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見兄長終於來了,明芳撲上前去,緊緊抱住他的胳臂,哭求道:「大哥,我知道錯了,我上次不該那樣罵你,那時因為奶娘死了,我太傷心,才會胡言亂語,以後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諒我,放我出去吧。」
「你當真知錯?」恆毅冷眼睨著她。
她用力點頭,「這些日子我好好反省過了,我真的知錯了,等出去後我就親自去向嫂嫂賠罪。」
被關在房裡兩個月,哪兒也不能去,她快瘋了,現下只要能放她出去,她什麼都願意做。
「好,我可以放你出去,但倘若你仍劣性不改,又想著害你嫂嫂,就別怪我不再留情,等你嫁出去後,也別再回來了,我也不會再認你這個妹妹。」為防她再心生歹念,恆毅對她說了重話。
經過這些事,消磨光了他對妹妹的情份,當他不再寵著一個人時,可以很絕情。
被關了兩個月,明芳那張俏麗的臉龐顯得憔悴消瘦,聽見兄長這般無情的狠話,又驚又駭,她隱下眼裡的恨意,委屈的啜泣道:「大哥,你別生我的氣,我知道我做錯了事,我只是嫉妒你對嫂嫂太好了才會那麼做,你別不認我這個妹妹!」
她這些年雖驕縱任性,卻也知道府裡那些下人以及與她往來的那些親人、朋友,全都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才會對她奉承親近,若失了大哥這個靠山,那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見她哭得傷心,恆毅緩下臉色,「你若此後安安份份的,一切都會如往常那般。」
而明芳被放出來後,她先去向隨茵認了錯,之後便規規矩矩的,不敢再造次。
她就要出嫁了,她不敢在這時候使性子,唯恐真會失了大哥的寵愛,只能將滿心的怨恨壓抑在心底。
大喜之日的前兩天,隨茵將明芳找來院裡。
「這些是你大哥給你準備的嫁妝,你拿去看看。」
小艾將那嫁妝清冊遞給明芳。
明芳接過,垂眸仔細看著,大哥為她準備的嫁妝果然很豐厚,有好幾間的鋪子,還有座宅子和許多金銀首飾。
看完後,她向隨茵提出了一個要求,「我聽說大哥帶回了一座西洋鍾,能給我嗎?」
隨茵直接拒絕,「那是你大哥帶回來送我的。」有了那座西洋鍾,她現在看時間很方便,並不想轉送給她。
「我就要出嫁了,嫂嫂連這也捨不得給我,莫非還在記恨我嗎?」明芳一臉泫然欲泣。
走進小廳裡的恆毅見著,瞥了明芳一眼,又看向隨茵問道:「明芳這是怎麼了?」
「她想討要那座西洋鍾,我不想給她。」隨茵面無表情的回答。
恆毅眉心微攏的看向妹妹,「那西洋鍾是我送你嫂嫂的東西。」
「對不起,大哥,我只是想帶一樣府裡的東西過去,好留個念想。」
「我給你的那些嫁妝還不夠你留個念想嗎?」
明芳委屈的咬著下唇,「我是真的很喜歡那西洋鍾。」
以前只要是她喜歡的東西,大哥都會給她,先前他也曾帶回來一座西洋鍾,那時她看了喜歡,向大哥討要,大哥毫不猶豫就給她了,結果被她摔壞了。
隨茵清冷的嗓音響起,「那西洋鍾是你大哥親手送給我的,對我而言很珍貴,但倘若你願意用你那些嫁妝來換,我可以考慮割愛給你。」
「嫂嫂,你怎麼能要我拿嫁妝來換?」明芳怒目嗔道。
隨茵冷冷的瞅著她,「就如同你看重你的嫁妝,不肯拿來換,我同樣也很珍惜那西洋鍾。」
聽她這麼說,恆毅眼底露出笑意,看向妹妹說道:「好了,以後有機會我再幫你找找就是了,你別覬覦你嫂子的東西。」
他接著再說了幾句話,便將妹妹打發走,然後擁住妻子,笑道:「你還喜歡什麼玩意兒,我全都找來送給你。」她這麼珍視他送給她的東西,他很高興,因為那是一種心意,讓他覺得她已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心意。
「我沒缺什麼。」隨茵奇怪的看他一眼,不明白他怎麼突然眉開眼笑的。
「以後若想到什麼,儘管告訴為夫。」有個清心寡欲、不貪心的嬌妻,真是讓人不知該喜該愁,讓他這個做丈夫的都沒表達心意的機會。
她頷首,接著說道:「待明芳出嫁後,咱們去明若庵看看額娘吧。」
庶女出嫁,東敏長公主原本是打算回來一趟,但她日前突然病了,故而無法回來為庶女送嫁。
「好。」自家媳婦兒有這個孝心,他很欣慰,覺得額娘這一生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替他求娶了隨茵,不只化解了他們母子之間多年的誤解,還讓他找到這輩子想廝守一生的人。
雖貴為郡王,但這些年來他的心一直浮躁而空虛,直到娶了她,他的心整個被她給填滿了,有她相伴的這段時日,是他此生最充實滿足的。
母子之間多年的誤解,還讓他找到這輩子想廝守一生的人。
* * *
九月初三,送明芳出嫁後,接著是朝廷一年一度的木蘭秋獼。
木蘭秋獼一般通常在八月舉行,不過因為先前太后病了,這一年皇帝將秋獼的日期延到九月初十。
宗室和王公貴族與各部各院的官員被點到名的皆須隨駕出行,恆毅每年都參與,今年他本想告假不去,因為秋獼為時一個月,他委實不想離開妻子這麼久。
但皇上不準,還訓斥了他一頓,他不得不將妻子留在府裡,隨駕出行。
出發這日一早,隨茵服侍恆毅穿衣梳頭,等要送他出門時,想到兩人要分開一個月之久,她心裡莫名生起一抹不捨,替他再理了理絲毫不顯亂的衣領。
「一路上多加小心,別逞強。」以往這種話她是不會說的,但她此時就是忍不住想叮嚀他一聲。
「我知道,這陣子我不在府裡,你若遇著什麼難事,就問德多,或是去明若庵請示額娘。」恆毅也滿眼眷戀。
「我會替你管好郡王府,你不用擔心。」
「我在外頭也會好好的,你無須操心。」
兩人離情依依的說著話,直到時辰到了,恆毅才不得不離開。
隨茵一直站在門前目送他離去,心知他一個多月後就會回來,可追隨著他身影的眼神就是無法收回來。
直到再也瞧不見他,她才扶著有些酸軟的腰徐徐走回寢房。
因為要分開一個多月,昨晚他一再向她索要著,她被他折騰得腰都快斷了。
然而想到從今天開始一個多月見不到他,忽然覺得那點酸疼也不算什麼了。
夜裡就寢時,床榻上少了一個人的溫度,讓已習慣與他同床共枕的她,輾轉反側了許久,難得的失眠了。
她試著回想與他成親後的點點滴滴,來撫慰著那顆寂寞難眠的心。
心裡記掛著一個人的感覺,就像一顆心上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沉甸甸的,卻又覺得甜蜜,她的眼神蕩漾著一抹恆毅先前一直渴求不得的溫柔。
「算算時間,皇上他們秋獼也快回來了。」懷了三個多月身孕的拂春,在弟弟常臨的小院子裡,同額娘和妹妹一邊閒聊著,一邊欣賞著弟弟近來的畫作。
常臨的畫越來越好,開始有人慕名上門來求他的畫,但常臨那性子,每張畫都是他的寶貝,除非他自個兒願意送,否則誰也不肯給。
常臨倒是大方的送了拂春四幅畫,她把其中兩幅掛在永玹的書齋裡,結果被來訪的怡親王給瞧見了,祭出重金希望她能割愛。
她本不願意,不過當怡親王出到三千兩銀子時,她答應了。
那是靠著常臨的畫作賺來的銀子,因此她帶著那三千兩回去交給額娘。
「額娘,您瞧常臨也能自個兒賺銀子孝敬您和阿瑪了。」當時她拿銀子給額娘時,說了這句話,頓時惹哭了額娘。
常臨那般異於常人的性子,這些年來沒少讓他們一家子為他擔憂,如今他的畫作能得到那眼高於頂的怡親王讚賞,還重金求購,也算是讓他們能稍感欣慰了。
「是呀,聽說再過兩日,皇上的鑾駕就能抵京了。」白佳氏應了聲,這回她丈夫留守在京裡,沒隨聖駕前往木蘭圍場,兩個女婿倒是都去了。
「永玹這一去就一個多月,以前天天見面倒沒啥感覺,這一個多月不見,怪想念他的。」在母親和妹妹面前,拂春沒遮掩,坦率的表露出對永玹的思念之情。
聽她這麼說,隨茵也想起了恆毅。
他不在的這一個月,白日彷彿特別漫長,夜裡少了他的體溫,更讓她常常失眠。還好再過兩日就能見到他了。
拂春撫著自個兒的肚腹,接著又道:「要是永玹回來得知我有了身孕,不知會是什麼表情。」
白佳氏笑望著女兒,「這是你們的頭一胎,他回來得知這事,定是高興不已。」
一直沒搭腔的隨茵瞅了眼拂春的肚子,搭了句話,「他要是知道你武照練,棍照耍,怕是會想把你給綁起來。」
聞言,拂春登時警告妹妹,「這事你可不許告訴永玹。」要是讓永玹知道她懷孕還蹦來跳去,他說不得真會將她關在房裡,哪兒都不准她去。
「我不會多事告訴他,不過你們府裡那麼多下人,難道每個人的嘴你都能管得住?」
經她這麼一提,拂春連忙道:「我這就回去警告他們,誰敢洩露一句,我就攆人走。」說完,她不敢再多待,匆匆忙忙趕回去了。
隨茵也跟著她一塊離開娘家,回了端瑞郡王府。
兩日後,恆毅歸來。
「恭迎王爺回府,王爺這一路辛苦了。」總管德多領著一干下人迎接主子。
「都免禮了。」恆毅擺擺手,目光只專注在隨茵身上。
「我讓人替你準備了熱水,可要先去淨個身?」她的嗓音依然清冷,抬目看著他,見他曬黑些了,下額蓄著些鬍渣子。
「你來伺候我。」他攜著她的手走往浴房,「我不在的這一個月,府裡可好?」
「一切安好。」回答完,她問道:「你可安好?」
他吐出兩個字,「不好。」
「怎麼了?」她微訝。
「沒人替爺暖床,夜裡不好睡。」來到浴房,他將她攬進他懷裡,「爺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她輕聲說道。
她難得向他表露心意,他又驚又喜,激動的覆上她的唇,將一個多月的相思之情都傾注在這個吻之中。
片刻後,隨茵有些不舒服的推開他,「你的鬍子扎人。」
「你幫我刮乾淨。」恆毅從靴子裡抽出一柄短匕,交給她。
她拿著匕首,猶豫著不敢下手,「我沒幫人刮過鬍子,萬一弄傷你……」
他滿不在乎地道:「凡事總有第一次,你多練練,往後爺的鬍子就交給你來刮。」他在軟榻上坐下來,將她拉到身前,興匆匆等著她替他刮鬍子。
她用澡豆搓了些泡沫,抹在他的下頷後,朝他叮囑了句,「你別亂動。」然後屏息著,小心翼翼的刮著他的鬍渣子。
恆毅定定地注視著她,見她清雅的臉龐上隱隱流露出一絲緊張,他眼底不由得滑過笑意,對她的喜愛之情都要漲破了胸口,滿溢出來。
再美的女子都比不上他的隨茵。
過了好一會兒,隨茵將手裡的匕首擱下,拿了條乾淨的巾子將他的下頷擦乾淨,下一瞬,她猛不防被他一拽,跌進他懷裡,她的唇舌迅速被他蠻橫的佔領,他的吻猛烈得讓她幾乎要無法承受。
一個多月未見,慾望如烈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翌日午後,恆毅正擁著妻子小憩,一道聖旨被送入端瑞郡王府。
接了聖旨,恆毅臉色鐵青的送走傳旨太監。
「我這就進宮,告訴皇上我不娶安雅那丫頭。」他萬萬沒有想到,皇上甫回來,竟會一道聖旨,將康親王的孫女指給他為嫡福晉。
隨茵抑住心裡的驚愕,攔住他。「皇上賜婚聖旨已下,你不娶安雅格格是抗旨。」
「就算抗旨我也不娶她!我已經有你了,沒打算再娶其它的福晉。」他和隨茵日子過得正好,皇上橫插一腳,硬要再塞個人給他,簡直豈有此理。
他這番話,讓她的眸色暖了幾分。她又何嘗願意與人共享丈夫,但那是聖旨,代表著堂堂一國之尊不可冒犯的威嚴,與其讓他送命,她寧可讓他將人娶回來。
「天威難測,你別觸怒皇上。」她勸道。
想起一件事,他咒罵道:「定是安雅那丫頭去求皇上賜婚的,該死!」
「安雅格格為何會去求皇上賜婚?」隨茵不解的問道。
恆毅沉著臉說道:「這次秋獼,她跟著後宮的妃嬪一塊兒去了,有日她騎馬時,那馬兒不知怎地受驚,發狂的要將她摔下馬背,我恰好在附近,及時救下她。」
哪裡知道這一救,便被她給纏上了,如今竟然還求來聖旨要嫁給他,早知如此,他當初就不該出手相救,平白惹來這麻煩。
「不成,我還是要進宮一趟。」他壓根不想娶安雅為嫡福晉。
隨茵拽住他,「你別魯莽。」
「你放心,我只是去求皇上看能不能收回這賜婚聖旨。」不去一試,他不甘心。
恆毅臉色陰沉的走出養心殿。
聖旨已下,皇上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撤回賜婚之事,還斥責了他——
「你當朕的聖旨是兒戲嗎,說撤就撤,且不說其它,安雅才貌過人,與你身分相當,難得的是她又鍾情於你,這婚事你還有什麼不滿?」
「臣有隨茵一個福晉已經夠了。」
「她不過是你的側福晉,你那郡王府豈能連個正經的嫡福晉都沒有!」皇上瞪他一眼,再告誡道:「迎娶安雅以後,你可不能再像對待琬玉那般,將人給晾著不理。」
恆毅狹長的鳳目微瞇,冤有頭,債有主,既然皇上那兒說不通,他只好找始作俑者來解決這事。
坐上馬車後,他前往康親王府。得知恆毅登門拜訪,安雅臉上馬上勾起燦笑,興匆匆地來到前廳。
「你說什麼?」安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我救了你,你卻恩將仇報,求皇上賜婚,縱使你真嫁進我端瑞郡王府,也休想我會多看你一眼!」恆毅盛怒的瞪著她。
不少人羨慕他飛來艷福,能得到艷冠群芳的安雅格格青睞,但他一點也不希罕,他已尋到想廝守終生之人,況且對他和隨茵而言,這根本如同一場天外飛來的禍事,將他們平靜的日子都攪亂了。
隨茵是側福晉,安雅卻是以嫡福晉的身分嫁給她,硬生生壓了隨茵一頭,往後隨茵處處都得受她挾制,他哪裡捨得隨茵受這樣的委屈。
「你說我嫁給你是恩將仇報?!你可知道京裡想求娶我的人有多少?」安雅那張美艷的臉龐佈滿怒色。
「既然如此,你就該嫁那些想求娶你的人才是,做啥非要賴上我不可?」他不滿的質問。
「你簡直不知好歹!能娶到我是你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這福氣太大,我消受不起,你給我去求皇上撤回賜婚的聖旨,另配他人。」他不再與她多說,不耐煩的命令道。
倘若他心中無人,那他娶誰都無妨,可如今他心裡盛滿了一個人,他不願意讓第三者插足他們之間。
「你休想!」安雅被他氣得頭頂都要冒火了,「你這麼不想娶我,我就非要嫁給你不可,你就等與我拜堂吧!」
那日,她快被馬兒給摔下去時,他突然從他的馬背上一躍而起,坐到她身後,他兩手圈著她的身子,替她控制住那匹發狂的馬兒,那一瞬間,她被他的英姿給迷住,芳心怦然鼓動。
接下來的日子,她不時找機會想接近他,他卻不愛搭理她,可越是這樣,她對他越是著迷。
回來後就求了祖父,讓祖父進宮請皇上替她賜婚。
她以為他定是很欣喜能娶她為妻,哪裡知道他不僅不想娶她,還對她說出這樣羞辱的話來。
她氣壞了,從沒有人敢這麼對她。
「你當真不去求皇上退婚?」恆毅兩眼陰狠的盯著她。
安雅仰起下顎,一字一句地回道:「我絕不會去,你死心吧!」
「你別後悔!」留下這句話,恆毅神色陰寒的離開康親王府。
隨茵覺得很諷刺,丈夫娶妻,她這個側福晉竟要負責操辦他的婚事。
這日,與德多商量完恆毅的大婚之事,德多剛離開,她身子便被人從背後抱住。
「以後你就當府裡多養了個吃閒飯的人,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改變。」恆毅向她承諾道。
「還是會變的,以前我們是夫妻兩人,之後會變成夫妻三人。」他們中間多擠了一個人進來,而這個人的身分比她還高,是他的正妻。
為了這事,拂春日前還特地來看她,擔憂她會被安雅給欺負,再三告訴她,若是受了委屈,隨時可以回瓜爾佳府或是去找她。
「別管她就是,她過她的日子,咱們兩人過咱們兩人的日子。」
「她是你的嫡妻。」不可能不管的。
「在我心裡你才是我的嫡妻,唯一的妻子。」
這句話彷彿蜜一樣,滲進了她心坎,她轉過身,兩手環抱著他的腰,將臉偎靠在他的胸膛上。「這是皇上賜婚,無法抗旨,所以我不怪你,我只是有些茫然,不知以後的生活會變成怎麼樣。」
兩人行突然變成三人行,她怕路上太擁擠了,不好走。
「我說了以後咱們倆照舊過咱們自己的日子,我不會去她房裡,她總不能把我綁去。」他警告過安雅,她執意非要嫁給他,那後果她就得自己承受。
「這樣說來她也挺可憐的。」
「你還有心情可憐她?」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隨茵面無表情地又補上一句。
恆毅救了她,安雅千不該萬不該想以身相許,所以她只可憐她,卻絕不會將丈夫拱手相讓,除非恆毅的心已不在她這裡,那就另當別論。
* * *
過完年不久,二月初三,大婚之日到來,這日大雪紛飛。
端瑞郡王迎娶康親王的孫女,婚事的規格自是比先前迎娶隨茵時要盛大許多。
王府聯姻,京裡泰半的王公貴族和朝中官員,頂著大雪,絡繹不絕前來賀喜。
然而新郎官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自始至終繃著張臉,宛如不是在辦喜事,而是在辦喪事,之後宴席上,他也只敷衍的飲了幾杯酒便逕自離開。
有人打趣他這是迫不及待要去與美艷的新娘子洞房。
可新郎官並未去喜房,而是去了隨茵的寢房。
隨茵還在女眷的座位那兒接待前來賀喜的官員女眷,因此房裡空無一人。
脫掉身上的吉服,恆毅躺在他睡了數個月的床榻上,蓋著一條錦被,回想著他頭一回成親的事,當時他迎娶的是琬玉格格,但她命薄,嫁進來沒多久便病逝。
第二次是迎娶隨茵,她是他為了為難額娘,弄巧成拙不得不娶,在那之前,他從未想到她會成為他這一生唯一想要的妻子。
而這第三次成親,他滿心不甘,連喜房都不願去。
因為他的妻子有隨茵一人便已足夠,再多,他的心也容不下。
半晌,隨茵回來準備就寢時,被床榻上那悶不吭聲的人影給嚇一跳,看清楚後,才發現是今天該待在喜房裡的新郎官。「你怎麼在這裡?」
他拉著她的手,堅定地道:「我同你說過,我不會去她房裡。」
她微一猶豫,吞回想勸他的話。 他不想去,她沒寬大到主動將自己的丈夫推過去。
隨茵上了榻,在他身側躺下,定定的注視著他,認真的道:「恆毅,哪天若是你的心已不在我身上,只要告訴我一聲,我會放手。」
恆毅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又聽見她說——「但我會記得你曾對我的這份心意,因為我明白你在這一刻,對我是真心實意,毫無虛假。」
說完,她輕輕吻上他的唇。感情之事不走到頭,誰也無法得知究竟能持續多久的時間,所以她把話先挑明了說,給他們都留一條退路。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有些事嘴上承諾得再多也無益,他會用實際的行動向她證明他的心意。
這晚洞房花獨夜,新娘子久等不到新郎官,而後在陪嫁的嬤嬤打聽之下,得知她的新郎官將她獨自一人丟在喜房裡,去了他側福晉那裡,她勃然大怒的砸爛了喜房裡的物品。
「恆毅,你竟敢這麼對我!」她這輩子沒受過這種氣,沒被人這般輕忽過,她絕不原諒那將她丈夫勾走的賤女人!
兩名陪嫁的年輕丫鬟遭她遷怒,被她拳打腳踢,其中一人的額頭還被她拿花瓶給砸破了。
然而她們的嘴早在安雅動手時,就被那些嬤嬤們俐落的拿布巾給塞住,不讓她們叫出聲,被外頭的人聽見。
翌日,前來為兒子主持婚事的東敏長公主,身上披著件白色錦裘,坐在前廳,望著向她請安後,神色各異的兒子與兩名媳婦,心裡無聲輕嘆。
她看得出來兒子的心如今都在隨茵身上,皇上突然將安雅指給他當嫡福晉,對他們三人而言,實在不是一樁好事。
安雅即使滿肚子怨怒,但在東敏長公主前也不敢造次,論起身分,婆婆比她還尊貴,縱使她對隨茵暗恨在心,也沒有表露出來。
「恆毅,如今你嫡側福晉都有了,往後要好好善待她們,最重要的是處事要公允。」東敏長公主這話是在提醒兒子,莫因寵愛隨茵便偏頗於她,這對隨茵而言並非好事,只會令她招來安雅的嫉妒。
一個女人在得不得丈夫的寵愛下,難免會嫉妒受丈夫疼寵之人,做出或說出刁難的言行,當年她就是如此,所以才會讓宜琴對她懷恨在心,導致那一場憾事。
她看的人和經歷的事多了,一眼就看出安雅脾性比起明芳更加驕縱蠻橫,她擔憂安雅在嫉妒之下會失了理智,攪得這府裡不得安寧。
恆毅嘴上應著,「這事兒子明白,額娘放心。」但他心裡則是想著,既然安雅不聽他的勸告,執意要嫁給他,那麼除了嫡福晉這個身分之外,她別想從他這裡得到一絲呵寵。
東敏長公主何嘗看不出兒子的陽奉陰違,她私心裡也偏向隨茵,可娶都娶了,總不能虧待了安雅,她只好看向兩個媳婦兒,囑咐她們,「安雅、隨茵,你們都嫁給了恆毅,希望日後你們能如親姊妹般和睦共處,齊心協助恆毅管好郡王府。」
安雅那張美艷的臉龐堆著笑,脆聲應道:「額娘不用擔心,既然我嫁給了恆毅,往後這後宅和郡王府我定會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讓您和恆毅操心。」
她看了隨茵一眼,接著又道:「我聽說在我嫁過來前,郡王府的中饋是由妹妹代為主持,這陣子可辛苦妹妹了,以後府裡的中饋有我掌著,妹妹就能輕鬆許多。」
見她一嫁來就急著要掌中饋,東敏長公主眉心微蹙,她尚未開口,便聽見兒子冷冷出聲:「你才嫁過來,還不熟悉郡王府的一應事務,中饋暫時仍先由隨茵主持,待你熟悉了之後再說。」
當著婆婆的面,安雅不好發作,絞著手裡的絹帕,忍住怒氣,勉強擠出一抹笑,「難得王爺這般替安雅著想,我會儘快熟悉府裡的一切,不讓王爺失望。」
接著,她瞅向坐在一旁的隨茵,「王爺這般心疼我,這幾日只好再勞煩妹妹了。」
隨茵輕點螓首,她都看得出來恆毅不想把府裡的中饋交給安雅主持,才拿那理由來敷衍她,她不相信安雅聽不出來,不過她想自欺欺人,與她無關。
隨後東敏長公主表示她明日就要回明若庵。
安雅語氣殷切的挽留道:「以前恆毅未娶嫡妻,您跟前沒人侍奉,如今媳婦既嫁進來了,怎能再讓額娘回明若庵,求額娘留下來,讓媳婦好好在您跟前盡孝。」
她這話自然是在貶損隨茵,既點明她只是個側室,還指她不孝。
隨茵提醒道:「我記得恆毅以前娶過一名嫡妻。」說起來安雅算是續弦。
被她這麼一提,安雅也想起這事,臉上的笑一僵,她暗暗剜了隨茵一眼,再看向婆婆時,臉上又堆滿了笑,「額娘,媳婦剛嫁過來,還有許多事想向您求教,等著您教導,求您留下來讓安雅好好孝敬您。」
「你能有這份孝心,額娘很欣慰,不過我已習慣庵裡清靜的生活,往後你們三個和和睦睦的過日子,我就能安心了。」
再說了幾句,東敏長公主讓安雅和兒子退下,留下隨茵。
東敏長公主語重心長的道:「恆毅的性子頑固,他一旦認定了一件事就不容易改變,他現下肯聽你的話,往後你跟在他身邊,多提點提點他,讓他哄著安雅,免得安雅做出什麼事來。」
隨茵卻拒絕道:「我無法把我的丈夫推去哄別的女人,這話您該對恆毅說。」
見她如此誠實,連敷衍一聲都不肯,東敏長公主無奈一嘆。
隨茵想了想,接著又道:「我知道額娘是為我好才這麼說,但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已把自己的孩子拉拔長大,盡到自已該盡的責任了,其它的就別操心太多了。」
望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神,東敏長公主沉思片刻,頷首道:「你這孩子看事情通透,以後這府裡的事我也不多管,就交給你們了。」
隨茵說的沒錯,兒孫自有兒孫福,唯有讓孩子們自個兒去經歷波折和磨難,才能將孩子們淬鏈得更加睿智成熟。
隔天,送東敏長公主離開後,恆毅也外出了。
安雅便趁機去找了隨茵,輕蔑的問:「我聽說你是瓜爾佳大人的私生女?」
「這事全京城的人應當都知道,福晉現在才聽說嗎?」隨茵淡淡的回道。
見不僅沒羞辱到她,還被她反刺了句,安雅惱怒的撂下話,「以前郡王府是什樣子我不管,但既然我嫁過來了,以後府裡的事就由我說了算。」
「這裡是端瑞郡王府,主子是恆毅,福晉是當王爺死了嗎?」
安雅怒道:「府裡的主子自然是恆毅,但我是他的嫡福晉,就是這郡王府的女主人,而後宅一向由嫡福晉掌管,你若是再敢挑弄我與恆毅的事,可別怪我拿出家法來懲治你。」
「我記得府裡的中饋王爺仍是交由我主持,福晉當時應當也聽見了。」隨茵的言下之意就是她沒有權力用家法責罰她。
「你這是在向我炫耀嗎?」安雅氣得兩眼都要噴火了。
「我沒必要炫耀,只是實話實說,但若福晉聽不進實話,就別聽。」
「你——」被她連番的冷言冷語給氣得肝疼,安雅在陪嫁的嬤嬤和丫鬟們的簇擁下,拂袖離去。
小艾跟在自家主子身邊,見她幾句話就把嫡福晉給氣走了,拍手叫好。「哼,才剛嫁進府裡就想給您下馬威,她不知道您那張嘴,可是連拂春格格和王爺都拿您沒轍。」
「這很值得驕傲嗎?」隨茵淡淡地掃了小艾一眼。
小艾趕緊涎著笑臉,討好的說道:「奴婢的意思是,誰都說不過您。」
「回去吧。」看安雅那咄咄逼人的性子,她已預測到自己與她約莫無法和平共處,以後只怕被她刁難的事少不了。雖然麻煩,可事到臨頭,她也不會逃避。
掌燈時分,恆毅回府,卻被安雅給攔住,他不耐煩地道:「你做什麼?」
「我讓下人三番兩次請你過去我那兒,你都不肯來,我只好親自過來見你。」
安雅臉上流露出一抹怨嗔。當初她滿心期待著嫁給他,可他竟然如此無視她,對她一再冷待,他怎能如此傷她?
「有什麼事?」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你當真拿我當仇人嗎?我之所以嫁給你,也是傾慕你,你就這麼狠心地對我?」
「我早就勸過你去求皇上收回聖命。」恆毅冷著臉道。
「聖旨都下了,我哪敢去求皇上,你這不是在為難我嗎?」她滿腹委屈的又道:「額娘離開前,你親口答應額娘要好好善待我,可你卻對我置之不理,我知道你是怨我擅自求皇上給咱們賜婚,可咱們婚都成了,你就不能好好待我嗎?我也只不過想同你好好過日子而已,真有那麼罪大惡極嗎?」
「你究竟想怎麼樣?」
額娘離開的那天早上,私下裡告訴他,要他以她和他阿瑪為範,莫要再像他們那般,釀成不可挽回的憾事,現在的他終於能夠理解當年阿瑪在已有心愛之人的情況下,卻被逼著娶自個兒不喜愛的嫡妻回來的心情,他在面對不喜愛的人,甚至連和顏悅色都難以做到。
「我不求別的,只求你至少能公平的對待我和隨茵。」
看著她那張艷麗的臉龐,恆毅實在生不出一絲喜愛和欣賞,最後只能盡量讓語氣平和一些地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