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看到人類已經發現了自己，那隻羊駝抖得更厲害了，本來就像生了八字眉的臉愁苦地擠成一團。兩隻顫巍巍地按在欄杆上的前蹄打了個滑，整個身子就從欄杆上往前拍去。

　　羊駝的脖子又細又長，要是真讓它這麼倒栽蔥栽下去肯定要摔斷脖子的。清景邁步走到它身邊，在它的頭紮到花磚拼出來的洞裡之前揪住了脖子和背相連的那點地方的皮，稍稍用力拎起它來好好撂到了地上。

　　羊駝縮了縮脖子，濕漉漉地大眼眨啊眨地，看樣子真是嚇壞了。清景被它萌得不要不要的，從地上找著袋遊客落下的胡蘿蔔，掏出一根有點蔫但還不壞的遞到羊駝面前哄它：“胡蘿蔔，吃吧，挺健康的。”

　　小羊駝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發現他沒有殺羊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張開嘴，一口叼了扭過頭大嚼特嚼。清景又連餵了幾根，那隻羊駝終於放開膽子，就著他的手吃完了一整袋，然後輕輕叫了一聲：“謝謝。”

　　謝謝？

　　會說話？

　　這讓等著聽羊駝萌萌叫聲的蛇精情何以堪哪！原生態的普通羊駝才是萌物，妖精他根本不希得救好麼！現在的妖怪也是不像話，一點都不懂得低調，剛剛末世就大膽地把本來的身份露出來了。幸專他也是同道妖怪，萬一是個捉妖的道士呢？

　　打完殭屍就順便把羊駝收啦！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也是他地盤上的妖怪，修為又比他低得多，做前輩的怎麼也得罩著點。

　　清景提劍清理了鹿苑裡的殭屍，回頭看到羊駝還縮在地上發著抖呢，真是體會到了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板起臉來盤問它：“你哪年成的精，現在什麼修為，怎麼進的g市動物園？這裡都是喪屍，你在動物園白吃了這麼長時間青飼料和胡蘿蔔，怎麼不知道管管？”

　　羊駝戰戰兢兢地縮成一團，恨不能把腦袋也埋到肚子底下。清景也實在拿它沒辦法，過去在駝頭上摸了一把，揪著他的毛把它拉起來，說道：“跟著我走吧。這兒的喪屍雖然清乾淨了，可以後也不會有飼養員和遊客來餵你了，外面才可能有活路。”

　　沈老師張開翅膀在他眼前晃了晃，提醒道：“它能開靈智，就說明現在天道給了這個小世界的動物一條新的生路，是好是壞都由它去闖吧，外面還有許多喪屍等著你去鏟鋤，不要在這兒浪費時間了。”

　　沒錯，他還有一動物園的喪屍要清呢，沒空跟一隻妖精在這浪費。清景頓時想起自己最該幹的事，不再跟那頭羊駝糾纏，拍了拍它的腦袋便提劍往來時的路走。

　　鹿苑已經是最靠近後門的地方了，把這裡清乾淨後再回到正門出去，整個動物園就徹底清靜了。他打起精神帶著沈老師殺出去，那隻羊駝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上來，緊跟在他們身後，一溜小跑地追在他們身後，還是完全沒展現出什麼有用的能力。

　　也許這小羊駝也是剛開靈智不久吧。當初他運氣好，遇到了那個會法術的厲害飼主，把他引到了修行路上，如今這隻羊駝遇到他，說不定也是天道輪迴，讓他像那個人一樣幫助別的妖精，也把它引上道途呢。清景刻意放慢了步伐，出劍的速度反而越越來越快，在前面清出一片安全的空場，讓那頭羊駝能安全跟著他出來。

　　就這樣一路走一路清到獅虎山，獸籠間的小路上忽然躥出一隻巨型白虎。清景腳下一頓，眼睜睜看著白虎口中吐出一道霹靂劈碎攔路的鐵柵欄，黃玉似的眼睛冷冷朝他們這邊瞥了一下，從柵欄間躥向了相反方向。

　　這難道也是妖怪？

　　不應該啊！

　　他們妖修最怕的就是天雷，就是開了靈智也不可能修行人修才會的天心五雷正法……他的目光下意識追著那頭白虎延伸向遠處，然後就看到了另一個本不該出現的異象——

　　在他們頭頂上，赫然飛著一隻翅膀短小豐厚、頭頸光禿禿的，還有兩條大長腿的駝鳥。

　　搞什麼，一個動物園裡竟然有這麼多蹭吃混喝的妖怪，素質呢？

　　他完全沒發覺這句話把他自己也罵進去了。不過批評歸批評，這種時候還能見到活物兒，特別是同類，總是件好事。他抱著關愛後輩的心情揮了揮手，招呼那只駝鳥：“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駝鳥低頭看了他一眼，飛落下來，蹭著他的頭頂低空飛過，落下了一句特別招人恨的：“呵呵。”

　　太賤了。清景氣得臉都黑了，再也不看那只駝鳥，帶著羊駝朝外面掃蕩。快要走到動物園外時，那只駝鳥居然又飛了回來，一頭紮到清景面前，很受驚很委屈地叫道：“人！人！人！”

　　“一動物園的喪屍你又不是沒見過，出去頂多是喪屍再多點唄，還能怎麼樣。剛才還美美的笑話我，現在覺著自己飛不出去又跑來求我們了？”清景一劍掃清整條路上的喪屍，隨便教訓了駝鳥兩句，便也叫它跟羊駝一樣縱在身後，跟著他闖出動物園。

　　園門眼看就在眼前，大門口是一排人行鐵欄，裡面也擠了不少喪屍，有不少頭下腳上地被鐵欄卡住，情形和鹿苑差不多。出了園門不遠的路邊停了許多旅遊大巴車，中間也夾著幾輛小型汽車，清景揮劍指向車子，微笑著給沈老師講自己的經驗：“以前我看過點喪屍小說和電影，按照裡面的流程，一會兒咱們出去就得找一輛車，越大越好，開著車子走那些喪屍就追不上來。然後咱們要去超市和飯店收集食材堆在車上……呃，再然後就邊走邊救人，到了人類建的生存基地就好了。”

　　或許是因為這些目標，又或許是身邊跟了兩個同類，他在動物園裡受的打擊似乎好了些，嘴角重新見了笑容，眼裡那種叫人心疼的陰影也散開了些。

　　沈老師看到清景打起精神便覺著舒心，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專注地聽他講這些不知從哪兒東拼西湊來的經驗。聽到要蛇精說開車離開，他圓溜溜的小眼瞇起來，脖子揚起來壓到背上，用喙指了指遠處的旅遊大巴：“我們去乘那輛最大的車。”

　　清景也看中了那輛車——小說裡的主角們都是開大車的，當然是越大越好。而且長途汽車不許寵物上車，他以前都只能呆在車底下黑乎乎又震得要命的行李艙裡，還從來沒在車箱裡坐過呢！現在這麼大的車隨便他坐，他可以從車頭溜躂到車尾都沒人管了！

　　他一路清光了堵在門口的喪屍，到了大巴車門口，就像拉機甲艙門一樣暴力開門，回頭叫兩隻小妖趕緊跟著他上車。結果這一回頭才發現，兩隻小妖怪根本還落得遠遠地呢，就在那堆已經被他殺了的喪屍堆裡磨磨蹭蹭，細看來嘴上竟都沾滿了髒兮兮的腐肉和黑血。

　　羊駝的毛長，還能遮著點兒，那只駝鳥的動作他這邊卻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利用自己尖利的喙不停啄開他砍掉的喪屍頭，尖嘴在裂口裡攪一攪就出來，嘴邊沾滿了紅白相間的噁心東西，兩枚喙間夾著一塊亮晶晶的東西，一仰頭就咽進了那條長長的脖子。

　　那是……

　　沈老師蹭了蹭他的臉頰，把他的注意力從那些髒兮兮血淋淋的東西上引開，耐心解釋道：“那東西裡面蘊含著很混亂的靈氣，不適合修士吞吐，卻能衍生出另一種利用靈氣的方式。你看那兩隻小妖吃了晶石之後，身上的氣息有所增強吧？末法之劫也不是真的要摧毀天地，只是會有很多條大道崩解，靈氣也會染上末法劫數氣息，以後這個小千世界就再也沒有人能飛昇了。”

　　清景似懂非懂地聽著這解釋，倒也不再管羊駝和駝鳥，只是看到這一地狼藉血腥心裡還有點悲涼。這些本來都是活生生的人類，那天可能正高高興興地帶著家人出來旅遊，卻經歷天地異變，淪為了沒有智慧的喪屍。即便死後屍體都不得安寧，現在又被妖獸挖出腦中晶核吃……

　　沈老師一口啄上他的耳垂，叼著搖晃了幾下，嚴肅地教訓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就是每個世界不同的進化方法！你以前生活的世界已經不在了，那些喪屍都是屍體化成的怪物，和生前的人類毫無關係，別在不該心軟的地方軟弱。”

　　“嗯，我知道了。”清景拚命揉著發紅的耳垂，委屈地說：“您不啄我我也知道，您說的話哪句我沒記著過？”金剛鸚鵡的啄力可是隨便開松子核桃都無壓力的，哪怕不用力也很疼啊。

　　“記著就好。下次再有什麼飼養員叔叔還是警察叔叔的出來，該下手就利落地下手，不許再讓它們咬你了！那些血肉裡都帶有末法氣息，萬一咬透了你那層蛇皮，就算你金丹妖體扛得住，皮肉也要受些苦楚的。”

　　“不會了，別人我也認不出來了。小王那是因為分開時間短，他穿的衣服我又認識嘛……”

　　直到羊駝和駝鳥撿完了晶石回來，兩人還倚在車門討論小王的影響。那只駝鳥倒是不見外，長腿一邁就跳上了車，啞啞地叫了一聲：“誰開車？”

　　羊駝還是副戰戰兢兢嚇到的樣子，離他們幾米外就不敢過去了，四個蹄子恨不能並到一起，小聲問道：“是要上車嗎？”

　　雖然相處不久，清景還是發覺了，它們吃完人腦中晶核之後不僅身上流動的靈氣有所增加，而且目光也更靈動，似乎靈智也有所提高。

　　果然是進化了嗎？和末法之前不同，不需要幾百萬年自然選擇，只要吃塊晶石就能進化，這是什麼黑科技呢？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於是不動聲色地記下這個疑點，帶著沈老師鑽進車裡。等羊駝也上了車，他便拉上車門問道：“我不會開，有誰看過怎麼開車的？”

　　羊駝已經縮到後排椅子上了，沈老師這小身板兒連方向盤還把不住呢，肯定也開不了。駝鳥卻主動跳到車座上，嘎嘎笑了幾聲：“大家都不會，那就我來試試吧。我在肯尼亞國家公園看見遊客開過，應該是這麼……”

　　別說這麼那麼，根本是怎麼都不行。

　　他的腿只能向前彎，坐在椅子上夠不著油門和剎車，翅膀覆在方向盤上也攥不緊，根本沒有開車條件。更重要的是這車本來就是下了人的空車，已經鎖上了，清景雖然能用蠻力開車門，卻不能靠蠻力點著火，也不會電影裡那種用電線直接打火的技術，四隻妖白白坐在車裡，對怎麼讓它動還是一籌莫展。

　　“這樣吧。”關鍵時刻還是得看沈老師的，“把你的飛劍扔到車下，靠神識操縱它托起車身，讓輪胎只離地一線，像正常駕車那樣行進。這樣可以鍛煉你神識的精度，等真氣消耗殆盡再以靈石補充，堅持練下去，真氣與神識都會有長進的。”

　　這麼乾似乎傻了點兒，不過……也只能如此了。

　　清景乖乖地召出飛劍扔下去，神識控制著它變成合適大小，貼在車底盤正中央位置，精心控制它抬起車子，順著馬路中央的車行道低空飛了出去。

　　駕駛的位置沒人跟駝鳥搶，羊駝早就窩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清景則躺到了車子最後排的四人座，用神識觀查路況操控飛劍路線；而沈老師就趴在他胸口那團繡花盤龍上，紅通通的小腦袋幾乎和那身張揚艷麗的大紅仙衣融為一體，一動不動地，把自己溫熱的胸膛貼在他跳動緩慢的心口上。

　　車子開出去沒多遠，清景的神識就掃到了路旁一家私人開的小超市。它連忙指揮飛劍落下，抬手摸了摸沈老師的背，像是怕驚醒他似的，格外輕柔地叫道：“沈老師，我們到超市了，現在得進去拿點吃的東西。”

　　胸口的熱源動了動。清景低頭看去，正對上沈老師那雙黑漉漉的小眼睛。鸚鵡那副側面波浪狀的喙從正面角度看來像是正在微笑似的，色采濃麗的身體在大紅仙衣的襯托下又熱烈又喜氣，美貌值簡直刷出了新高度。

　　突然覺著沈老師一定比他最喜歡的天竺鼠還要好吃了，這可怎麼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