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師,我想跟你睡覺
第二天是週末。裴陸早早就把黎鈞叫了起來。黎鈞打了個哈欠,對他說:「早。」
因為昨晚的事情,裴陸多少還有點不自在,別彆扭扭的回了一聲「早」。
黎鈞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洗漱完畢,然後把需要的衣物收拾一下,轉頭對裴陸說,「走吧。」
黎鈞的母親溫婉剛從洪福寺回來,她信佛,從黎鈞出事那年開始,她每年都會抽上一個月的時間,去廟裡為兒子誦經祈福。黎鈞雖然由於性格原因跟母親並不親密,但是溫婉對她的關心愛護,他還是能感受到的,所以昨天剛接到黎清逸的電話,今天他就打包了行李準備回家。
不過回家歸回家,該帶的人也要帶上,而且,出於一種隱秘的炫耀心理,黎鈞也很想讓母親看看自己看中的人。
裴陸剛剛拆開一盒酸奶,就聽見黎鈞的話,他咬著吸管含糊問道:「你不是回家麼,我去做什麼?」
黎鈞皺皺眉,「你不想見見我母親嗎?」
「……」裴陸的差點被酸奶嗆到,推拒道:「你們一家人團聚,我去打擾不太好,你先回去,改天我再去找你。」
「一起去。」黎鈞抿起唇,把行李放下來,直直的杵在裴陸面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又來了……裴陸縮縮脖子,不自覺的犯慫,說話的聲音都弱了一個度,「還是……不了。」
黎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可是……我想讓你見見我母親。」他的聲音有點低落,劉海搭住眉眼,看起來有點可憐。
裴陸立刻就心軟了,不就是去見見的學生家長嗎,有什麼可心虛的。嘴巴永遠比腦子快。「好吧,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話一說出口裴陸就後悔了。
剛剛還一副小可憐兒樣的黎鈞對他露出一個笑,把頭埋到他脖頸處親暱的磨蹭,「老師,你真好。」
裴陸拿著好人卡淚流滿面。
666冷眼看著裴陸自己把自己給賣了。
他就看看不說話:)
司機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黎鈞把行李放在後備箱,然後跟裴陸一起坐在後排,司機便載著他們往黎家駛去……
裴陸攥著手指,一臉糾結,幾度欲言又止。他很想說要不我還是不去了吧……可是每次話到嘴邊,黎鈞就會對他露出「老師你真好」的小奶狗眼神。
裴陸於是又硬生生的把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幾次糾結反覆,一直到了黎家大門口,裴陸肚子裡的話都沒說出來,只好硬著頭皮跟黎鈞一起進去。
「小孟老師?」黎鈞的母親,溫婉迎上來。
人如其名,她是個很溫婉的女性,相貌柔美,聲音溫柔,裴陸第一眼看見她就很有好感。
「伯母好。」裴陸禮貌地問好。
溫婉輕笑一聲,對裴陸這樣乖巧的男孩子也很待見,「這段時間,我們黎鈞麻煩你了。」
裴陸搖頭,「沒有沒有,黎鈞挺好相處的。」
溫婉詫異的看他一眼,見他神情並沒有勉強,忍不住失笑,「你還是第一個這麼評價黎鈞的老師。」
裴陸撓撓臉頰,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只好保持微笑。
溫婉笑得更加開心,不經意間掃過兒子的神情,她微微一頓,再仔細看時,發現黎鈞還是面無表情,便以為自己看錯了,轉頭繼續跟裴陸聊天。
黎鈞就在旁邊坐著,繃著臉聽兩人聊天。
裴陸一臉乖巧,禮貌的回答溫婉的問題,可能是這個年紀女性的一種通病,即使是再優雅知性的女性,遇見喜愛的小輩,也會變得話癆起來。
諸如「今年多大了」、「有沒有女朋友」、「找工作了嗎」等等一些列的問題,直把裴陸問的冷汗直冒。到最後實在扛不住了,裴陸忍不住偷偷踢了黎鈞一下。
乾坐著幹什麼,分散一下火力呀兄弟!
黎鈞不動如山。
裴陸臉上笑笑,腳下又用力的踩了黎鈞一下,特別用力!
「媽。」或許是裴陸的踩的太用力了,又或許是黎鈞的良心也會痛了,他終於開口了。
「欸,」溫婉應了一聲,神色激動的看著黎鈞,兒子平時很少開口叫人的。
「……」面對溫婉期待的眼神,黎鈞默了默,想了想還是開口說,「先吃飯。」
溫婉表情頓了一下,隨即驚奇的看著黎鈞,總感覺兒子一個月沒見變了好多呢。
「好,我去叫你爸,你招呼曉樾。」
就見面一會兒的功夫,稱呼已經從「小孟老師」變成了「曉樾」,看得出來,溫婉對裴陸很滿意,黎鈞嘴角矜持的翹了翹,也很滿意。
客廳裡又剩下兩個人,裴陸下意識的往另一邊挪了挪。
「坐過來。」黎鈞皺眉,胳膊一伸就把努力坐遠的裴陸拉了回來,兩人腿挨著腿,胳膊挨著胳膊,黎鈞才滿足的眯了眯眼。
「……」裴陸扭了扭身體,滿臉不情願,但是他又拗不過黎鈞,只好在心裡偷偷生悶氣。
「他吃飼料長大的嗎,力氣為什麼這麼大?!」裴陸不高興,力量相差太懸殊了,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666難得沒有掛機,回覆的特別快。「親~我隔著屏幕都聞到你的酸味兒了呢。」
裴陸生氣,「你到底是那邊兒的?!」怎麼就知道打嘴炮呢。
666撇嘴,「誰給我五星好評我就是誰那邊的呢親~」
「還要不要點臉了」裴陸瞪目結舌,「你們現在業務這麼難做嗎?」拉好評都拉得這麼赤果果。
666傲嬌的哼了一聲,「我們AI就是這麼直接呢親~」
「……」裴陸覺得自己的根本說不過這個嘴炮AI,只好默默的閉上嘴,重新沉浸在詭異的氣氛裡。
溫婉跟黎清逸一起下樓,就見兩人挨得緊緊的,手臂挨著手臂,大腿貼著大腿,就算沒有任何交流,兩人之間也充斥著一股奇怪的氛圍。
「老公,我怎麼覺得他們倆相處有點不對勁兒啊?」溫婉跟黎清逸咬耳朵,細長的眉皺起,卻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兒。
連溫婉都看不出來,黎清逸幾十年的直男,自然更看不出來,他瞅了一會兒,無辜的說,「我看他們倆挺好的,以後兒子也能有個伴兒。」
「……」溫婉嗔了他一眼,快步下樓了。
被遷怒的黎清逸:「……」
一家三口……或者說一家四口團團圓圓的吃了一頓飯,還沒等溫婉跟裴陸再聊幾句,黎鈞就有先見之明的把人帶到了遊戲室。
遊戲室的空間再次填滿,白色的多米諾骨牌被擺成了一個巨大的方陣,整齊的排列著,方陣的左下角,一排多米諾像彎曲的線,一直延伸到了裴陸腳下。
「你什麼時候又搭起來的」裴陸蹲下來,仔細的打量眼前的方陣,在此之前,黎鈞幾乎跟他形影不離,竟然還有時間跑回來搭多米諾。
說起來他一直都想不通黎鈞為什麼會喜歡這樣費時又費腦的遊戲,這樣規模的多米諾至少花上幾十天甚至幾個月的時間去計算、擺放位置,推倒卻只需要一瞬間。
黎鈞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而問道,「你願意幫我嗎?」
「幫你什麼?」
「推倒它。」黎鈞深深的看著他,眼神中閃爍著裴陸看不懂的東西。
「這算什麼幫忙,」黎鈞鬆了一口氣,還以為是什麼高難度的問題呢。
裴陸伸出手指,輕輕的點在第一塊多米諾上,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黎鈞,「你不一起嗎?」上次也是他們一起推倒的。
黎鈞沒動,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看著他,片刻,他緩緩的勾起嘴角,很認真的說。「推了就不能後悔了。」
「不後悔。」裴陸以為他還在說多米諾,咧著嘴笑呵呵的,「快過來,我們一起。」
「……好。」黎鈞動了動,在他身後蹲下來,汗濕的手心覆上他的手背,跟他一起推了下去。
小小一排多米諾蜿蜒著前進,像潺潺的溪水,一層推著一層,最後匯入了大海,一圈一圈的多米諾骨牌倒下,方陣下掩藏的陰影終於露了出來。
就像是浮出水面的冰山,緩緩的露出了水面之下的相貌。
——白色的多米諾倒下,最終露出來的,是一顆黑色的、幾近真實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