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進屋裡前,他腳步一頓,刻意牽住隨茵的手。
隨茵有些訝異的看向他。
恆毅卻一句話也沒解釋,就這麼領著她踏進額娘的屋子。
裡頭除了東敏長公主,他的一個庶妹也在,這庶妹正是琴姨為阿瑪所生的女兒,名叫明芳,年方十七。
「額娘。」恆毅朝母親問安。
「隨茵拜見額娘。」隨茵跟在他後頭福身行禮。
東敏長公主朝她點點頭,「坐吧。」
兩人行完禮後,明芳走過去,挽住兄長的手,神態親昵的說道:「大哥,我今早剛從叔父那兒回來,才聽說你成親了,怎麼事先也沒派個人告訴我,我好趕回來。」
看著妹妹,他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暖意,「不過是納個側福晉,也不是什麼大事,所以就沒通知你了,這回去你叔父那兒,可玩得盡興?」
「叔父他們一家待我很是親切,嬌姊陪著我玩遍了杭州城。」說到這兒,明芳瞟了隨茵一眼,「聽說嫂子也是江南來的。」
見隨茵似是沒有要答腔的意思,恆毅替她回道:「她母親是揚州人。」
「我聽說嫂嫂的母親並未嫁給瓜爾佳大人,這是為什麼啊?」明芳望著隨茵,抬起俏麗的臉龐天真的問著。
東敏長公主聽見庶女竟當著隨茵的面問這種事,似是存心讓她難堪,輕斥了一聲,「明芳,怎麼這麼說話!」
「額娘,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嫂子的額娘為何沒嫁給她阿瑪,我說錯了什麼嗎?」明芳一臉無辜。
恆毅素來疼寵這唯一的妹妹,出聲替她緩頰,「額娘,明芳年幼不懂事,您別怪她。」
覺得兒子太過溺愛庶女,東敏長公主張口想說什麼,卻聽到隨茵開了口——
「我母親之所以沒有嫁給我阿瑪,是因為她知道我阿瑪心裡只有我嫡母一人,不想令他為難,不知這回答可有滿足了你的好奇心?」隨茵的嗓音比平時微微冷了幾分。
明芳抿著嘴,委屈的看著自家大哥,「哥,我方才只是一時好奇,不是故意想為難嫂嫂。」
「我知道,隨茵不會怪你,她性子冷,對誰都板著張臉。」
聞言,隨茵看了他一眼,她不知他是真看不出來他這個妹妹分是存心想使她難堪,才故意當著她的面問出那種話來,抑或是他明知道,卻不覺得有什麼好計較的?
明芳登時眉開眼笑,「我這一走兩個多月,許久不見大哥,可想死大哥了,你今兒個陪陪我好不好?」
「好。」對於額娘毒死琴姨的事,恆毅一直心懷歉疚,因此打小就寵著這位庶妹,這些年來不論她有什麼要求,他都盡量滿足她。
「那咱們先去萬來客棧吃湯包,兩個多月沒吃到可饞死我了,咱們快走吧。」明芳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額娘死時她才兩歲,但略懂事後,她無意中得知額娘是被嫡額娘毒死的,她從此暗恨著嫡額娘,但嫡額娘出身高貴,她無法替額娘報仇,所以她在看出大哥對嫡額娘並不親近后,便故意常纏著他,就是想給嫡額娘添堵,這些年來更仗著有兄長護著她,她在嫡額娘面前也少了一分恭敬。
恆毅看了隨茵一眼,朝額娘說道:「額娘,明芳兩個多月沒回來,我陪她出去走走。」
兒子都開口了,東敏長公主也沒再多說什麼,擺擺手,讓他們離開,而後她覷向隨茵,囑咐道:「恆毅先前的嫡福晉病逝,如今正室空懸,你既是側福晉,就暫時先掌管府裡中饋。」
明白這事推卻不得,隨茵應了下來。
東敏長公主接著再道:「我過幾日就要回明若庵靜修,府裡的事你若有什麼不懂的就問德多,我也不求什麼,只盼著你與恆毅能安安生生的好好過日子。」
「該我份內的事我會做好。」隨茵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她會過好她自個兒的日子,但恆毅要怎麼過他的日子是他的事。
* * *
夜裡,準備就寢時,覷見恆毅進來,隨茵有些意外,「我身子還很疼。」
恆毅微愣了下,才明白過來她意思,適才有了困意,他也不知怎地就走來她房裡,心裡當真沒有想要對她做什麼,可她竟一副不想見到他的表情,令他莫名有些氣惱。「你是我的側福晉,伺候爺就寢是你份內的事。」
她簡單回道:「倘若你只是想睡覺的話,我不反對。」說完,她逕自上了榻。昨夜經歷了那有些粗暴的性事,短時間內,她不想再與他有肌膚之親。
見她自顧自的要睡,他拽著她的手,命令道:「還不來服侍爺寬衣。」
隨茵瞅了眼還沒退下的婢女,「有丫鬟。」
「都給我退下。」恆毅揮手遣退房裡的下人,站在床榻旁抬眉睨瞪著她。「沒丫鬟了。」
見他非要她服侍他不可,她想了想,慢條斯理的起身,伸手卸了他的腰帶,再解開他衣襟上的盤扣,脫去外袍,將衣物披在一旁圈椅上,接著逕自吹熄了燭火,爬上床榻。
他牙根咬得有些緊,這女人難道不知道自個兒是什麼身分嗎?她是他的妻子,難道不該溫柔些嗎?冷著臉脫去他的外衣後就自個兒上了床榻,連句溫存的話也沒有,這像當人妻子的嗎?
他語氣有些陰森的問:「你可記得自個兒的身分?」
「我目前沒失智,記憶沒出問題。」她輕闔著眼回道。
「你是我的側福晉。」
「我沒失憶,且這句話你方才說過了,沒別的事的話,昨夜我沒睡好,請你別再吵我。」她很睏了,不想再與他多說。
恆毅手很癢,想將她揪起來不讓她睡,但思及昨晚她是為何沒睡好,他忍住了,須臾後,他在她身側躺下。
他安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忍住,問道:「今日我和明芳走後,額娘可有說什麼?」
他等了好半晌,才聽見她帶著睏意的嗓音傳來——
「她讓我暫時掌理中饋。」她頓了一下,又道:「我要睡了,你別再吵我。」
恆毅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卻也沒再開口。
上回迎娶琬玉時,她病著,直至她病逝他都未曾碰過她,而這一回,他一開始也沒打算碰隨茵,可昨日誤食春藥,他要了她,他與她已是名副其實的夫妻。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這層關係,讓他覺得自個兒對她有了責任,所以今日陪著明芳出去時,他一直不由自主地惦記著她,擔心她初嫁到郡王府會不適應,也擔心他突然陪著明芳離開,留下她一人獨自面對額娘,會不會被額娘為難,因此陪著明芳時有些心不在焉。
可他顯然多慮了,沒他陪在身邊,她自個兒一個人也過得很好。
思緒亂紛紛的,他不知不覺闔上了眼,陷入黑甜夢鄉裡。
半夜時分,隨茵驚醒過來,茫然一瞬後,發現自個兒是被睡在身側之人的夢囈聲給吵醒。
「不要……別死,阿瑪別死,別喝那酒……」
她推了推他,叫醒陷入惡夢裡的他。
從惡夢中清醒過來,恆毅張大著雙眼,瞪著黑乎乎看不清楚的床頂。
他又夢見那年阿瑪服毒自盡的情景,夢裡年幼的他拚命想攔阻阿瑪飲下毒酒,可終究還是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阿瑪毒發身亡。
這些年來他時常作這樣的惡夢,且每一次在夢裡他都救不了阿瑪。
他抬手抹了額上沁出的冷汗,聲音有些沙啞的道:「吵醒你了,你睡吧,沒事。」
隨茵沒有多問,閉上眼重新入睡。
他以為她多少會關心的問他作了什麼惡夢,但等了片刻,卻發現她睡著了,他一時之間不知該怒該笑,她這是心太寬,還是壓根就不在乎他?
接下來幾日,隨茵跟著總管德多學著掌管府裡的中饋。
在她出嫁前,白佳氏與拂春都特地教導過她,尤其是拂春,毫無保留的將她的經驗全都傳授給她,因此她上手得極快。
東敏長公主要離開郡王府的那一日,她這個媳婦自是得恭送婆婆。
東敏長公主站在馬車旁等了等,遲遲等不到兒子來送她,她雖然什麼都沒說,隨茵卻從她眼裡看出她的失望,最後她落寞的登上馬車離開了。
雖然才來了幾日,隨茵也看出了恆毅與東敏長公主之間十分疏離,但這是他們母子的事,她無意多問。
這日午後,隨茵剛從娘家回來,甫進門就見明芳怒氣衝衝的找來,一到她跟前便質問道:「我先前交代了織坊說我衣裳不夠,讓她們再給我做幾件新的,你為什麼讓她們別給我做?」
隨茵音調平緩的回道:「依郡王府的份例,你今夏衣裳的配額是十件,而織坊已為你做了三十件的新衣,另外,你的月銀也超支了三千七百二十兩。」
明芳惱怒的將手裡揪著的絹帕甩到她臉上,罵道:「我用的穿的吃的都是大哥的,大哥都沒說我,你憑什麼管我?」
嫡額娘還在府裡時,她雖然態度不到十分恭敬,心裡仍有些忌憚,如今嫡額娘離開了,她仗著兄長疼她,壓根就沒將隨茵看在眼裡,她相信比起這出身低賤的嫂子,兄長更寵的是她。
隨茵身邊陪嫁過來的丫鬟小艾,見她竟對自家主子如此無禮,忍不住出聲道:「明芳格格,我家主子再怎麼說也是側福晉,長公主離開前親自囑咐她掌管府裡中饋,她自然有責任管著這些事。」
「主子說話,你這賤婢插什麼嘴!」明芳啐罵了句,接著吩咐身邊的侍婢,「荷花,把這賤婢給我掌嘴三十下。」
「是。」那叫荷花的婢女奉主子之命,上前抬手就要掌摑小艾。
「住手。」隨茵出手攔住她,看向明芳道:「我是受額娘所囑,掌管府裡中饋,你若對我有何不滿,自可去明若庵找額娘狀告我的不是。雖然我只是個側福晉,但仍是你嫂嫂,長嫂如母,你對長嫂不敬,回頭我會問問德多總管,依府裡規矩,該當如何處罰。」
側福晉地位同平妻,所生之子也同樣是嫡出,而明芳只是庶出,隨茵的地位可遠高於明芳。
「你敢?!你這賤人若是敢動我一根寒毛,我就告訴大哥,讓大哥為我作主。」明芳表情猙獰,惡狠狠地瞪著隨茵。
隨茵臉上波瀾不興,清冷的嗓音淡淡說道:「你放心,我不會動你一根寒毛。」
明芳正也臉得意洋洋,以為她怕了她,豈知下一瞬卻又聽她說道——「若依府規家法,只怕會動到不下數百根的寒毛。」
「你這惡毒的賤女人,竟想打我,我要去告訴大哥,讓他將你休了!」明芳恨恨地抬手指著她,跺著腳,氣呼呼的要去找兄長。
「側福晉……」小艾有些憂心的看向自家主子。
她服侍這位主子已有一年,多少知道主子的性情,她從不看人臉色,有話直說,跟隨主子嫁到郡王府這十來日,她也知道王爺很寵這唯一的庶妹,她擔心王爺會護著明芳格格,將主子責罵一頓。
「無事,我只是依郡王府的規矩辦事。」若明芳真去找恆毅告狀,她有理有據,沒有錯處,他要是不分青紅皂白責備她,那就先把府裡的規矩全都廢了再說。
晚上恆毅回府,不久便進了寢房找隨茵,質問道:「明芳說你想動用家法責打她,可有這事?」他不滿她才掌家不久,竟就要責罰他妹妹。
隨茵正坐在桌前看書,從手裡的書冊抬起頭來,瞥了他一眼,沒有隱瞞的回道:「我是打算動用家法,但還未執行。」
聞言,他不悅的道:「她是我妹妹,她犯了什麼錯,你竟想對她動用家法?」
她將今日發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他,接著說道:「她不僅將手絹甩到我臉上羞辱我,還口口聲聲直呼兄嫂為賤女人,對我如此不敬,尊卑不分,依府裡頭的規矩,應責打三十個板子。」
「明芳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他是知道妹妹有些驕縱,卻不相信她會如此羞辱隨茵,隨茵再怎麼說都是她的嫂子。
隨茵未與他爭辯,只道:「你若懷疑我所言不實,冤枉了她,當時府裡尚有不少人看見,你大可召他們前來查問。」
恆毅見她這般篤定,看來這事兒多半是真的,但他縱著明芳習慣了,也不打算因此責罰她,便勸道:「就算她真這麼做了,但她年紀還小,你這個做嫂子的何必同她計較?」
她提醒道:「她與我同年,今年都已十七了,她若還年幼,那麼你豈不是娶了個童妻回來。」
被她這麼一反駁,恆毅臉色先是一沉,接著想起他比明芳年長六歲,在他心裡妹妹一直很年幼,經她一提,他才赫然驚覺,原來他一直護著的妹妹已經長大了。
略一沉吟,他緩下了語氣,「這次就當她不懂事,你原諒她這一回,我會好好說說她。」
「好,這次我原諒她,但只此一次,下次她若再犯,我便直接依家規處置。」說完這事,隨茵再提另一件事,「還有,她分例用度超支的事,倘若你打算無節制的任由她花用府裡的銀子,我沒有意見,但你須得親自告訴帳房,日後額娘問起,我也好對額娘有個交代。」
她把先前讓帳房整理出來,這一年來明芳所取用的銀兩帳目遞給他。
恆毅接過一看,驚訝這數額竟超支這麼多,先前府裡頭一直是額娘管著,一年多前他迎娶琬玉後,額娘前往明若庵靜修,府裡中饋便交由琬玉打理,約莫是因為她一直病著,無力主持中饋,後來又病逝,近一年來府裡也沒個女主人管著,所以明芳才敢肆無忌憚的支用這麼多銀子。
他仔細再看那帳目,她兩個多月前要去杭州她叔父那裡,就帶走了三千兩的銀子,他這才想起那時帳房曾來問過他——「王爺,明芳格格要取的那筆銀子,您可知道?」
他當時沒細問數目,只道:「她要去杭州探望叔父,難免要用些銀子,你把銀子給她吧。」
他以為她頂多拿個一、兩百兩的銀子,沒想到竟如此多。
見他垂眸看著帳冊,遲遲沒說話,隨茵霜冷的嗓音響起,「你若想縱著她,就把這帳給簽了,明日再到帳房那兒知會一聲。」
那些銀子都是他的,他想怎麼花用,給誰花用,她並不打算多管。
沉默須臾,恆毅出聲道:「以後她的月例還是一樣,我會知會帳房,不準讓她再支用超出分例的銀子。」
他雖寵著明芳,卻不打算任由她如此不知節制的取用府裡的銀兩,連他都沒她這般揮霍。
談完明芳的事,他忽然間有些不快的瞪向隨茵,她對明芳的態度,讓他覺得她似是沒把這裡當成她自個兒的家。
「你身為嫂嫂,也有責任教導明芳。」
隨茵直言道:「我沒那能耐去教一個被寵壞的女孩,誰寵壞了她,誰就該負起責任。」
恆毅不滿的駁斥,「她是驕縱了些,但也不至於被我寵壞了。」
她冷冷回道:「寵壞孩子的家長,向來都不覺得自家的孩子壞,即使孩子犯了罪殺了人,還認為那全是別人的過錯。」
她這話說得刺耳,令他有些惱怒,「你就這麼看明芳不順眼嗎?」
隨茵搖搖頭,「錯了,是她看我不順眼。」說完,她拿著書冊走到另一頭的軟榻上坐下,沒再理會他,繼續看書。
他被她這漠然的神態給氣到,眼神微瞇,轉身去浴房淨了身再回來,見她還在看書,他上前抽走她手裡的那冊書,命令道:「爺要睡了,過來服侍爺就寢。」
這段時日,他偶爾會來她房裡過夜,但除了誤服春藥那次,他沒再碰她,但今天,他打算讓她清楚記得她的身分。她是他的妻子,該以夫為天、以夫為重。
隨茵站起身,抬手替他寬衣,這陣子兩人同床共枕過幾次,她脫起他的衣裳已很順手,她將他脫下的外衣擱在一旁,接著褪去自己身上那件淡黃色的夏衫,準備要上榻睡了。
下一瞬,他猛不防將她推倒在床榻上,精壯的身子覆在她身上。
她一愣,脫口問道:「你要做什麼?」
「自然是做夫妻之間該做的事。」他解開她身上剩下的裡衣,恣意的探手握住她胸前的柔軟。
隨茵垂下眼,頃刻後,宛如寒月般的眼神瞅著他,神情猶如結冰的湖面,平靜無波。「要做就快做吧。」
她語氣裡的敷衍之意清晰可辨,接著她推開他,當著他的面脫去裡衣,露出裡頭那件粉白色肚兜。
瞥見他那雙鳳目不忿的瞪著她,她反問道:「你不是要做嗎,怎麼還不脫衣裳?」
「哼,爺就算有興致,也全被你那張冷臉給攪沒了。」要做就快做,她把他當成什麼了?他悻悻然地躺在床榻上,面朝裡頭,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樣。
她看了似是在鬧脾氣的他一眼,上回的經驗並不好,所以她有些排斥再與他行房,她刻意那麼說,就是想澆滅他的興致,而他的反應正如她所願。
隨茵十分滿意的下床去吹熄了燭火,安靜的躺在他身側。
這十幾年來,她的作息一向很規律,戌時就寢,卯時起床,她又是個好眠的,一沾上枕頭,很快便能睡著,因此她很快就陷入夢鄉裡。
夜半時分,隨茵從沉睡中被吵醒,看向身旁不停囈語的那人。兩人同床幾次,這是他第三次作惡夢了,每次的囈語都是反反覆覆的那幾句——「阿瑪,不要喝那毒酒……不要,求求您別喝……不要死……」
前兩次,她很快搖醒了他,中止他的惡夢,但這次她並沒有這麼做。
她想起不久前從小艾那裡聽說的事,據說他額娘毒死了他阿瑪的寵妾,他阿瑪悲憤之下也跟著服食毒酒殉情,用自己的死來懲罰東敏長公主。
半晌後,見他仍陷在惡夢裡,悲痛的哀求著他阿瑪別死,她抬手搖醒他。感覺到身子一陣搖晃,恆毅從糾纏著他的夢魘中蘇醒過來,驚悸的喘息著。
「你若想擺脫惡夢,只有去正視它,面對它,才能走出心裡的陰影,你越是恐懼它,它越會糾纏著你不放。」隨茵的嗓音清清涼涼的,在黑暗的房裡響起。
他的心神仍沉浸在那悲痛無助之中,一時掙脫不出來,聽見她的話,他無法控制情緒,朝她吼道:「閉嘴,你什麼也不知道!」
「你若是想說,我可以聽。」她這是看在他幼時的遭遇,憐憫他,決定犧牲一些睡眠時間來傾聽。
恆毅沉默著沒再出聲。
等了片刻,見他似是無意多說,隨茵闔上眼,準備重新入睡,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他有些嘶啞的嗓音——「我阿瑪在我八歲那年在我面前服毒自盡。」當年那件事如鯁在喉,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他原本不欲說,也難以啟齒,可不知怎麼了,突然就鬼使神差的說了出來。
她緩緩睜開眼,回道:「那是他的選擇,你無須為此自責。」
「你不會明白那種眼睜睜看著他毒發身亡,我卻救不了他的心情。」
一旦起了頭,恆毅抑鬱多年的情緒猶如找到了出口,他接著幽幽說起幼年時與阿瑪之間的事,「從小阿瑪最疼我,每次我被額娘責罰時,都是阿瑪哄著我,他會帶我爬樹抓蟬,在夏天的夜裡帶我去賞流螢;他會在我練武摔倒時抱起我,在我練不完額娘規定的字時偷偷幫著我寫;額娘嫌外頭賣的東西髒,不許我吃,但阿瑪常會從外頭帶來新鮮的吃食給我,那些吃食比起府裡的更好吃……」
這些回憶,他藏在心裡太久,無人可以傾訴,一說起來便停不下來。
隨茵安靜的傾聽著他對父親的孺慕之情,心裡卻想著每個人性格的成長,多半都與幼時的遭遇脫不了關係,他會變成如今這般跋扈傲慢的性子,也許就是源自於對母親的叛逆心理。
「……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阿瑪竟會拋下我服毒自盡……在他心裡,我這個兒子竟然比不上他那個寵妾。」
兩人躺在自個兒的枕頭上,隨茵沒有去看他,卻能從他的嗓音裡聽出他極力壓抑的不甘和悲憤。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出聲,「我聽說了當年的事,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我發覺你阿瑪那位寵妾的死並不尋常。」
他之所以會作惡夢的根由是當年那件事,而郡王府上下,鮮少有人敢提及,她會知道,是因那日明芳對她出言不遜,小艾不明白明芳不過一個庶女,即使有兄長寵她,也該有所分寸,怎敢如此囂張,一時好奇,去問了府裡的幾個下人,偏偏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是塞了銀子,才從一個在郡王府待了二十幾年的僕婦那裡打聽到,她聽完小艾的回稟,隱約察覺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有何不尋常?」恆毅不解的問道。「以你額娘的身分,她倘若真要對那個寵妾不利,應當有不少手段,甚至讓她死在外頭以避嫌,但她為何會選了一個最笨的方法,將那寵妾叫來自個兒的寢院,賜了她一碗毒湯,還讓她當著你的面毒發身亡,她這是想要召告世人,她就是殺人兇手嗎?」
他馬上反駁道:「她仗著自個兒長公主的身分,以為她就算這麼做,也沒人敢拿她如何,畢竟琴姨只不過是個小妾,就算是皇上,也不會為了區區一個小妾而懲治我額娘。」
宜琴出身風月之地,以她的身分,當年阿瑪身為世子,即使再寵愛她,也沒辦法給她側福晉的身分。
隨茵說出自己的看法,「雖然只與你額娘相處幾天,但我覺得你額娘不會是如此愚昧無智之人,她難道會沒想到後果嗎?她這麼做,她的丈夫勢必無法原諒她,除非她是存心想讓丈夫恨她,否則她委實沒有理由這麼做。」
「那湯是額娘吩咐廚房燉煮的燕窩蓮子湯,沒人敢在裡面投毒。」
「當時你額娘沒吃嗎?」
恆毅回想了下,「吃了。」當時額娘也命人給他盛了一碗,所以他也吃了。
「那為何她沒事,你阿瑪那位寵妾卻被毒死了?」
「那湯是額娘身邊的侍女所盛,自可趁機暗中下毒。」
隨茵搖搖頭,「我覺得也許那毒並非是下在湯裡。」
「不是下在湯裡,那會下在哪裡?」
她沉吟道:「也許是下在空碗裡,也或許是在調羹裡。」
「那也是額娘命人動的手腳。」
「碗和調羹與那盅燕窩蓮子湯一樣都是從廚房送過來的吧,所以在送到你額娘那裡時,並非沒有機會動手腳。」
聽到這裡,恆毅詫異的問道:「你的意思是,那毒不是我額娘命人所下,而是他人所為?」
「是有此可能。」
「那會是誰想害琴姨?」
當年琴姨死後,額娘曾對他和阿瑪說不是她下的毒,可琴姨就死在她那裡,他和阿瑪只當那是她的狡辯之詞,並未相信,可是如今再仔細回想,似乎如隨茵所說,額娘若真想害琴姨,不該用如此粗劣的手段才是。
就像他若想除掉一個人,多得是讓人難以察覺的手段,額娘出身宮裡,嫻熟宮中那些爾虞我詐,知曉的手段只會多不會少。
隨茵反問道:「那湯和碗以及調羹送到你額娘那裡,事先投毒之人,要如何確保能毒害到對方?」與他說起這樁陳年舊事,她的睡意也消了,忍不住動起腦仔細推理起來。
恆毅略一思忖,說道:「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在我額娘那裡還有內應,才能將那抹了毒的碗或是調羹遞給琴姨……」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住了。
回想起當年那一幕,那碗湯是額娘的丫鬟所盛,但那調羹他記得是琴姨的丫鬟所拿,他之所以記得這般清楚,是因為當時原本是額娘的另一個丫鬟要拿調羹,但琴姨的丫鬟忽然上前拿過了調羹,接著那個丫鬟也不知怎地踉蹌了下,撞翻了一壺茶。
一個可能的答案掠過他的腦子裡,但他不敢置信。
隨茵不知他所想,替他把話說了下去,「下毒之人也許是琴姨身邊的人。」
即使適才他也想到了這個可能,但他仍是無法相信,還想要反駁,「你這麼說有什麼根據?琴姨身邊的人為何要害琴姨?」
「或許不是想害她,而是陰錯陽差之下弄錯了,也許她是在緊張慌忙之間不慎把抹了毒的碗或是調羹遞給了琴姨。」她說出自己的推測。
恆毅無法再冷靜,坐起身,定定地看著,「你的意思是,那毒是琴姨命人暗中所下?」
「你額娘當年可有承認那毒是她所下?」她反問他,一片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她能感覺得出來,此時的他,心緒很激動。
「額娘一直說是琴姨想害她不成,反而毒死了自己。」
琴姨死後,額娘曾命人將琴姨身邊那幾個婢女抓起來審問,其中一人在被審問時拿了簪子自殺,可當時他和阿瑪都不相信額娘,只當那自裁而死的侍婢是不忿額娘害死琴姨,才會以死明志。
如今細想,那侍婢或許是畏罪自盡。
「這種理由怕是任誰聽了都無法相信,可你額娘卻說了,你有想過這是為什麼嗎?」隨茵再問道。
「難道額娘說的才是真相?」以前那樁他不願意再回想的事,經過她重新剖析梳理一遍,血淋淋的再次在他面前揭露開來,逼得他不得不去回憶和面對。
她輕搖螓首,「我也不知這究竟是不是真相,我只知道除非是蠢笨至極的人,或者與自己的丈夫有仇,否則不會用這種手段來害死丈夫的寵妾。」
「倘若真如你所推測,那毒是琴姨命她身邊的人暗中所下,若是讓她成功了,琴姨難道就不懼怕後果嗎?」他額娘貴為長公主,是當今太后之女,琴姨若毒死了額娘,連他阿瑪都護不了她。
「她敢這麼做,定是想好了周全的脫身之計。首先,那湯是你額娘吩咐廚房燉煮的,出事地點又是在你額娘的院裡,其次,她壓根就沒碰過那湯,就算有毒,也與她無關;再者,若是那毒抹在碗裡或是調羹裡,早就跟著那湯一塊進了嘴裡,不會留下任何證據,她可以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倒霉的是那些經手了那湯的下人。」
沒錯,以阿瑪對琴姨的寵愛,絕不會懷疑她分毫,最後只會處置那些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