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獸人世界為何會有陰陽不諧的性別分化，科技與天生妖體的結合能為我們大千世界的發展帶來怎樣的指引，蒼茫山嶺為何夜夜響起詭異轟鳴……第一期節目就能找到這麼多爆點，已經算是很不錯了。接下來只要找到山中巨響的來源，再弄點真獸之水流經地區的泥土帶回去分析，咱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沈老師站在清景手心裡，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深沉睿智的光芒，看得清景崇敬不已，嘴唇微微顫抖，熱淚盈眶地說道：“太好了，天天聽人叫我【小雌性】聽得我都快抑鬱了，能離開這個世界實在太好了！那咱們還殺這些鳴獸嗎？”

　　他臉上濺了幾滴異獸的鮮血，說話時鮮血順著臉頰流下，滑到了因為疲憊而微微發白的唇上，將那裡的唇色濡濕得極為艷麗。沈老師實在看不下去他這副邋遢模樣，拍拍翅膀飛過去，用自己胸前毛絨絨的細羽蹭掉那裡的血珠，嚴肅又不失關愛地指點他：“把臉擦擦乾淨，換套衣服，接下來要盡量避免戰鬥，拍新鏡頭了。”

　　清景老老實實地抬袖子擦臉，可是衣服上也淋滿鮮血，幾乎找不出來一片可以當手巾用的乾淨布料。而他的頭髮也幾乎被巨獸傷口噴濺的鮮血浸透了，粘膩膩地往下滴著血珠，光靠擦的根本收拾不出來。

　　沈·助理·屏山只好親自出手，用除塵咒把他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又拿出一套和他皮色相配的淡鵝黃道袍，邊幫他換衣服邊歎：“你連辟塵咒和清潔咒都沒學過嗎？好歹也得道這麼多年了，有點上進心啊，我記得你那個小世界也有道統傳承的，不是還有個國家道教協會，還有什麼道教學院的？”

　　“可是道教協會要研究生學歷的，我連小學都沒上過。唉，這都是時代造成的悲劇，都是廣電總局禁止動物成精的禁令搞的，真不是我不求上進。”清景強作鎮定地換著衣服，然而耳朵卻是已經紅透了，連帶著兩頰都被染上了一層薄薄紅暈，看起來純真稚嫩，讓人完全想像不到他在幾分鐘之前還是副渾身浴血的殺人狂模樣。

　　沈老師盯著他把衣服從頭到腳打理好，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一聲：“走吧。”

　　山洞越走越曲折，他們就像是繞著迷宮一樣，走不了幾步便能遇到新的洞口，有時甚至同時出現三四個洞口，讓人難以抉擇。這些山洞中各自生活著不同種類的鳴獸，性情倒都很溫馴，沒有多少主動攻擊他們的，也不知是天性如此，還是被他身上殘留的同類味道嚇得不敢近前。

　　清景聽著龍吟聲從這些山洞裡穿行，走得卻有些磕磕絆絆地——洞穴裡居然堆著不少幾人高的巨卵，散落在遍地石筍之間，把去路擋了個嚴嚴實實。而且這些卵有不少都是新下出來的，蛋殼光滑圓潤，沾了滑膩膩的鮮血和粘液，從上面跳著走也不方便，清景簡直恨不能變成巨蛇化身，把它們都吞吃了才好。

　　沈老師卻阻止了他這暴殄天物的舉動：“這些【鳴】也是很珍貴的異獸，大千世界裡養不出來這樣肥碩的，你用袖裡乾坤法術一樣收幾個，回頭拿去交給靈獸司培養看看……就是別的不行，還可以當新品種肉用獸呢。”

　　清景苦笑：“您看我這樣連個祛塵咒都不會的文盲妖怪，哪兒用得了袖裡乾坤啊。這種怪獸真能養嗎？我看它們不像有靈智的，而且長得也太大了，沒有足夠的籠子養不開。”

　　“帶回去養一下就知道了。這種異獸在元泱大世界也有遺骸殘存，卻是數十億年前就斷絕了種群傳承，如今能在這小千世界重見，也算是緣份呢。”沈老師指望不上他，只得接著自己來，用袖裡乾袖的法術把鳴獸蛋一堆堆收到自己的絨羽和半絨羽當中。縮小後的卵一串串呆在它毛根上，擠得外面覆的正羽乍起來一圈，整隻鳥都胖了不少。

　　這麼肥嘟嘟的沈老師更有魅力了。清景雖然剛吃了頓烤肉，可還是不敢看他現在的樣子，努力直視前方，把精力集中在前方如雷鳴般轟響的怪聲裡。

　　隨著那聲音越來越近，他能感到一股躁動的靈氣在山中奔騰撞擊，越來越強橫，整座山體都在這撞擊中隱隱動搖，地面更是不時綻開深深的裂縫。那些或狹長或寬廣的裂縫都指向了一個方向——那裡也是這條路的盡頭，一面光滑厚重、隱隱流動的淡金光芒的石壁。石壁細微地搖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嘶鳴撞擊，欲破壁而出似的。

　　清景略有些緊張，可現在他們的拍攝馬上就要結束，所有秘密或許就藏在這座山壁後，他也不願意退後，不願意讓沈老師覺得他膽怯無能。

　　怕什麼呢？大不了再出來一隻巨大的鳴獸，還不是一樣砍？就是他不行了還有沈老師在呢，沈老師可是一隻鳥就能收起無數比他還大的鳴獸蛋的鸚鵡啊！這麼想著，清景的心鎮定了，握著劍的手微微抬起，問道：“沈老師，現在就劈開這道牆嗎？”

　　沈老師用喙理好胸口的毛，搧動翅膀飛到半空，提出了最後的拍攝要求：“要大氣、要優美、要有力度，要表現出劍修一往無前的氣勢來！”

　　“好。”清景揚起長劍，一身功力激發到極致，向著面前的石壁狠狠斬下——

　　“最後一人，白羽軍校機甲系2班教官武程。白羽軍校失蹤人員計11名現均已被營救出來，將軍，現在可以封山了。”來營救他們的副院長將武程拉上救援艇，並打開通訊器致電51軍區負責人林嶺將軍，請他下令封山。

　　通訊器對面的將軍點了點頭，命令戰艦小隊準備開啟高能粒子炮。武程猛撲上去抓住副院長的手，對著通迅器吼道：“不能封山，那裡還有個雌性！還有個未成年雌性落在山裡，他沒和我們在一起，但是他肯定還活著！”

　　他的眼白脹得通紅，臉龐因為激動而猙獰，可是這些都沒能打動林嶺，他隔著光屏冷冷問道：“那個雌性是什麼身份，誰給他的權限進入颶風山脈？你有沒有想過，他一到龍吟峰就發生了山體斷裂，在西羽星消失數千年的異獸又重新出現，這些背後有什麼聯繫？”

　　武程愣怔了一下，很快分辯道：“不是這樣的，他殺了很多鳴獸，我們能活下來都是因為他，他是個很厲害的……”

　　很厲害的雌性？比獸人還厲害，比上古荒獸還厲害的雌性？這樣才是最不正常的啊！他其實早就知道這個小雌性來歷不明，滿身秘密，只是因為自己的情感和谷欠望蒙蔽了理智，一直在找理由為他辯解而已。

　　武程無話可說，林嶺和軍人們也無心再聽他說話，四艘強襲空艦同時按下了發射艦，有如太陽表面般強烈的光芒和高熱同時從炮口噴發出來，射向了山頂裂開的位置。

　　光線照耀到的地方，就連石頭都燃燒了起來，地上已是一片煉獄般的火海，武程閉了眼，不忍心去看那座山林。

　　然而在高能粒子炮的強光消失後，另一道並不那麼起眼，威力卻更強大的銀色光芒便自熊熊燃燒的山林下方亮起，如同銳利的刀風將整座山一分為二。一道比能量波更加明亮刺目的金光自那裡噴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長線，漸漸失去溫度後卻化成一條身子細長、頭上有雙鹿角而四爪如鷹的異獸。

　　那是一條比他們所見過最大的鳴獸還要大上幾十甚至上百倍的巨獸。其鱗片最初被濃重的光芒包裹著，看不出本色，而在光茫漸褪之後，異獸本身的顏色也漸漸變得透明，在空中擰了個身，以一種說不出的優美舒展姿態向下方扎去，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道光團落到一隻嫩白精緻的手掌上。

　　光芒褪盡，留在清景手掌上的卻是一塊半透明的不規則碎片，有一邊是光滑的曲面，看起來像是摔碎的珠子。清景專心感受著其內部熟悉的靈力波動，好奇地問沈屏山：“這就是一直埋在山下，引起異常響聲的東西？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啊，居然還挺牛？”

　　“嗯。”沈老師的聲音清清淡淡，似乎也覺著節目一直走懸疑驚悚風，揭開迷底卻是這麼個普通小東西不太滿意，卻還是耐心地解釋道：“這是上古驪珠的碎片，大概是某條古龍死後龍珠破碎，有一片恰好落進了這座小千世界，其中的精元流出來，形成了所謂的真獸之湖。而龍珠中封存的一絲執念不滅，不願被禁錮於此地，所以借長夏陽衰陰長、天地交感之氣凝成虛影，試圖突破山洞重歸原世界吧。”

　　也挺可憐的啊。清景不由想起了夢裡曾感到的那種坐牢般的孤獨淒涼，握著那塊殘片問道：“那咱們是要把這個埋、呃，安葬了呢，還是打聽打聽它的主人是誰，還給家屬做紀念呢？”

　　沈老師輕笑了一聲：“還給誰去，哪兒找得著主人。你就留著吧，拍攝期間拿到的東西都由主持人自行處理，算是出外景的福利。這塊碎珠雖然靈力流失了不少，可是裡面還能留有一些龍族道統傳承，你沒事時可以參考一下，但千萬別融合了這珠子。”

　　“為什麼？”

　　“因為龍族的臉方，你要是融合了，沒有了這麼標準的錐子臉，就沒有觀眾緣了。咱們紀實司就靠著你這張臉趕超情感司的調解節目了，你要有為了工作保持美貌的敬業精神啊！”

　　“……”沈老師你別淨說實話行嗎？

　　金龍騰起又落下，將眾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清景蕭索的身影上。這些獸人懷抱著對巨龍的探究和對他來歷的警惕觀察著他，但在下一刻，他們的注意力就都被拉到了他身邊的銀色水塘上。

　　那是傳說中的真獸之湖？他們尋找了那麼久的真獸之湖？林嶺也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什麼異獸，什麼莫名出現的雌性，在真獸之湖前都不值一提。這座湖能賜予獸人更多的雌性，更強大的繁衍能力，他們的國家也將變得更強！

　　他立刻命令部下操控無人機降落，先取些水樣回來化驗。所有人都沉浸在發現了真獸之水的激動和狂喜中，唯有武程的目光始終落在水邊那個穿著淡黃衣衫的少年身上。

　　“小……雌性？”武程的嘴巴忽然變得十分乾澀，他的學生們也是同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看到的分明不是雌性。

　　他的臉的確有著雌性也難以比擬的俊美精緻，他的身材也足夠纖細輕盈，他全身上下看起來都那麼柔軟幼嫩，可他下半身露出的卻不是人腿，而是一條長達數米，白金相間的細長蛇尾。

　　雌性是不能獸化和半獸化的，所以他叫了這麼久【小雌性】的人，他從一開始就看中的人，他想要保護的人，他愛的人，其實是個比他還要強大的……不知為什麼身高沒發育好的……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