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提起新洛城的洛家, 十個有九個會先豎起大拇指, 然後再搖搖頭感嘆一番。
當年輝天帝平定天下,其中千秋閣十六功臣裡就有一個是這洛家的先祖,可謂是風光無限,連帶著他出生的地方也改名為「新洛城」, 新洛城的居民更以這個洛家為榮。然而在傳到第三代子弟之時, 洛家弟子的家風就有些堪憂了。
說來也不算什麼離奇, 大戶人家寵妾滅妻是常事,管天管地還能管別人丈夫喜不喜歡和自己的妻子睡覺不成?洛家的當代家主是洛家這一代僅有的獨苗, 從小就是寵慣了的。在他成人的時候, 他的父母就要為他娶一門厲害點的妻子, 免得自己的孩子被別人哄騙了去。但父母的拳拳愛子之心, 在孩子看來卻不是什麼好事。洛世清的父親洛文建便是如此。他不喜歡自己的結髮妻子, 連帶著也不喜歡自己的嫡子,他喜歡的是那位和他青梅竹馬後來家道中落不得不委屈成為他小妾的表妹。
這位表妹也稱得上是手腕高超,牢牢把持著洛文建的心,她的孩子比洛世清還要早一年出生, 很是受寵。而洛世清的母親因為常年被冷落,性情有些鬱鬱,容易生病, 病氣過了小孩子, 洛世清的身體並不算好。後來洛文建的妻子母族獲罪抄家,她本人也因此大病一場撒手人寰。洛文建迫不及待的就給自己的表妹扶正,將自己的嫡子洛世清打發到了一個小村莊, 再也沒有管過他。
洛世清一開始還對自己的父親有些仰慕,有幸在農莊裡遇見一個好心的秀才,見他聰明伶俐教導他學習,年紀輕輕就考中了秀才。洛世清原本以為自己考中秀才後會得到父親的誇獎,但等來的卻是繼母的一碗「補藥」,從此纏綿病榻,再也沒有上進的機會。
而教導洛世清的那位老秀才妻子早逝,無兒無女,死後唯有一箱子書留給他,其中一本便是教導法術的書。
洛世清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從小的時候就能隱隱約約看見許多髒東西。那些「髒東西」不讓他說出這個秘密,洛世清便閉口不言。他的身體一直不好,其中也未嘗沒有那些髒東西的手筆。一直等到他長到十歲,他才漸漸看不見,便也將這些記憶拋到了腦後。
吃了繼母送來的補藥之後,洛世清幾乎是不可能再在仕途上有所建樹了,原本的那些書看得多了只會成為催命符。相反,他若是看些風水話本之類的,倒是應有盡有。洛文建當初還不夠成熟,對妻子的態度太過涼薄,別人都看在眼裡。也不知道是不是洛文建身體有問題還是如此,他底下也只有洛世清和表妹生的那個孩子。因此,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洛世清這個嫡子都是不能死的。
那本教授道術的書是很挑人的,能看見書本裡隱藏的字體的人,要麼就是天生有緣,要麼就是後天努力修煉而來。恰好,洛世清就是前者。想要將這本道術書吃透,少說也要花上二三十年的時間,更別說洛世清半點基礎也沒有。因為開國皇帝那一場禍事,道士和和尚在這個國家裡基本是不受待見的。洛世清想要找其它的法術書來觸類旁通,實在是困難的很,蒐羅到手的基本都是假貨。
如果能夠一直這麼下去,洛家不介意養著一個對風水痴迷的嫡子,或許也能算是不錯。
但天不從人願,隨著一場連綿不絕的雷雨出現,皇家陵園,甚至是其他千秋閣功臣的祖祠,都被天雷劈開,而那些在兩百年前叱咤風雲的人,重新回到了這個世間。
這大概也是洛世清的幸運。
他不在洛家,也就避開了洛家先祖對洛家的洗禮。這位先祖年輕時候就是做事果斷的狠人,知道這些嫡系後代的血肉能夠更快的讓他恢復人形之時自然也不會客氣。短短時間內,洛家上下都被控制在了這位先祖手中。可僅僅是這些還不夠,他還想要更多。
那些洛家族人在外可能有的私生子私生女也都被找了回來,洛世清這位嫡子自然也不會被放過。但巧就巧在這位洛家先祖也對玄學有過幾分研究,他得知洛世清的生辰八字之後,才知此人竟然是難得的靈術體質,吃他一個比吃其他弟子十人還強,哪裡還能忍受得住?只是洛世清常年被放逐在外,總要找個理由讓他回來,恰好他的好友沈家家主也有一個女兒,乾脆就用了成親的名頭將他喊了回去。
若是洛世清這個靈術體質的子孫在他最高興的一刻淒慘死去,他身上的血一定會充滿怨氣,對他的好處也會更大!說不定就能借此超過其他的殭屍,率先成為伏屍!洛家先祖的算盤打得精,沈家先祖也不賴,兩人一拍即合,決定趁此好好合計合計。沒道理他們生前為輝天帝賣命一輩子,死後大家都成了一樣的殭屍還得繼續聽他的話不是?
洛世清雖然學了幾年道術,但在成親禮堂上,滿堂賓客都是殭屍,就連妻子也是,如何能逃得掉?他被洛家和李家的兩位殭屍吸盡精血而死,死前看見他的父親和妻子似乎也想要過來分一杯羹。他這一生如此荒唐,死的如何慘烈,如何能不怨不恨?
重新在任務世界裡活過來,又在一次次的歷練中成長,等到了新人試煉的時候,洛世清終於想起了一切。
他重新回到過去的時候,恰好是他成親前的兩個月。
重活一次的洛世清當然能夠明白那兩個先祖殭屍的厲害。他一個小小的新人試煉者想要打敗他們根本不可能。可哪怕他逃了,又能逃多久呢?況且,他也根本不想逃。
歷練過許多年的洛世清早非當日可比,他清楚的明白自己想要在這個世界活命只能依靠自己的道術,但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好好修煉。想要一口氣通過這場新人試煉,就只能鋌而走險。
前世他死的不明不白,這一次他想要徹底報復回來,並且之後還要順利逃走,都需要完善的計畫。
時間一點點過去,很快,洛世清在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之後,迎來了他成親的日子。
成親之前,洛世清主動回到了洛家。
前世的他直到成親前夕才回到洛家,對於洛文建心裡還是有些怨氣的,心裡甚至有些希望洛文建可以為了所謂的家族面子過來見他。前世的洛文建已經是個殭屍,還是個只受控制的殭屍,自然不可能過來見洛世清。不,就算他沒有成為殭屍,大概也是不會將這個忽略了多年的兒子放在心裡的。他這人心胸狹窄又自以為是,只會覺得這個兒子翅膀硬了想要威脅他,絕計不會過來多看他幾眼。
這一次,洛世清為了自己的準備,主動回到了洛家。
他這麼突然來封信就回的舉動,將洛家上下折騰的人仰馬翻。
首先那些被咬死的沒有變成殭屍的屍體都要處理掉,那些不能在太陽底下出來的低級殭屍們也要關好。地面要清掃乾淨,整個洛府也需要張燈結綵。還有洛世清那個幾乎無緣得見的被咬死的大哥,也要給個充分理由說明他不在的原因。那個時候的洛家家主還沒有膽子直接暴露自己的身份,這個世界對於殭屍的容忍度還是低的很的。洛世清偷偷看著那些殭屍晝夜不停的忙著擺設,只覺得荒謬。
在恢復前世記憶之後的洛世清,很是考慮過自己接下來十幾年的去處。
他想要力量,想要完整無損的通過這個新人試煉,還想要前世害過自己的人都得到應該有的下場。他想來想去,唯有借助道術和那些殭屍的力量,將自己也變成殭屍。如此,他才有反抗的機會。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雖然消息一直都被壓著,但是見過殭屍的,失去親人的人一點都不少。這個年代,高官們都輕視那些被他們視作豬狗的下人。洛家的先祖也覺得他吃幾個下人根本不算什麼事,大不了再換一批就是。但是他不知道,再卑微的人也是會有怒火的。那些怒火聚集起來,足夠形成燎原之勢。他們雖然不能幫忙殺殭屍,但是佈置地點,刻下陣法,四處貼藏符籙都是做得到的。
甚至,在婚禮當天他們還能充作守衛,將洛府和外界整個隔離開去。
殭屍這種生物,古已有之,那些記載著妖魔鬼怪的書籍上也都有著詳細的介紹。其中,書裡也提到像洛世清這種天生就能看見人世之外東西的人,是殭屍最好的補品,同時也是成為殭屍最好的材料。將自己從人變成殭屍,若是前世的洛世清,恐怕寧死也不會幹。但如今的洛世清,在經歷了任務世界那多種多樣的事情之後根本不會有這個顧慮。當殭屍好歹能是人形,高級點了就和人沒有什麼兩樣了。那些當獅子老虎甚至當四不像妖怪的任務者都多了去了,他還算是好的。
洛家的殭屍們不敢距離洛世清太近,怕被他發現什麼,如此倒是給了洛世清極大的方便。
在新洛城裡,別的沒有,上好的硃砂多得是。洛世清更是奢侈的用硃砂在洛家府邸的周圍刻下陣法,半點也不心疼自己的銀兩,在這些硃砂之中,又摻入了自己的血,保證這個陣法能夠按時啟動。那些跟隨他的想要報仇的人,自然也都存了赴死的念頭。萬事俱備,就只差最後成親的那一場了。
婚禮上,洛家先祖和沈家先祖都沒有出現,畢竟他們如今的模樣還不是徹底的人形,婚禮上,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什麼達官貴人進來道賀。洛世清看著因為他的提前到來使得這個佈置的比前世更加精緻的殿堂,只覺得有些好笑。
等到他見到那個手腕慘白沒有血色的新娘子之時,心中的荒謬之感更是無限擴大。
這麼多的破綻,前世的自己到底為什麼沒有發現?
如此看來,倒是死的不冤。
「新郎官,該接新娘子了。」司儀在邊上小聲勸道。
洛世清看了看司儀,笑著問道,「閣下不覺得這婚禮上太過安靜了麼?」這滿堂的賓客,竟然沒有多少歡呼之聲,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原地,臉色更是難看。若不是日頭正盛,這詭異的場景就足夠嚇壞無數人了。
「大……大概是賓客們畏懼洛家和沈家的權勢吧。」司儀訕訕的說道。能夠坐在內堂裡的賓客都是洛家和沈家的族人,那些外來的賓客幾乎沒有怎麼請。別人都說是因為洛家看不上這個嫡子,故意給難堪,但是在司儀看來,卻顯得古怪無比。若不是洛家給的銀子夠多,他是半點也不想繼續待在這裡的。
「你想要離開這裡麼?」洛世清笑著問道。
「新郎官別開玩笑。」司儀臉上擠出一抹笑容,「小人若是走了,以後在這一行也就干不下去了,再說……」司儀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自己也快說不下去了。若是往下看的話,便會發現他的雙腿正在顫抖,快要站立不住。
「今天我心情很好,願意做個好人。」洛世清笑了笑,從袖中直接拿出一張符來,貼在司儀的胸口,身後將司儀一提,直接往大門口摔了過去。
「走吧,不要回頭。」洛世清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司儀正抬頭,發現滿堂的賓客竟然齊整整的扭過頭看著他,心中慌亂之下,手腳並用的往大門口開始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那門口的守衛還沒有碰到他,就像是被什麼彈開了一樣,倒落在地。
身後,他還聽見了寶劍出鞘的聲音。
「今日諸位賓客來到鄙人的婚禮,我身無長物,沒有什麼東西好送。唯有送諸位一場長眠,助我斬殺害死你們的凶手了!」說罷,洛世清手中長劍一揮,劍氣將大廳上方的屋頂劃開,露出一張張黃色符籙來。
那些殭屍想要動手,但身體卻彷彿被什麼捆住一樣,行動異常緩慢。
第一個死的,就是洛世清名義上的妻子。
他的這位妻子運氣不好,只是最低等的殭屍,蓋頭下的人因為日光的照射幾乎已經不能看了。他們前世好歹還拜了天地,也算是有緣,給她一個體面的死法,總比無知無覺的成為一個殭屍來得好。
接下來死的,是洛世清的父親和族人。
誰也沒有想到洛世清會率先發難,那兩位老祖察覺不對想要過來的時候,就會發現通往大廳的路上都被埋上了符紙。而洛世清特意兌換而來的一個迷惑方向的道具則是為他成功的拖延了時間。
那些殭屍統統倒在地上,濃稠的血液將整個大廳甚至廳外的路都變成了暗紅色,最後匯入到門口,同外面那些硃砂徹底融合在一起。
站在陣法中心的洛世清感受著大陣傳來的力量,感受著自己的心臟一點點變冷停止又開始重新緩慢跳動。他看見自己的手腕從紫到白,從綠到五彩,從乾枯到白嫩。短短半天的時間,洛世清幾乎不敢回想自己之前到底經歷了什麼。他不曾在其它世界裡獲得過力量,作為新人的第一次特別優待,他會百分百的成為一個厲害的殭屍。
雖然,他以後或許沒有辦法再變回來了。
洛世清變成了游屍。
受到任務者光環的影響,他還保留了自己全部的道術。一個會道術的游屍,對上兩個還只知道吸人血的殭屍,結果如何已經不言自明了。
洛世清一點都沒有客氣,這兩個殭屍的心臟他半點都沒有丟棄,反而直接用到了自己的身上。
難吃又如何,噁心又如何?
比得過他如今這一身力量麼?比得過以後他在其他世界逍遙自在的日子麼?
洛世清一把火,將洛家燒的乾乾淨淨。短時間內,他還不能不被別人發現,他剛剛才變成殭屍,又吃掉了兩顆游屍的心臟,他必須要找個地方好好消化。而輝天帝他們知道洛世清消滅殭屍的舉動之後更是害怕,借助朝廷的力量直接下令追殺,將他形容成了一個十惡不赦喪盡天良的惡徒。
這麼一躲,就是十五年。
他的任務時間是在這個世界裡呆上二十五年。
洛世清有試著去找過道門的道士和和尚,希望借助他們的力量能夠幫助他對抗殭屍。但是很可惜,那些道士和和尚的修為低下不說,見到洛世清的第一面就是喊打喊殺。經過這麼多年的躲藏,洛世清的懸賞已經高到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地步。那些普通的道士和尚又怎麼聽信一個惡徒的謊話去對付什麼殭屍而放棄掉眼前的金山呢?
在殭屍世界的那些年,洛世清過的當真不算好。
他一個人不可能和整個天下對抗,除了躲藏,他半點機會都沒有。但是殭屍卻能很快的發展出另一批殭屍,牢牢控制著最上層的財富。
洛世清想了許久,終於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這些殭屍心心唸唸的,無非是成為不化骨。但要成為不化骨,首先就要成為這世上唯一的殭屍,吸收掉所有同類伏屍的心臟。但若是自己成為那個脫離在外的伏屍呢?那麼輝天帝也好,其他人也好,還能成為不化骨麼?
一個游屍,要變成伏屍,其中的困難是可想而知的。
洛世清不得不改頭換面,給自己添加了各種身份,然後游離在那十幾個厲害殭屍之外,殺掉他們親族的殭屍,吃掉他們,給自己增加修為。這樣的法子很慢,卻也很有效。與此同時,洛世清著手書寫起一本手札來,甚至開始教導一些可憐的孤兒。他不指望這些人當真能學到多少東西,但起碼他這本手札的威力要廣為傳揚。
事實證明,洛世清的雙手準備為這個世界獲得了極長的一次壽命延續。
因為世界意志的贈與,洛世清差不多直接從一個准伏屍變成了伏屍,實力也是更上一層樓。在新人試煉之後,也以完美的表現通過了各種任務。一時間,無數橄欖枝朝著他湧了過來。說句不客氣的,那個時候的洛世清,想要進哪個軍團都不是難事。
一個還沒有加入軍團便已經有了軍團級水準的年輕人,其潛力之大值得所有的勢力伸出手。
而當初的洛世清,報完了自己的血海深仇,又有了超乎尋常的力量,可以說是意氣風發,要什麼有什麼。只是他在尋找道具兌換的時候,發現自己迫切需要的壓抑嗜血渴望的佛珠竟然在一個ID為撲克的人手裡。
洛世清在這個撲克手裡吃了一個大虧。
他引以為傲的屬於伏屍的力量,過人的道術,在這個叫撲克的傢伙面前幾乎沒有任何反擊的力量。對方像是知道如何克制殭屍一樣,打的他很是憋火。
最後,洛世清心甘情願的認輸了。這才知道這個叫撲克的傢伙就是剛剛晉級將軍成為撲克軍團團長的JKOER。
輸給一個不相識的任務者很可笑,但輸給一個將軍簡直天經地義。
「你的殭屍體質不適合深海軍團和時光軍團。你能選擇的只有撲克軍團無俠軍團和幽冥軍團。」JOKER看著他如此說道,「無俠軍團多是武道之人,你身負道術,未必能與他們和諧相處。幽冥軍團裡魔物眾多,你生性自傲,又有人上人架子,去了也只會和那裡的團員相看兩生厭。最適合你的只有撲克軍團,無拘無束,沒有任何規定。」
「你怎知我不適合呢?」洛世清冷笑道。
「不管適不適合,他們給的不會比我給你的更多。」JOKER手中亮出幾張撲克來,「這裡有JQK四張花色,除去已有的,還剩下八張牌,你可以隨意挑選一張。」
「撲克軍團還缺兩個騎士。」JOKER將梅花J和方塊J拿出來,「你挑一個。」
「你希望我挑哪個?」洛世清看著JOKER問道。
「你很有能力,會是一個不錯的梅花J。」
「抱歉,我很累了。」洛世清將那張方塊J抽了出來,「我只是一個殭屍,白天的時候我更喜歡睡覺。梅花J這種一聽就很累的職位,還是留給下一任吧。直覺告訴我,我不適合。」
「嗯?」
「更重要的是,方塊J的騎士名為洛當,恰好我也姓洛。」洛世清微微笑道,「我殺盡父母妻族,如今剩下倒也只有一個姓氏。所以我從今以後,便是洛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