎會讓你繼續參與赤霞莊的莊務?退一萬步說,羅春暮不為難你,但他身邊的人卻可以出手。”
別的不說,那李藏光豈是個好對付的人?
這人明面上不顯山露水,但憑他的能力和如今的地位,暗地裡使上幾招,這世上也就沒有秦高吟這人了。
秦高吟卻不以為意道:“我無親無故,平日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即便舍了一條命,也連累不到旁人。既是孑然一身,何不乾脆放手一搏?”
言缺月聽了這話,也似是無話可說了。
他確是好言相勸,可偏偏是這好言難勸一心求死的鬼。
秦高吟似乎是鐵了心、定了意,必要留在這赤霞莊內,和那羅春暮李藏光等人鬥出個雌雄來才好。
言缺月一面在心中暗歎,一面又感慨這人欲之無窮,恨意之難消。
秦高吟想看出那羅春暮的真面目,探出他父親當年的冤屈,他這一心想展翅高吟,又豈是一個朋友能攔得住的?
可若此刻攔著他的不止是一個朋友呢?
言缺月心中一動,但看到秦高吟那殷切的眼神,又把這邪惡而莫名的念頭給壓了下去。
他只上前一步道:“你我今日一別,只怕很難再見面了。”
秦高吟道:“但願這不會是最後一次見面。”
言缺月目光熠熠道:“你若遇上什麼困難,只需到盛京西城區的王記米鋪買下三斤大米,半月之後,我自會從西域趕到盛京。”
遇到這樣一個人,即便是秦高吟也不由得誠心敬服。
“言兄對我一番心思,小弟實在是感激不盡。”
言缺月忽然道:“那若你有朝一日達成了心願,又該如何回報於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略顯古板正派的面容上卻露出了一絲奇異的笑,仿佛是山頂的磐石忽地漏出了一條縫,縫裡開出了幾朵粉紅色的小花,香得有些醉人。
秦高吟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仿佛不敢相信這是言缺月能說出的話。
但他想了一想,還是認真許下承諾道:“我若心願一了,必同言兄一起歸隱山林,再不問武林中事,若有違此誓,但叫我廢了一雙手,讓父親的絕技從此失傳!”
他如此鄭重起誓,反倒叫言缺月十分不安道:“莫要胡鬧,有些話你記在心裡便可,不必發這樣的毒誓。”
他卻不知這因果輪轉在此刻三言兩語間便已定下。
而這看似胡鬧一般的誓言,竟也會有一日成了真。
——另一邊——
葉深淺本想和白少央再說一會兒悄悄話,卻見他忽然把手指往門外一點。
葉深淺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只見窗紗邊上被人戳了一個洞,洞裡露出了一隻眼睛。
葉深淺一瞧見那只眼睛,便忽覺十分無奈。
這個時候還能在外面偷瞧的,也就只有他從客棧帶進赤霞莊的盛花花了。
盛花花被他叫破,乾脆把窗紗撕破了大半,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說來也奇怪,他鬧騰癲狂的時候能讓闔府上下不安,可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過來的時候,就好像黎明前天上最亮的兩顆星子照在人身上,只讓人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和暖。
白少央不由探出頭來問道:“花花,這麼晚了你還在外頭瞧些什麼?”
盛花花卻笑道:“老張,你這次找的小白臉倒是生得不錯,比上次那個要強多了。”
白少央聽他在葉深淺面前仍口口聲聲叫著“老張”,不由心中一怵,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實在多心了,旁人即便聽了這話,也只當是半瘋半醒的瘋話,哪裡還當得了真。葉深淺剛剛那句無緣無由的夢話,只怕也只是夢話而已。
他一放下心來,便指著葉深淺的大臉蛋開始漫天胡謅起來:“你可看仔細了,我身邊這個可不是什麼小白臉,他臉那麼大,都能和裝油糕的盤子比了。”
葉深淺卻振振有詞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臉大的人最有福。夜裡臉大能反光,白天臉大能顯眼。你說那巴掌大的小臉有什麼好?等熄燈之後一片黑了,想親臉也容易親錯地方。”
白少央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那你是嫌我臉小不夠看嘍?”
盛花花忽道:“我倒覺得你似與以前長得不大一樣了。”
白少央一聽這話,立刻翻開被子跑到他身前道:“你終於瞧出來我長得與以前不同了?”
盛花花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眯起眼道:“你的確是與以前不同了。”
白少央眼前一亮道:“怎麼個不同法?”
盛花花沉默良久方道:“老張,你瘦了。”
話音一落,葉深淺猛地從床上跌到地上,然後捂著自己的肚子大笑起來。
白少央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回過頭來無奈地瞧了瞧盛花花,就跟瞧一個三十多歲的大孩子一樣。
瞧了一會兒,他還是深深歎了口氣道:“夜深了,你先回房歇息吧,別再出來偷聽偷看了。”
每次他以為盛花花比之前清醒了幾分的時候,對方馬上用行動給他甩上一巴掌。
葉深淺倒是說得沒錯,他這輩子的臉還是太小,經不住三番五次的打臉,多來幾次就得腫了。
葉深淺這時卻從地上起來道:“花花,你為何每次都叫他老張?”
盛花花只淡淡道:“他本就是張朝宗,莫非你還覺得我叫錯了?”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仿佛是天經地義,一點都容不得反駁。
葉深淺只笑道:“若我告訴他不是張朝宗,而是張朝宗的兒子呢?”
盛花花冷笑道:“你這笑話講得倒是不錯。”
葉深淺挑眉道:“你覺得這是一個笑話?我倒不知它可笑在哪裡。”
他這話一落地,白少央就覺得有些不妙。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阻止,盛花花便不假思索道:“老張見了女人就軟,只能對著男人硬起來,所以他要想生出個兒子,只怕比登天還難一些。”
話音一落,葉深淺眼中幽光一閃道:“你說什麼?”
白少央只迅速地瞥了葉深淺一眼,然後對著盛花花道:“花花,你先回去,有什麼事兒明日再說。”
送走了盛花花之後,白少央才回頭看向葉深淺道:“他還算半瘋半醒,看來還得多調養一些時日才能漸漸康復。”
葉深淺卻眼中幽光一閃道:“半瘋半醒,就說明他的話還有一半還是能聽的。”
白少央心中一凜,面上卻輕輕一笑道:“可你若把瘋話當了真,把真話漏了去,便對不起你前捕頭的名號了。”
葉深淺凝視著白少央,面上笑意愈發深了。
“這話聽著不錯,可惜我還是有些問題想問你。”
白少央歎了口氣道:“就知道你不肯這麼容易放過我,但有什麼話咱先到被窩裡去說,我可哥不想陪著你光著腳在地上踩水。”
葉深淺立刻二話不說縮到了被子裡,那被窩被他踢得高高隆起,仿佛一團小山丘似的。
等白少央鑽進去之後,便看見葉深淺的雙眼在黑暗中好似放著狼一樣的綠光,仿佛恨不得把白少央上上下下看個通透。
白少央卻偏偏不如他的意,一把背過身去道:“我有些累了,等見到韓綻後再把事情一塊兒說清吧。”
他嘴上是這麼說,心裡卻在盤算著要如何說明,才能將整件事圓得一絲不漏。
葉深淺之前就疑心大起,但他用一番柔情搪塞了過去,只怕接下來就不好這麼應付了。
葉深淺眼見著白少央不願說話,只好背對著背睡下了。
這兩人各懷心思,這短短的半夜之內,竟是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個沒完,第二日起來之後,白少央頂著個黑眼圈,葉深淺仰著個大白臉,沒一個看著有精神氣的。
又歇息了一日後,葉深淺似乎看得好多了,白少央等人便正式與羅知夏辭行,再與王越葭關相一等人分別之後,這兩人便去了韓綻藏身的城郊木屋。
然而到了木屋之後,韓綻的人卻不見了。
葉深淺裡裡外外找了個遍,還是不見他的蹤影,倒是白少央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封信,看那筆跡應是韓綻親筆無疑。
葉深淺疑惑道:“信上說了什麼?”
白少央面上籠著一番愁雲,一言不發地把信遞給了葉深淺。
葉深淺定睛一看,發現這信上只有一句話——“我很好,不必來尋”。
葉深淺看完之後便道:“雨水把足跡沖刷掉了大半,要找起來只怕有些困難。不過我看這屋子裡並沒有什麼打鬥的痕跡,想必他或是自願走的。”
白少央卻面色陰陰地說道:“可他不該走的,他說過會在這裡等我。”
韓綻向來是個信守承諾的漢子,不該就這麼一走了之。
葉深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別急,他是個大活人,又不是林中的一片葉子。咱們兩個費心找找,總能把他找到。”
白少央歎了口氣道:“但願如此吧。”
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找就找了足足兩年。
而等白少央再見到韓綻時,就是他撕下那良善君子的面具之時。
作者有話要說: 忘記說了,2月9號是我生日_(:з」∠)_
以後每次更新章,我都會在作說送一些字數,大概是1000到2000左右,所以第一時間訂閱的人基本都會有半折到七折的優惠。
一是為了回饋正版讀者,給提前購買的人送字數,二是為了雙重防盜,不過這個優惠政策只針對於第一天訂閱的人,過十幾個小時我就會把作說的字數移到正文,所以大家也不用擔心影響閱讀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