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婚頭兩天,狄大人在府邸裡陪著妻子,哪兒都不去,不管是清晨或黃昏,夫人身旁必有狄大人的身影。
當然,到了夜晚,狄大人更是與妻子形影不離,天色一暗便早早上榻,不浪費一時一刻的春宵,繼續攻城略地,分析時勢和地形,哪兒容易降伏就攻哪兒,而且越攻越有心得,樂此不疲,越戰越勇。
白日的狄大人嚴謹正直,可等晚上的月亮一升起,狄大人的目光一紅,就從「郎君」變成「狼君」了。
皇上賜的三天婚假,狄大人是一時一刻都不浪費的用在新婚妻子身上。
家僕陪著夫人在府中的林蔭小道上散步時,總會見到狄大人臉上帶著笑,深情地望著妻子,只要他的手一摟上夫人的腰,有眼色的家僕立刻退得遠遠的,不敢打擾狄大人的好事。
到了三朝回門這天,要送給上官老爺和夫人的禮物早就備齊了,只見狄大人溫柔地扶著夫人上馬車,那雙眼從頭到尾都盯著夫人,生怕她有一絲閃失。
上官老爺和夫人一早就引頸盼著女兒和女婿回門,讓大兒子和二兒子在大門口迎接,時辰一到,果然見到巡撫大人的三駕馬車駛來,上官家雖然富貴,但是論官與民的差別,從馬車的級別還是能看得出來。
巡撫大人是烜赫勛貴,那氣派自不在話下,兩位公子見到這架勢才意識到,他們這個五妹妹可真是嫁得顯貴了,連他們做兄長的也覺得十分有面子。
馬車停下,狄璟扶著自家夫人下馬車,上前與兩位大舅子見禮。
上官雁一見到兩位哥哥,亦是美眸晶亮,眉開眼笑。「大哥、二哥!」
大公子和二公子見到五妹,不由得心中暗驚,陽光下,五妹的肌膚紅潤明亮,眉眼間多了一抹媚色,美眸裡的柔光像被暈染似的朦朧,舉手投足多了股韻味,才不過三日不見,五妹似乎更嫵媚動人了,就像畫裡走出來的仕女一般,能掐得出水似的。
上官雁見大哥和二哥似有些愣怔地盯著她,不禁疑惑。
「你們怎麼了?」
兩位兄長這時候才趕忙回神。「爹娘正盼著你們呢,走吧。」大公子笑著領著妹婿和妹妹一同往主院走去。
狄璟被領進了前院向上官老爺見禮,上官雁則往後院去見娘親和姑嫂姊妹們。
上官夫人一見到女兒,立刻拉著她好生打量,見女兒容光煥發,一看就知道過得不錯,而且女兒身上那抹媚色,只有身為女人最明白,那是姑娘家變成婦人才會有的,上官夫人心中感嘆,恍若一夜之間,她的女兒就長大了。
不只上官夫人,其它人也是一個勁兒的盯著上官雁看,上官雁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你們怎麼一直盯著我看呀?好像我是三頭六臂似的。」
見女兒羞了,上官夫人失笑。「娘是欣慰,養了二十年,終於不是兒子,而是女兒了。」
她這話是打趣女兒呢!以往任由她扮男子示人,出門野得像個男孩子,還真當是多生了個兒子,如今成親了,女兒總算有了身為女子的自覺。
上官雁紅了臉。「娘竟然笑我!」
上官馨也在一旁俏皮地打趣。「我的五姊終於回來了,妹妹等了二十年呢。」
「臭丫頭,連你也敢笑我,什麼二十年?你才十六呢!等你成親,看我怎麼笑你!」
「有什麼好笑的,我本來就是女的,成了親也不會變男人的——啊——」
在五姊伸手要揍她之前,上官馨尖叫逃開,惹得其它嫂子和姊妹哄笑不已。
新婚回門,大伙兒當然要好好把握時間逼供一番,對她問東問西,想知道新姑爺對她好不好?又是怎麼個好法?會不會很嚴肅?
尤其大伙兒在發現她脖子上的紅痕時,驚呼聲此起彼落,逼問得更露骨,瞧那狄大人正經八百的,實在很難想象他下手會這麼重。
她們在這兒越說越露骨,狄璟則與丈人、大公子及二公子閑話家常。
上官家的男人們發現這位五女婿雖然性子嚴謹,可面對他們時卻是十分謙遜,一點官架子也沒有。
論年紀,大公子二十三,二公子二十二,都還比狄大人小,但狄大人絲毫不仗著身分和年齡,依然喊他們大哥、二哥,這讓大公子和二公子心裡的壓力沒了,立刻熱絡地把他當作自己人。
不過他們也不好佔妹婿的便宜,大公子便建議狄大人直接喚他們的名字就行,他們也熱情地以妹婿稱呼他,把他當家人般對待,如此也親切些,聊起天來便也越聊越開,態度隨興不少。
上官老爺一開始還希望女兒能嫁個像潘家公子那樣尋常的丈夫,如今卻覺得眼前的女婿更好,女兒的確需要有個不畏權勢、能護住她的丈夫,還要疼她且能壓得住她的性子,而狄大人正是這樣的人。
男人喜歡聊國家大事,從地方聊到朝廷,從商事聊到政事,狄璟也仔細觀察了上官老爺和這兩位大舅子,發現他們皆是謹慎之人,難怪能成為皇商,榮寵不變。
狄璟深知皇上脾性,又了解朝中風向和勢力派別,便多方給他們提點,兩位大舅子接掌了上官家的產業和生意,最大的買賣客官便是朝廷,有巡撫大人指點,等於是多了一層保障,自是虛心受教。
本來這趟回門在天黑前就得離開,但是狄璟家中無長輩,便也沒那麼多限制,繼續陪著丈人下棋,與兩位大舅子相談甚歡,也讓妻子能在娘家多待一會兒,樂得上官夫人對這位女婿更加贊不絕口。
用完晚膳後,狄璟才攜著妻子拜別丈人一家,返回府邸。
狄大人對妻子的疼愛,府中的僕人們可都是瞧得一清二楚,所以眾僕們心中也漸漸有了底,狄大人對這位賜婚的夫人可是十分滿意,不因她是商家女出身而有所怠慢。
不過現在畢竟還是新婚初期,哪對新婚夫妻一開始不是濃情密意的?這得看能維持多久呢,這些能在大官府中干活當差的家僕,那眼色絕對不是一般小門小戶的僕人所能比的。
他們各個都有自己的來頭,有些老僕人是跟隨狄大人來到新府的,有些是從外頭嚴格篩選進府的,有些則是皇上賞賜下來的奴僕。
舊人向來為了鞏固勢力,仗著自己是老人,必會排斥新人,而新人不如舊人在主子身邊待得久,必然會想盡胳法爭取,至於宮裡賜下的人,當然是仗著自己來自宮中,自視高人一等。
三撥人馬打一開始就暗中較勁,狄璟心中有數,上官雁也早看出來了。
待過了半個月,狄璟便命大管事將全府上下的奴僕們召集到前院院子裡,上官雁則在一旁向眾人宣布她的人事安排,眾僕人這才驚覺到他們這位大人不只是喜愛這位夫人,還相當信任她,將府中的大小事情完全放權給她。
「這半個月來,我觀察各位許久,現在是該做一些人事安排了,這裡面有跟隨老爺過來的老人,也有精心挑選的新人,還有從宮中來的人,我初來乍到,與各位都不熟,為了公平起見,我便將各位都當成是新人。新府要有新氣象,老爺又剛升上巡撫一職,公務繁忙,便將府中人事全部交由我全權處理,各位明白嗎?」
眾僕人見狄大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悠閑品茗,當夫人說話時,他只是靜靜聽著,嘴角掛著微笑,光看這態度就明白大人這是要與夫人共進退了。
幾個懂眼色的新人立即表態。「奴才明白,奴才全聽夫人安排。」
其它人見狀,也紛紛表示都聽夫人的安排。「夫人說得是,奴才們自是聽夫人的。」
上官雁很滿意,微笑著繼續說道︰「既然要一視同仁,我自不會虧待各位,老爺是執法之人,向來依法不依人,咱們府上自是秉持這樣的家風,依才而用,賞罰分明,做得好有功,做得不好便依法處置,絕不會委屈各位。」
上官雁認為要帶人,就得先讓這些人服氣再來收心。
一開始就打破三派的藩籬,不讓他們有結黨營私的機會,還要讓有才的人有表現的機會,這件事還是狄璟先跟她商討過的,他身為巡撫,官高權重,僕人自是敬畏,但她是商家女,沒有高門世族撐腰,首先就得在府裡建立威權,對她也是一種保障,這也是為何他接收新府邸後卻沒有立即整頓的原因,他要把這個機會留給她。
接下來上官雁便開始公布人事安排,她將三派人馬全部分散,也打散原有的勢力,各人只能管各人分內的事,沒有新舊之分。
「先這樣安排,我會繼續觀察,再依各位的表現酌情安排,聰明的人就該知道把握機會表現,明白嗎?」
「明白!」眾人齊齊應聲。
「行了,今日到此為止,各自去干活吧。」
上官雁跟著狄璟回到後院,一進屋,狄璟伸手一撈,將妻子摟入懷裡。
「娘子架式十足,懂得帶人之道,比為夫還行。」他灼熱的氣息輕輕吹拂她的耳。
她輕笑,朝他愛嬌地睨了一眼。「少來,論帶人,我還比不上你呢!你帶的不是名捕就是大官,我只能在府裡耍耍威風、過過癮。」
「巡撫夫人的名頭還不夠威風?往後你參加各府邀宴,就會明白這身分有多威風了。」
她點點頭。「這倒是。」突然想起什麼,忽而笑了。
「笑什麼?」
「我這算不算是升官?」她本是一個小小的暗捕,連品級都沒有,只能躲在暗處見不得人,現在成了巡撫大人的夫人,是二品的誥命夫人了。
「你是我的夫人,身分自是尊貴。」狄璟微笑,望著她嬌美如花的笑容,眼眸變得幽深。
上官雁瞧見他眼底隱隱跳動的火光,不禁心頭一跳,她知道這眼神,每到夜裡,他就是這麼看她的,而當他這麼看她時,她的眉眼間也不自覺流露出一抹媚意。
郎有情,妹妹怎能不乘機送點秋波情意給他呢?
上官雁一向不是這麼愛耍媚的人,大概是四下無人,鐵面無私的狄大人難得如此悶騷多情,她不藉此撩撥他一把怎麼行?況且她從師妹們那裡聽了不少閨房裡的曖昧事,耳濡目染之下,也想實地研究研究。
狄璟見她媚色橫生,向來不沾女色的他一向很吃她這一套,他是個內外親疏分得很清楚的人,在外頭他不沾酒色、不逛青樓,沒有其它多餘的發泄管道,所以一回到家,槍頭自然會集中火力對準嬌妻。
他低頭就要去吻她,卻被她用手擋住。
「大白天的,想做什麼?」她輕斥一聲,就偏不給他吻,想逗逗他。
狄璟目光如火,低啞道︰「不妨礙,沒人看到。」說著又要去親她。
「不行,於禮不合,傳出去會讓別人笑話呢,虧你還是巡撫大人,沒個榜樣。」
她不給親,故意吊他的胃口,想到他晚上那股猛勁……第一天洞房就沒憐香惜玉,好在她是練武的,底子好,能受得了,但是每夜都這樣欺負她,她可不依了,非要在白天討點便宜回來。
狄璟被她一說,也覺得心虛了,對自己這般貪欲感到汗顏。
「你說得對,是我逾禮了。」他頗為不好意思,心想怎麼自己成親後就像毛頭小子一樣沉不住氣了?
見他這模樣,上官雁暗自得意,臉上卻佯裝正經,故意挨著他,在他面前軟聲軟語,對他笑得媚若春水,那長長的睫毛像蝶兒的羽翅一般,拓到他心口上,蕩出一波波漣漪。
狄璟感到呼吸有些重,她故意當沒發現,繼續挨近他,讓自己身上的香味往他那兒飄,甚至還伸手輕踫他的臉。
「你這兒怎麼沾到灰了?別動,我幫你擦擦。」
她今天穿的是寬袖,當她舉高手時,那袖子便順勢滑落,露出她白皙的玉臂,狄璟一見,目光不由得凝住了,而她則繼續裝傻,假裝沒發現他在忍耐。
「好了嗎?」他問。
「沒呢,你別動呀!」
她的手在他臉上輕撫,那輕柔的觸感讓他想到昨夜她的手掌撫在自己肌膚上的輕顫和麻癢,當時那銷魂的滋味依然讓他記憶深刻。
想到這裡,他趕忙穩住心神,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硬是把目光移開,卻不小心瞥見她的頸子,目光再度凝住了。
從他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她衣領上方的頸膚有著點點紅痕,那是昨夜他留在她脖子上的印記,他還記得當時品嘗她時,她的滋味有多麼甜美。
狄璟感到下身有一股火竄起,呼吸一窒。
「咦?夫君你在冒汗呢!」
「有些熱,我先出去透透氣。」說完他便火速起身,大步跨出屋外,讓自己去吹吹風,驅散這股磨人的欲念。
目送他急急走出的身影,上官雁搗著嘴,笑得沒心沒肺,能夠把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狄大人逗得逃之夭夭,她實在太有成就感了!
狄璟又開始忙於公務,而上官雁除了每日處理府中事務外,也在夫君的同意下繼續經營她的鋪子,日日忙得不亦樂乎。
今日她聽說秋丹隨著狄璟來到府裡,便立刻派人請秋丹到中院的圜子裡等她,既然她現在是巡撫夫人,那麼她總能使得動四大名捕之一的秋捕頭大人了吧?
「秋捕頭。」見到秋丹,她微微一笑。
「夫人。」秋丹抱拳拱手,如今上官雁是巡撫大人的夫人,他對她的態度自是恭敬。「不知夫人找在下何事?」
「也沒什麼,只是有件案子想請教秋捕頭,不知秋捕頭能否指點一二?」
「不敢,在下若知道,自當盡力而為。」
上官雁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她目光明亮,直直盯住他。
「這件事你當然知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想問問你,狄大人是如何知曉我當初那張紅疹臉是假的?」
秋丹目光閃了閃,卻依舊面不改色,佯裝驚訝。「夫人的紅疹臉是裝的?這……在下並不知道。」
上官雁笑了,一副「咱倆明人不說暗話」的表情。「秋捕頭就別裝了,狄大人都承認他知道了。」
「是嗎?那……夫人為何不去問大人?」
哼,狡猾!狄璟若是肯說,她干麼來問秋丹呀!一想到狄璟那高深莫測的樣子,不管她怎麼問,他都裝傻,還說自己跟她講過要她恢復容貌的事是要她恢復女兒身的意思,還反問她的紅疹臉是怎麼回事?
本來這商量就是動口不動手,那狄大人偏要動口也動手,還動到床上去了,用吻堵住她的嘴,讓她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還反被他從頭到腳給拷問了一遍,害她隔日腰酸。
既然她治不了狄璟,難道不會另謀方法來逼問秋大捕頭嗎?
「問狄大人有什麼意思,我就喜歡問你,吶,你就偷偷告訴我,放心,我不會出賣你的。」
她又是好聲好氣的請求,又是贊美利誘的,但不管她如何問,這秋丹就是裝傻到底,一個字都不肯說。
「哼,你可真是狄大人的好捕頭哪!」
「在下對狄大人盡忠職守,這是應該的。」這意思就是拐個彎告訴她,要她死了這條心,他一個字都不會吐出來,倘若他口風不緊,還有什麼資格當名捕?
上官雁也看得開,早就猜到要從秋丹口中得到線索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既然如此,那她就換一個法子。
她突然笑了,這笑容頗為詭異,令秋丹提高了警戒。
「其實,我也就是問問而已,既然你不知道,我就不問了。」她說。
秋丹一聽,暗暗松了口氣,她不問最好,狄大人不說,自己又怎麼可能泄漏半個字。
「來,咱們來練練拳,切磋切磋一下。」她突然話鋒一轉,提議要比武,開始摩拳擦掌,活動筋骨。
秋丹愕然,心裡有不好的預感,忙客氣地拒絕。
「萬萬不可,夫人如今是矜貴之身,秋丹怕傷了夫人。」
「又沒要你拿刀拿槍,咱們都是公門出身,徒手對招罷了……看招!」不由分說,她猛然向他出手,秋丹迅速一擋,鄭重盯著她。
「夫人。」他不想打。
「反應不錯。」她再出拳,連續出了好幾拳,都讓秋丹閃過或擋住。
「夫人!」他又鄭重喊了一次,這次語氣更沉,表明他真不想打。
「小心了,接招!」
上官雁下手毫不客氣,拳法耍得虎虎生風,她和秋丹不是第一次對招,在秦家時她就找他打過,只不過那時她是婢女麻兒,秋丹對她沒有忌諱,兩人打上了癮,最後她輸了,但也成功耍了一次奸計。
現在她是巡撫夫人,秋丹不敢對她下重手,而這正是她要的,打架嘛,誰還管你公不公平?
她今日穿的是窄袖長褲,早有準備,問不到她要的答案,練練拳腳也舒服。
「夫人,別打了!」
「比武切磋罷了,是個男人就別扭扭捏捏的!」
哼,他一天不說,她就一直找他練拳,就算打不過他也沒關系,因為她知道秋丹絕對不敢還手,這巡撫夫人的身分還真好用,就算沒逼供成功,能夠把名捕打著跑也挺威風的。
秋丹臉都黑了,比武切磋?他敢嗎?大人有多喜愛夫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夫人身上若是少了根寒毛或是受一點傷,他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夫人擺明了故意刁難他,這說又不能說,打又不能打,他逃還不行嗎?
「在下還有要事,就不打擾夫人了,告辭!」
「啊!秋捕頭你別跑啊!」
不跑才怪,他身為鼎鼎大名的捕頭,向來只有他追人的分,現在卻要被人追著跑,還絕對不能被追上。
秋大捕頭很狼狽的提氣一躍,腳底抹油,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