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慈寧宮。
晌午時分,瓜爾佳常德的妻子白佳氏被太后召進宮裡,陪著太后和東敏長公主敘了會兒話,東敏長公主順勢問起了隨茵的事。
「聽說去年有個丫頭從揚州前來認親,你們認下那丫頭,這陣子她住在府裡頭可還規矩?」
「回長公主,那孩子名叫隨茵,這丫頭挺好的,雖然性子冷了點,心腸卻是不錯,自打她來了之後,對常臨頗為照顧,這一年來,常臨比較不怕生了。」提起隨茵,白佳氏滿口稱讚。
東敏長公主看了太后一眼,朝她微微頷首。
在白佳氏進宮前,她已與太后說好了,由她先探問隨茵的事,倘若隨茵品性端正,那麼就由太后作主,撮合她和恆毅的婚事。
太后意會,滿臉和善的看向白佳氏,「隨茵這孩子能被你這嫡母這般稱讚,想來品性定是不錯。要不這樣吧,她也到了該議婚的年紀,雖然身分差了些,不過娶妻娶賢,就由哀家作主,把她配給恆毅吧,恰好東敏也在,你們兩家合議合議,挑個吉日,把他們倆的婚事給辦一辦。」
東敏是她的親生女兒,對於女兒先前進宮求她之事,能幫的她便盡量相幫。
聞言,白佳氏一臉錯愕,「太后,您的意思是要把隨茵許給端瑞郡王?」
「沒錯。」
雖然隨茵不是白佳氏所出,但這一年相處下來,她打心裡喜歡這性子外冷內熱的孩子,哪裡捨得她嫁給名聲不好的端瑞郡王,連忙找了個藉口想婉拒,「能得太后看重是隨茵的福氣,可端瑞郡王貴為郡王,依隨茵的身分可配不上他。」
「這點你倒用不著擔心,雖然她當不成嫡福晉,但有哀家作主,還是能給她側福晉的名份。」側福晉的名份雖低於嫡福晉,但地位也相等於平妻,隨茵雖是瓜爾佳大學士的女兒,但她不是嫡女,只是個私生女,給她側福晉的名份,已算是她高攀了。
白佳氏委實不願隨茵嫁給端瑞郡王,情急之下想再找個什麼理由推辭,「可這事……」
東敏長公主見她似是不願讓隨茵嫁給兒子,沉下臉打斷她的話,「太后和本宮不計較她的出身,給她這般恩典,你還不替她謝恩?」
見太后也看著自己,白佳氏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得謝恩,可她心裡很懊悔,若早知道太后召她進宮是為了這樁婚事,適才東敏長公主在問及隨茵時,她就不該實話實說,該挑些不好的來說才是。 她已經開始暗自發愁,回去後她該怎麼告訴隨茵才好?
出了宮回到府裡,白佳氏從下人那裡得知拂春回來探望他們,正與隨茵在兒子住的院子裡。
她想了想,也去了兒子的院子裡。
走進小廳裡,她看到兒子坐在椅子上,拿著根羽毛逗著他腳邊的貓兒,拂春則坐在一旁與隨茵敘著話。
「……比起永玹,我婆婆現在更疼我,每天都要拉著我說上會兒話,有什麼好吃好用的,也都先想到我,連我回來看你們,都讓我捎帶上一大車的東西過來呢。」提起婆婆對她的疼寵,拂春滿臉得意。
隨茵只淡淡地回道:「十分福氣享三分,當心把福氣用完,禍事就跟著上門。」
被狠狠潑了盆冷水,拂春有些不滿的駁斥道:「你這嘴裡就不能吐出好話來嗎?你怎知我這不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同永玹可是歷經波折,如今才能過上這安穩的日子,往後定是否極泰來,一生順順當當。」
能得到婆婆的疼惜可不容易,想當初她剛嫁進郡王府時,婆婆處處看她不順眼,對她諸多挑剔,她還挨了婆婆一頓責打,如今能與婆婆宛如親母女般,可是她拚了命才換來的。
「世事無法盡如人意,禍事往往在你最得意之時降臨。」拂春與她婆婆的事,隨因自也知曉,她說這話是好意提醒拂春,眼前雖然一切順遂,但日子不會永遠都這般稱心如意。
拂春沒好氣的擺擺手,「罷了罷了,我早知道你那張狗嘴吐不出象牙,不同你說了。」瞟見母親進來,她站起身喚道:「額娘,您這是剛從宮裡回來嗎?」
「嗯。」白佳氏點點頭。
隨茵也起身喚道:「額娘。」
她初來時是稱白佳氏為夫人,因為那時她只是奉母命前來認親,心裡並未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人,打算待滿三年,等母親喪期滿了之後便要離開。
但幾個月後,白佳氏私下與她懇談一番,表示他們一家都已把她當成自己人,也希望她能把瓜爾佳府當成自己的家,讓她與拂春和常臨一樣叫她額娘。
白佳氏態度十分懇切,令她無法拒絕,她只好改了口。
「太后召您進宮是什麼事?」拂春隨口問道。
「這……」白佳氏看向顧茵,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同她說太后賜婚之事。
見額娘的神色不太對勁,拂春有些緊張的追問道:「額娘,可是在宮裡發生了什麼事?」
遲疑片刻,白佳氏才一臉憂愁地說道:「太后……給隨茵指了樁婚事。」
拂春有些詫異,「太后怎麼突然給隨茵指婚?太后將隨茵指給誰?」
雖然事關自己的婚事,但隨茵並沒有什麼反應,且她見白佳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顯然太后給她指的婚事似乎不太好。
白佳氏深呼吸了一口氣,面色沉重的道:「太后把隨茵指給了端瑞郡王。」
「什麼?!」拂春驚愕的瞪大眼,「太后怎麼會把隨茵指給恆毅?!」
「我瞧這事多半是東敏長公主的意思。」白佳氏將先前在宮裡發生的事告訴兩個女兒。「只是也不知這東敏長公主怎麼就看上了咱們家的隨茵,還請動了太后出面。」
拂春氣惱的替妹妹抱不平,「恆毅的臭名京裡誰不曉得,絕不能讓隨茵嫁給他,這會誤了隨茵一生。」
白佳氏也捨不得,但是……「可太后都發話了,這婚事怕是無法推了。」
「不成,不能讓隨茵嫁給恆毅那種人,我回去讓永玹進宮替隨茵求情。」東敏長公主是太后的女兒,而永玹是太后的孫子,也許能說服太后收回成命。
說著,拂春轉身就要往外走,隨茵卻也把拽住了她。「不用了,既然這是太后的意思,那我嫁就是了。」她不想為了自己的事給拂春和白佳氏添麻煩。
「你真要嫁給恆毅?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他平日縱情聲色,既養男蘢又狎妓,為人冷酷毒辣,喜怒無常,琬玉生前嫁給他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聽她又開始罵起恆毅來,隨茵平靜的打斷道:「他的事我聽你說了不下百遍,但這婚事是太后指的,太后懿旨又豈能違抗?別為了我的事去為難姊夫了,雖然我原本不打算這麼早嫁人,不過我並無心儀之人,嫁給誰我並不在意。」
「可恆毅不是個良配。」拂春是替隨茵心疼,她值得更好的男人,嫁給恆毅是糟蹋了。
「你也知道我好清靜,以後他若像對待琬玉那般對我,不怎麼理睬,我倒是求之不得。」她不去理會他,他也別來干涉她,兩人便能相安無事。
「這……這麼想嗎?」拂春心隨茵是不想麻煩他們才委屈自個兒,若顧茵真不想嫁,她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的。
隨茵頷首,「我確實是這麼想。我知道你替我著急,橫豎我早晚都要嫁人,嫁給誰不是嫁呢,就遵從太后的安排吧,何況側福晉這名份,確實沒委屈了我。」
妹妹都這麼說了,拂春不曉得還能怎麼勸,心情複雜的回府去了。
白佳氏無奈的嘆息一聲,也跟著離開了。
隨茵看著還在與白貓玩的常臨,見他專注看著貓兒的清澈眼神中流露著對貓兒的喜愛,她的眼底滑過一抹柔色。
對她而言,無欲無求、不知人間險惡和憂愁的這個十六歲少年,興許才是最幸福的。
* * *
「……所以太后作主,讓隨茵嫁給你當側福晉,等她嫁進來後,在你有嫡福晉之前,便由她替你掌著這個家吧。」東敏長公主將這樁喜事告訴兒子。
聞言,恆毅難掩詫異,當初他拿隨茵當藉口,想藉此為難額娘,沒想到額娘竟找來太后作主,逼得他不得不迎娶隨茵。
她接著又道:「婚期我已吩咐欽天監幫你擇個良辰吉日,等日子定下後,你就能得償所願,娶隨茵過門,望你以後能與她好好過日子,把府裡頭那些鶯鸞燕燕都給遣了,別再像以前那般荒唐。」
他深深覺得這是搬了石頭砸了自個兒的腳,又聽額娘說他這是得償所願,一時之間宛如吞了黃蓮,有苦難言。
撮合了這樁婚事,卻不見兒子面露欣喜之色,東敏長公主有些訝異,她想了想,再說道:「依隨茵的身分,要當嫡福晉是不可能,能讓她為側福晉,太后這已是給了她很大的恩寵。」
恆毅沒再多說什麼,只道:「孩兒明白,多謝額娘,額娘若沒其它的吩咐,兒子先告退。」
離開母親的寢院,他臉色陰沉,對自個兒弄巧成拙又氣又惱,沒回寢房,去了他安置男寵和歌姬的摘翠院。
廳裡,幾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和四名容貌秀美的少年正在說笑,見他進來,紛紛起身屈膝施禮。「見過王爺。」
他擺擺手示意他們起身。
一名歌姬見他神色不豫,笑盈盈地問道:「不知王爺今兒個想聽什麼曲子?」
恆毅坐了下來,隨口回道:「就彈奏一曲《霸王卸甲》吧。」他此刻的心情就宛如當年被劉邦打敗的項羽一樣,滿心鬱憤。
其中兩名少年拿起琵琶開始演奏,這首描述楚漢相爭垓下之戰的樂曲本是獨奏,不過他們自行改編,成了雙人演奏,更顯得氣勢磅磚。
恆毅手裡端著一名歌姬送上來的酒,啜飲了幾口,耳裡聽著琵琶彈奏出兩軍決戰時,那金戈鐵馬、聲動天地的激昂悲壯之聲。
然而在他眼前浮現的卻是他八歲那年剛作了首詩,得了夫子誇獎,他帶著那首詩興高采烈地去找阿瑪,想給阿瑪瞧瞧的記憶。
他一路找到阿瑪的寢房,推開房門,瞧見的是阿瑪剛飲下毒酒,毒發倒下的情景,阿瑪口中不斷溢出殷紅的鮮血,瞧見他來,阿瑪抬起手似是想叫他,但最後什麼都沒能說出口,他眼睜睜看著阿瑪瞪著雙眼,咽下最後一口氣,那模樣就如同琴姨被毒死的情景一樣。
他接著再想起與琬玉成親那夜,琬玉對他說的話——
「王爺,你無情我無心,咱們就暫且這麼湊合著吧,我這身子不好,怕是服侍不了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他對琬玉確實沒有男女心思,但他很滿意她的安份,婚後他們相安無事,他讓她清靜的養病,沒去打擾她,豈知她竟如此命薄,沒多久便病逝了,兩人只做了幾個月有名無實的夫妻。
接著他眼前再滑過一張面無表情的清雅容顏,也罷,往後就如同對待琬玉那般待她就是,他們互不干涉,各過各的。
倘若她安安份份,不貪心的想要求更多,那麼他就讓她安安穩穩的坐在側福晉的位置上,否則他有不少手段,能讓她無法在郡王府裡待下去。
* * *
雖然只與隨茵當了一年的姊妹,但拂春心裡已認下這個妹妹,不久前她才在她面前誇口要替她找個天下最好的男人當丈夫,卻因為太后出面,將她指給了恆毅,讓她無法完成承諾。
連日來她思前想後,想到琬玉就是在端瑞郡王府病死的,心中更是不安,想為妹妹做些什麼。
因此這日她讓永玹特地約了恆毅在客棧裡相見。
「待會兒你見到恆毅,好好說話。」明白妻子對恆毅有成見,永玹委婉的提醒道。
拂春神情嚴肅的點點頭,「我知道。」為了待會兒要說的事,她再不喜恆毅也會忍下來。
恆毅姍姍來遲,走進包間裡,瞧見除了永玹,拂春也在,他嗤笑了聲,「永玹,你這是與拂春黏在一塊兒了,走到哪都離不開她。」
拂春不喜他那揶揄輕佻的語氣,但她壓抑下不滿,秀媚的臉上努力堆起了笑,說道:「是我讓永玹約你出來相見的。」
瞧了她一眼,恆毅邪笑著摸著下顎,意有所指地道:「你若下次想見我,用不著以永玹的名義,我在城西還有套宅子,咱們可以在那……」
見他竟當著自己的面調戲起拂春,永玟不等他說完,肅著臉沉聲道:「恆毅,你在胡說什麼,拂春是有正事想同你說。」
「是嗎?我還以為她見我俊美不凡,想……」
拂春按捺不住,冷笑著打斷他的話,「沒錯,我見你俊美不凡,很想賞你一記耳刮子,感受一下你那臉皮子有多厚。」她原本是打算好言以對,但他這話分明是在佔她便宜,讓她委實忍不住。
恆毅勾著嘴角笑道:「我這臉皮矜貴得很,你可碰不起。」他坐下,那雙狹長的鳳目朝兩人掃了一眼,「不是請我來吃飯的嗎,這菜怎麼還沒上?」
永玹出聲命隨從吩咐店家上菜。
拂春抿了抿唇,暗暗吸了幾口氣,好讓心緒平緩下來,接著她看向恆毅,和顏悅色的開口,「恆毅,你可知道太后為何好端端地突然將隨茵指給你?」
恆毅漫不經心的回道:「是我額娘去求太后的。」這事只要一打聽,不難知道,所以他也沒打算隱瞞。
果然如她額娘先前所說,是東敏長公主想讓隨茵嫁給恆毅,拂春不解的又問:「你額娘怎麼會看上隨茵?」
「這事你得去問我額娘。」恆毅當然不會老實說出真正的原因。
見他把事情推到東敏長公主頭上,拂春也不可能當真跑去問東敏長公主,不過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接下來要說的話,「隨茵不過是我阿瑪的私生女,連庶女都算不上,她這人吶,言行粗鄙,不識大體,還貪慕虛榮,心胸狹窄、好妒成性,不論是身分還是性情,都委實匹配不上你。你出身高貴又人品出眾,該配更好的姑娘才是。」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低劣品性都加諸在妹妹身上,又把他捧了一把,說完這些違心之語,她都被自個兒給噁心得想吐了,可為了妹妹的幸福,她不得不忍耐。
恆毅挑起眉,玩味的瞅著她,「那日在杏花林巧遇,我還以為你們姊妹倆感情親厚,原來這一切全是假的,看來你對你這位半途冒出來的妹妹十分不滿,竟然在我面前搬弄起她的不是來了。」
他接著看向永玹,那語氣裡充滿了憐憫,「嘖嘖嘖,永玹,想不到你的福晉竟是這樣一個人,我先前聽聞她性情爽朗直率,原來傳聞有誤,她器量竟如此狹窄,容不下庶妹,見不得庶妹嫁得比她好。」
其它那些話也就算了,最後那一句是什麼意思?
在拂春出聲前,永玹握住她的手,先她一步開口道:「傳聞本就有虛有實,當不得真,不過拂春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這個做丈夫的比誰都清楚,她的好一言難盡,能娶她為妻,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拂春也滿臉柔情的回應著他的話,「在我眼裡,永玹是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沒人能比得上他,把世上所有財寶都送給我,我也不換。」
她與他十指交握,眼神眷戀的凝睇著他。
見兩人互訴衷腸,互相凝視的眼神裡那濃烈的愛意彷彿都要滿溢而出,讓恆毅看了頗不是滋味,他擱下手裡的一柄摺扇,端起桌上的一壺熱茶,手癢的想朝兩人潑去。
不過他終是忍住沒潑,而是替自個兒斟了杯茶,接著橫了他們夫妻一眼,哼道:「你們約我過來,就是讓我聽你們說這些肉麻話?」
聞言,兩人交纏的眼神收了回去,拂春重新正經了臉色,說道:「恆毅,你若不想娶隨茵的話,永玹可與你進宮一趟向太后求情,請太后收回成命。」
弄清楚原來他們是為了這事而來,恆毅勾起的嘴角透著一抹惡意。「誰說我不想娶隨茵?」
她仍試著想說服他,「隨茵與你身分不配……」
恆毅擺擺手,「我不在意,不過成親後,我會將你適才說的那些話轉告她,好教她知道你這個姊姊是怎麼看待她這個出身低賤的私生女。」
說完,他站起身,臨離開前又道:「等我迎娶隨茵後,咱們可是親上加親了,往後可要多走動走動。」
他瞅了眼她一臉活吞了蒼蠅的表情,滿意的走出包間。
「我可以偷偷去套他麻袋,將那傢伙痛揍一頓嗎?」拂春咬牙切齒的詢問丈夫,即使氣怒中,她也知道不能明著打。
永玹連忙安撫道:「恆毅的身手不比我弱,身邊跟著的那個路八也是個高手,你還是別去冒險了。」
「他竟然想娶隨茵,簡直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憤憤不平的啐罵道。
她雖然常嫌棄隨茵那張嘴不會說話,可在她眼裡,自家妹妹可是百般好,不是恆毅那廝能配得上的。
恆毅忘了帶走擱在桌上的摺扇,走回來拿,恰好聽見她的話,一張俊臉登時黑了,想他貴為堂堂郡王,竟然被人給說成了癩蛤膜,他陰著臉回道:「那我就讓你瞧瞧,我這癩蛤膜是怎麼吃了那隻天鵝。」
見他又踅了回來,還聽見了她的話,拂春那張秀黯的臉龐一臉愕然。
永玹忍俊不住,喉中滾出一聲輕笑,替妻子緩頰,「拂春氣頭上口沒遮攔,你別同她見怪。」
「哼!」冷哼了聲,恆毅拂袖離去。
拂春懊惱的皺起秀眉,「糟了,事情沒辦成,好像還替隨茵惹了麻煩,怎麼辦?」
「你回去向隨茵解釋一下就是了。」
「要是她知道我今天好心給她辦了壞事,她怕是會惱我吧。」
「依她的性子是不會在意這種事的。」永玹哄道。
翌日拂春回了娘家,將事情告訴隨茵時,心裡仍是非常不安。
隨茵望著她,嗓音清冷的複述一遍,「我言行粗鄙,不識大體,貪慕虛榮,心胸狹窄還好妒成性。」
拂春趕緊擺著手,「沒那回事,這些都只是我為了想讓恆毅退婚,故意這麼說來嚇他的,你千萬別當真,你在我心裡那是頂好的妹妹,除了那張嘴巴常說出氣人的話,沒有一點不好的地方。」
定定地瞅著她一會兒,隨茵忽然上前,輕輕擁抱了她。
一向冷若冰霜的妹妹第一次對她這般親近,拂春一時有些嚇到。「隨茵?」她這是怎麼了,被她氣昏頭了?
「謝謝你為我做的事,姊姊。」隨茵難得的叫了她一聲姊姊,她感謝的是她這份努力維護她這個妹妹的心意。
被她這麼一謝,拂春不明所以,「可我沒把事情辦好,還惹了恆毅不高興,我怕他成親後會遷怒於你。」
隨茵放開她,眸底流露一絲暖色,「有些事你要在意它,它才會造成困擾,若是不在意它,就不會覺得麻煩和困擾了。這事我已心裡有數,你無須再記掛於心。」
沒想到妹妹不僅不怪她,還反過頭來安慰她,拂春緊握著妹妹的手,「我是捨不得你嫁給恆毅那樣的人!」
「你別擔心,我應付得來的。」她活了兩輩子,經歷了不少事,已沒有什麼事能困住她。
* * *
六月初二,隨茵與恆毅的成婚之日。
上回恆毅是迎娶嫡福晉,京裡不少王公貴族和大臣們都前來道賀,而這次他是納側福晉,雖然也來了一些達官貴人,卻沒有上回那般多,多半是與他較常來往的親戚朋友。
在行過婚嫁之禮後,宴席上,他那些朋友鬧烘烘的一個一個敬他酒,紛紛調笑打趣道——
「恆毅,恭喜你娶得美嬌娘。」
「我聽說你這側福晉是拂春的妹妹,她該不會也同拂春一樣,有著一身不遜於大內高手的本領吧?」
「你還不知道嗎,他這側福晉是一年多前才上門認親的妹妹,不懂武功。」
「至少不再是個病秧子了吧,今兒個洞房花燭夜,不至於美人在懷,卻無用武之地吧?」
有一人拿了兩杯酒過來,將另一杯酒塞到恆毅手裡,「恆毅,把這酒乾了,今晚春宵之夜,保你如狼似虎,享盡洞房之樂。」
恆毅酒量極好,平日裡號稱千杯不醉,朋友一個個來敬酒,他也一杯杯的喝,壓根不懼被灌醉。
但不久之後,他突覺全身躁熱,身子隱隱有些不對勁,趁著在失態前,他回了喜房,在意識還清醒時,他將房裡的下人、婆子全都打發出去。
隨茵坐在桌前,看著恆毅走到自己面前,他突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吐出的氣息透著酒氣,呼息有些急促,面色潮紅,那雙發紅的狹長鳳目直勾勾盯著她。
她的手被他拽得發疼,發覺他神情不對,她問了聲,「你怎麼了?」
他咬著牙回道:「不知哪個混蛋在我酒裡下了春藥。」
隨茵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忍不住了是嗎?」
「你是我的側福晉……」他在猶豫是要拿她來解那藥性,抑或是要另去尋人。
她輕點了點頭,「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看來那下藥的人是想幫你助興。」說著,她毫不忸怩的領著他走到喜榻旁。
略一沉吟,她扳開他拽著她的手,回到桌前吹熄了幾盞喜燭,喜房裡頓時暗了下來。
接著,恆毅聽見窸窸窣窣脫著衣物的聲音,他下腹緊繃,身子宛如埋了一把烈火,將他燒得全身發疼。
他委實控制不住那兇猛而來的慾火,正要出聲時,聽見耳畔傳來一道宛如霜雪般清冷的嗓音——
「你怎麼還不脫衣裳?」已褪下身上衣物的隨茵,站在床榻旁問道。
雖然房裡暗沉,但她仍能看得出他直挺挺站著沒動的身影,她以為他應當已經忍不住了才是。
「該死的,讓我知道是誰在酒裡下了藥,我非活活剁了他不可!」恆毅撕啞的嗓音咒罵了聲,抬手飛快的扒去身上的衣物。
今晚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沒錯,但在這種情景下被迫要了她,是他萬萬沒料想到的。
抬手觸及她光裸著的滑嫩肌膚,那再也抑制不住的慾望宛如烈火烹油,熊熊灼燒起來。
他一把將她推倒在床榻上,精壯的赤裸身軀覆在她身上……
翌日,晨光透過紙窗照進喜房裡。
隨茵早已清醒,但身側男人的一隻手蠻橫的橫在她腰間,一隻腳也跨在她腿上,讓她無法起身。
她安靜的躺在床榻上,想著昨晚的情景,也許是藥性的關係,他昨晚很粗暴,弄疼了她,到後來略略適應後才好些,不過她被他折騰了大半夜,甫經歷情事的身子仍酸疼著。
她側首注視著還沉睡不醒的男人,他有一雙長而濃的眉毛,鼻樑高挺,唇形飽滿,五官稱得上俊美,胸膛和腹部的肌肉緊實有力,兩條腿筆直修長,身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就在她的眼神移到他下腹時,耳旁傳來一道沙啞的嗓音——「看夠了嗎?」
她不疾不徐的收回眼神,嗓音與她的神情一樣冷冷淡淡,沒有一絲初為人婦的嬌羞,「你醒了,就把手腳從我身上移開,我要起身了。」
恆毅狹長的鳳目半瞇著睇看著她,昨夜在那焚身的慾火下,他只知一味的向她索取,不太記得她在他身下承歡時是何表情,此刻見她一臉冷冰冰看著他這個丈夫,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顎,有些不滿的道:「你這張臉,難道沒有其它的表情嗎?」
「我從小就這般。」她語調沒什麼起伏的回道。
他眸中閃過一絲謔笑,抬手恣意揉弄著她飽滿柔嫩的胸脯,兩眼則緊盯著她臉,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一點表情變化都沒有。
她黛眉微蹙,撥開他的手,接著抬起一腳將他跨在她下身的腳也踹開,起身下了榻。
雖然赤裸著身子有些不自在,她臉上仍是沒有絲毫表情。
她出聲喚了在外頭值夜的丫鬟,讓人準備熱水淨身。
他瞥見她身上那些歡愛過後留下的青紫痕跡,眼神微微一閃,再瞥見床榻上留下的那一灘血跡,他猶豫一瞬,有些不自然地道:「昨晚我被下藥,控制不了自個兒,不是存心弄疼你。」
「我知道,不過若還有下次,我就不奉陪了。」隨茵頭也沒回的回道,撿起地上的喜服披上,接著赤著腳在寢房裡尋找有沒有其它的衣物可穿,吉服華麗繁複,但穿在身上並不舒服,此刻又值盛夏,她一身黏膩,想找些輕薄的衣裳來穿。
聽到她這麼說,他不是很高興,「你可是我的側福晉。」言下之意就是,伺候好他是她的責任。
她回頭瞥了他一眼,「倘若王爺沒有防備,讓同樣的事再次發生,王爺興許就該去找大夫看看腦子。」
恆毅冷哼道:「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他會找出昨晚是哪個混帳膽敢對他下藥。
她沒答腔,找了須臾沒找到其它的衣裳,她再出聲喚丫鬟替她拿來替換的衣裳。
端瑞郡王府裡服侍的下人比瓜爾佳府多上許多,昨晚在喜房裡服侍的丫鬟和婆子就有二十幾人,守夜的丫鬟也有兩人。
而她陪嫁過來的下人只有三人,並不是白佳氏虧待她,而是瓜爾佳常德為官清廉,還得養著他已逝兄長的那一大家子,府裡鮮少有餘裕,整個府裡全部下人加起來還不到二十人,這次陪嫁的除了一個是瓜爾佳府裡頭的丫鬟,另外兩個還是白佳氏特地為她買來的,當初拂春出嫁時,陪嫁的下人也同她一樣只有三個,白佳氏這回還拿出一部分她以前的嫁妝來給她,對她已夠盡心了。
很快有個丫鬟將衣物拿了過來,不久熱水也送來了。
隔著屏風,隨茵坐進檜木浴桶裡,將黏膩的身子洗乾淨。
待她梳洗完,下人再送來另一桶熱水,要讓恆毅淨身。
她穿上一件衣料輕薄,裙擺綉著花鳥圖紋的桃紅色旗袍,她不太喜歡這件旗袍的顏色,但也懶得再讓丫鬟去換一件。
走出屏風,她見到恆毅赤身裸體的走過來,經過她身邊時,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臂。
「待會兒等我一塊去向額娘請安。」
「嗯。」她輕應一聲。
他放開她時,低笑道:「怎麼樣,爺的身子可還讓你滿意?」
她朝他再打量了幾眼,頷首道:「以男人而言,確實還不差。」
恆毅眸色一沉,「說得你好像還見過其它男人的身子似的。」
隨茵沒答腔,逕自走到鑲嵌著螺貝的梳妝台前坐下,讓丫鬟替她梳頭。她前世的公司因為要設計一款遊戲,同事找來不少猛男的寫真集參考,她確實看過不少男人的裸體照,也曾被同事拉去看了猛男秀,但這種事就沒必要告訴他了。
待恆毅也淨身完,他換上了一襲銀灰色長袍,外頭再穿罩了件藍色的馬褂,兩人一塊前去向東敏長公主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