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狄璟對一旁的牢頭命令。「退下。」
牢頭忙應聲退了出去,狄璟的視線落在上官雁身上,直直盯住她的臉,她沒避開,與他的目光對視。
照理說,她的位階比他低,她該向他行禮,而不是坐著不動,但她依然坐著,甚至還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等著看這男人想幹什麼。
狄璟在她身上打量,她臉色從容不迫,沒有坐牢時的頹喪樣,絲毫找不到擔心和恐懼。
「身陷牢獄,你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安危?」他沉聲道。
「不,我很擔心呢,只是表面上裝鎮定罷了。」她故意皺了個眉頭,這人不就是想看她擔心受怕的樣子嗎?她成全他,不過不怎麼有誠意就是了。
狄璟會相信她的話才怪,好歹與她相處過一段時日,在秦家時,他就見識過這女人有多麼會說場面話,在牢中還能如此處之泰然這點,倒是令他十分賞識。
當別人羞辱她時,她能坦然接受,別人贊美她時,她也能無動於衷,羞辱也好、讚美也罷,她似乎從不在意,讓人看不懂她。
狄璟將下袍一撩,瀟灑地席地而坐,隔著鐵欄桿與她平視。
上官雁眼中閃過詫異,沒料到他會如此,還以為他會居高臨下的對她擺出官威呢,但他這麼做又是何意?她不禁感到疑惑。
「為何收下那玉笛?」他問。
她挑眉,心下恍悟,原來他夜探牢房是想私審哪!
「那玉笛……」她才開口,就被他打斷。
「別打馬虎眼,以你的聰明,不可能猜不出那玉笛是贓物,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這口氣是鄭重提醒她明人不說暗話,他撤下所有人,不在刑堂上審問她,而是想私下了解,這表示現在他們之間說的話不會有第三人知道,他要她老實交代,這也是為何他把她押入大牢的原因。
他要聽實話。
上官雁的思緒突然變得清楚,或許自己把他想錯了,他此刻面色肅穆,臉上看不到任何冷嘲熱諷的表情,反倒一身正氣凜然,談的全是正事,似是個以大局為重之人,既如此,她也端正了態度,正色回復。
「卑職的確猜到那玉笛是贓物,只是沒想到是田大人的陪葬物,原本打算留下來,說不定可以查出更大的案子,在堂上未據實以告,還請大人原諒。」
說查案只是好聽,其實是留著等等看有沒有大戶人家懸賞失物的賞金,但她當然不會笨得老實說出來。
「你的猜測也沒錯,這玉笛的確是個餌。」
她目光亮了亮,接續他的話。「盜墓的餌?」
狄璟知道她的思維一向很靈活,也不妨多讓她知道一些案情。
「田大人的棺木是空的,裡頭沒有屍體。」
「咦?真的?」
「你是暗捕,專門暗中查探,怎麼沒探到這事?」
好啊,居然取笑她了?
「卑職再厲害也沒有大人的神機妙算,大人英明。」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她笑嘻嘻地道。
狄璟挑眉,點頭道︰「這倒是。」
她心下輕哼一聲,很快回到正題,想了下,又說︰「卑職想做一個大膽的猜測。」
「你是想說那田大人或許沒死?」
「大人也這麼認為?」
他不答反問。「說出你的猜測。」
她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道︰「有兩種可能,一是怕被滅口,不如先詐死避禍,二是被人抓走,藉此要挾田家守密。」
狄璟打量著她,語氣意味深長。「本官倒是小看了你,挺有兩把刷子。」
「大人謬讚,卑職還比不上大人,不然也不會坐在這裡了,大人不該公報私仇。」話到最後,還是忍不住調侃他。
原來在她眼中,他是這種小人?狄璟沉下臉。「你覺得本官讓你進牢獄,是在公報私仇?」
她怔了下,聽他這口氣,難不成抓她坐牢還有別的原因?她禁不住狐疑地問︰「大人是故意以卑職為餌?」
他不語,卻是唇角微勾,一副高深莫測之色。
上官雁心下暗喜,這家伙果然是個正直的,知道他無報復之意就好,一旦沒了擔心的事,她的腦筋就活絡了,開始全神貫注地推敲案情。
「那玉笛不小心被盜墓賊賣了,幕後主使人肯定緊張,說不定正害怕咱們從這玉笛上發現線索,如今大人開堂審案,將玉笛的消息傳出去,必是要引對方找上門來,大人將我關押起來,就是想看看有沒有人上當?」
她一邊想,一邊推測案情,那認真的模樣全落進狄璟眼中,他盯著她,眼底有著別人所不知道的精亮。
必於她的所有檔案,他一字不漏的看了許多遍,連她的身世背景,他都調查得一清二楚。
「你和九皇子是什麼關係?」他突然轉了話題。
上官雁一邊思考,一邊漫不經心回復。「朋友。」
「只是普通朋友?」
「是啊。」
「那九皇子可知你是女兒身?」
「不知。」
「既不知,他為何如此著急你?」
「誰知道。」她隨意說了句,突然回神,狐疑地看向他。「怎麼問起九皇子了?他和這案子有關?」
狄璟口氣不悅。「他知道你入獄,派人來質問本官。」
她哈了一聲,點頭道︰「這的確像他的風格。」
見她如此高興,狄璟心頭感到不快。「宮中有意為九皇子納妃,你最多就只能做他的妾。」
上官雁揮了揮手。「我對他無意,不會做他的妾。」
聽這語氣,她是不把九皇子放在心上了?狄璟心頭的不快突然又沒了。
「既然是當餌,我得在這牢中待多久?」這才是她最關心的,雖然弄清楚這位狄大人不是公報私仇讓她輕鬆不少,但身陷在這牢中,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看情況。」
他沒給出明確答案,不過她料想,在這牢中的日子應該不會太難熬了。
「也是,既是坐牢,總得像個樣。」這道理她也是懂的。
「你女扮男裝行商,蹉跎至今,難道上官家就沒有意見?」
「還好,家人沒催,不急。」
狄璟這話看似閒聊,卻是大有文章,他故意與她討論案子,講了幾句後,便插問一句私事,如此便不明顯,也不會讓她聽出他的企圖。
她已經二十歲了,至今卻未嫁,他想知道是什麼原因,聽她未說是心中有人,不過是因為尚不急著嫁人,又見她對九皇子無意,令他悄悄放了心,臉上剛冷嚴肅的線條不知不覺也變得柔和了。
「上官老爺不逼你,倒也是個開明之人。」
「我爹哪裡不急?他現在不急是因為和我訂親之人要守孝三年。」
上官雁覺得與狄璟說話頗有故人相逢之感,畢竟兩年前兩人曾一起待過秦家,如今又知道彼此都是為朝廷辦差,乃是同道中人,狄璟與她夜話又沒擺出上位者的架子,令她頗有好感。
但她卻沒發現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讓狄璟神色黯了下來,只不過牢中燈火忽暗忽明,不容易注意到他臉色的變化。
「你覺得將玉笛的下落放出去真能引蛇出洞?會不會打草驚蛇?」她問。
「這不過是其中一個方法罷了,對方急了,才會有下一步動作。」
「有道理,這麼說你還有其它方法了?」
他嗯了一聲,又問︰「你身陷牢獄之災,你那未婚夫可急了吧?」
「肯定是急的,不過無妨。」
「訂的是哪家親事?」
「潘家的。對了,那逃走的劉山可有任何線索?」
狄璟沒答,卻突然說道︰「夜深了,本官乏了,你好自為之吧。」
咦?
他突然結束話題,就這麼起身,頭也不回的走了,結束得十分唐突,令上官雁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是呆呆的目送他離去。
她應該沒說什麼話惹他不快吧?
狄璟走出牢房,秋丹沉默地跟在他身邊,兩人無話,過了一會兒,狄璟突然開口問他。
「上官雁的資料裡,為何漏了她已訂親之事?」
秋丹愣住,見大人似乎不大高興,但抬眼打量,又見大人臉上沒有不悅,心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只是口頭婚約,尚作不得數,因此沒寫上。」秋丹想著那潘家公子不過是一介書生,家族不顯,根本無足輕重,沒有查探的必要。
狄璟威嚴訓斥。「任何事都不能放過,有時候微不足道的事往往是破案的關鍵。」
秋丹恍悟,忙拱手受教。「是卑職疏忽了。」
「去將潘家的事查出來,回報給本官。」
「卑職遵命。」
狄璟算是見識到上官雁的人脈有多廣了,他不過才關了她區區五天而已,來為她關說的人不但多,還個個有背景。
先是九皇子,再來是陵王,還有不少官場和商場上有頭有臉的人,更令他刮目相看的是,來探監的不只是男人,連女人都有。
想當年,她在秦家雖是個臉上有麻子的丫鬟,貌不驚人、身分卑賤,卻混得如魚得水,人見人愛。
「你行啊!本官倒是見識到了,和你稱兄道弟的多,紅粉知己亦不少,本官都要甘拜下風了。」
光是今日梨花帶雨、帶著親手做的膳食來求見她一眼的姑娘們就有五位,有青樓花魁、舞魁、陵王妃還有世族千金們。
「哪裡哪裡,卑職平日積德行善,做了不少好事,是老天有眼呢。」
這意思是他把她關起來,他就是瞎了狗眼?
又是夜深人靜的時刻,兩人坐在地上,她在牢裡,他在牢外,他今日穿了一身寬鬆的衣袍,沒戴官帽,身上散發著沐浴梳洗過的清爽味道,而她就慘了,五天沒洗澡,加上暑氣重,她渾身積汗,都是汗臭味,弄得她全身發癢不舒服。
「大人,卑職何時可以出獄啊?」
「目前時機未明,如今朝堂上分成兩股勢力,一是以德妃為主的勢力,另一派是皇后的外戚勢力,頗有干政之勢——」他對她分析目前局勢,她也聽得認真,偶爾談到一些見解,她也會提出來。
「對了,你那麻子是如何弄上去的?」他突然插了一句,她一愣,抬眼看他,奇怪他問這個做啥?
狄璟接收到她狐疑的目光,輕描淡寫的補了一句。「萬一劉山用你那獨特的易容之法就難找了。」
她毫不考慮的回答。「不可能的。」
「喔?怎麼不可能?你既做得到,別人怎麼不行?」
「因為——」她突然心中警覺,這狄大人該不會是藉故套她的話吧?她這易容方法是獨家秘方,可不能隨便說出來的,心念電轉間,她改口道︰「因為我是真的長了麻子,不是易容的。」
狄璟愣怔,不太能夠置信。「真長麻子?」
「是啊,那時候在外頭辦案,風吹日曬的,也不知是得了什麼病,臉上生出麻子,後來休養了三個月才好的。」
他皺眉,一臉狐疑地看著她,而她說得溜,絲毫不避開他質疑的目光。
狄璟心中還是懷疑,總覺得她隱瞞了些什麼,這丫頭賊得很,本想不經意套出她的話,看來是失敗了。無妨,來日方長,如今她在自己手上,他有的是耐性和她慢慢磨。
「也罷,本官乏了,你也休息吧。」他站起身。
見他要走,她忙道︰「大人。」
狄璟回過身看她,她露出討好的笑容,一臉懇求。
「既是假裝坐牢,可否讓卑職梳洗一番,這天氣太熱了,難受。」
在她一臉的期待下,他笑了,但說出口的話卻是事與願違。「既是作戲,就要作足,忍忍吧。」在她目瞪口呆之下,他轉身瀟灑離去,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作戲?忍忍?上官雁心頭竄出一把火,若是作戲,為何送來的吃食很好?給的也是乾淨的床鋪?還給她一間獨立的牢房,裡頭有窗子讓空氣流通,沒有一般牢房的腐臭味,連那獄卒都對她客客氣氣的?
他分明是故意不給她梳洗,害她全身癢得難受,她心中有氣,想來想去,唯一想得到的理由是他還想藉故報仇,不然就是發現她隱瞞易容的真相,所以他故意罰她。
她在牢裡踱步,這邊抓抓,那邊撓撓。算了,忍吧!她又不是不能忍,去查案時,風吹日曬的日子也經歷過,幾天不洗澡算什麼?哼!
她不知道,在這間牢房的隔壁設有一間專門聽壁腳辦案的暗室,透過一個小孔,可以看到牢裡的一切。
她現在氣憤的表情全被狄璟看在眼中,他笑了笑,離開前,對護衛們命令。
「將她保護好,萬不可有任何閃失。」
「是,大人。」五名女護衛拱手領命。
他在牢房外部署了二十名精衛,其中五名女護衛負責注意牢內動靜,十五名男護衛負責守在四周,將這牢房重重包圍,絕不讓她有任何閃失。
由於牢頭得令,任何人要進牢探監都得先來向狄璟通報,於是隔日潘家公子來探監時,官差立即往上呈報。
聽聞此事,正在書房和知府大人議事的狄璟不禁頓住,接著想了想,丟了句。
「準。」
闢差得了令離開後,狄璟繼續沒事似地和知府大人議事,待議事完,知府大人告辭後,他沉吟了會兒,走出書房,朝大牢方向而去。
守牢的官差見大人過來,連忙上前迎接。
「探監之人還在裡頭?」
「是的大人,有好一會兒了,是一位姓潘的公子,小的這就去趕他出來。」官差以為大人是嫌探監的時間長了,不高興,忙著要去趕人。
「慢著,不必理會,別讓裡頭的人知道本官來了,明白嗎?」
闢差忙應道︰「是,卑職明白。」說著便默默退下。
狄璟走到大牢門外一株兩人合抱的大樹下,靜靜站在那兒乘涼。
約等了一刻,有人從大牢裡走出來了,狄璟立刻看去,就見一名身穿銀白色衣袍的男子緩緩走出。
此人相貌斯文、皮膚白皙,頗為俊逸,身上帶有書生氣息,看得出來是個守禮的溫潤君子,狄璟知道這人便是潘家公子潘則明。
潘則明向守在大門的官差大哥連連道謝,舉止優雅,氣度謙和。
狄璟暗暗打量他,一直到對方離去,這才慢步轉身離開。
回到書房後,他坐在書案前沉思,他性格剛毅,對案子是絕對的鐵面無私,可對女人,他其實是很執著的。
當初,他眼睜睜的看著她離去,他驚愕,又怒不可抑,可是當所有情緒沉澱下來後,他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卻是她的狠心離去,連一絲對他的留戀都沒有,而他,隨著兩年時間過去,對她的思念反倒與日俱增。
一個在他腦海中想了無數次的女子面容,無形中已刻劃在記憶中,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沖淡,反而深刻地烙印著,這也是為何當他見到她時,會覺得她的一舉一動甚至是一個眼神,都那麼似曾相識。
他知道上官雁是冤枉的嗎?他當然知道,而且只有他自己知道。四下無人時,他才會唇角輕揚,兩年前逃出手掌心的女人如今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會放過才怪。
他回憶起秋丹打聽到的消息,這位潘公子年二十一,兩年多前,潘家和上官家的長輩訂了口頭之約,想將上官雁嫁予潘則明,後來因突逢潘家老爺爺過世,潘則明必須守孝三年,這孝期到了今年立秋就滿了,如今只剩兩個多月而已。
由於上官雁有經商之才,平日多以男裝示人,潘家也低調,大概是說好了不讓人知曉上官雁扮男子在外行商之事,所以雙方都很有默契地不說出去,也因此外頭沒多少人知道上官雁與潘則明有口頭婚約。
「還有兩個月哪……」狄璟嘴上低語著。
「大人?」一旁的秋丹抬頭,疑惑地望著大人。
「還有兩個多月就是立秋了。」狄璟說道,同時看著天上的明月。
「是的,大人。」秋丹以為大人真是在算立秋的日子,實際上,狄璟算的是潘則明守孝期滿的日子,時間不多哪,他得加快行動。
又過了兩日,上官雁在牢裡實在髒得難受,想說服狄璟給她個方便,讓她梳洗一番沒成,既如此,她有的是辦法。
她把名喚牛二一的牢頭叫過來,請牛二行個方便,幫她弄一盆水和一條布巾過來,再拿來一面大布簾,只要她把這牢房角落一遮,她在裡頭擦身子還不行嗎?
牛二一開始不願意,沒大人的命令他不能做,但是當上官雁在他耳邊悄悄說了些話後,那牛二竟然願意了,而且還迫不及待。
女護衛很快就將這事通報給狄璟.
「她說了什麼?」狄璟很好奇,他警告過牛二,沒他的命令不準隨意答應上官雁請求之事,那牛二居然敢不聽?她到底對牛二說了什麼?
「上官捕快說得太小聲,卑職聽不清。」女護衛如實告知。
狄璟想了想,命令。「叫牛二過來。」
當官差們把牛二帶來後,牛二立刻嚇得跪在地上,沒想到這事居然被大人知道了,不過要牛二說實話不難,狄璟以官威審問他,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原來這牛二有個不舉的隱疾,這隱疾困擾他多年,而那上官雁告訴他,她認識一位趙神醫,可以幫他治好這隱疾。
男人不舉可是事關子嗣的大事,難怪牛二立刻就答應了。
狄璟斥責一聲,便命人將牛二押下去領罰,身為獄卒有看守之責,但牛二竟然受不了利誘,他不會姑息,該怎麼罰就怎麼罰。
牛二頹喪地被押下去,待人走後,狄璟打開桌上的案卷,上頭密密麻麻列出了上官雁經商之事。
其實今日狄璟早就打算準備洗澡水給她沐浴的,他本就不打算關她太久,這份人情,他可不會留給別人,自是讓她欠著他。
他命人去牢中將她帶出來,當上官雁知道狄璟準備了浴桶等等事物,讓她可以洗澡時,心中原先對狄璟的滿腹抱怨都沒了。
她跟著女護衛往浴房走,看到一應事物都幫她準備齊全,嘴上不自覺帶了笑,這姓狄的還挺有良心的嘛,她突然覺得狄璟這人其實也沒有那麼壞。
「可有換洗衣物?」她問女護衛。
「有,都幫姑娘備好了。」
上官雁翻看了下衣物,發現都是女兒家的貼身衣物和衣裳,連肚兜都有,不禁疑惑地抬眼看向女護衛。
彷彿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女護衛道︰「這些衣物是我幫姑娘采買的。」
「可有男人衣物?」她還是喜歡扮男人,做事比較方便。
女護衛搖頭。「這是大人吩咐的,我只是依令行事。」意思就是你有意見就自己去跟大人說。
上官雁心想也罷,先洗個痛快的澡再說。「我明白了,煩勞你了,多謝。」她拱了拱手,自個兒拿著衣物進了浴房。
能夠洗個過癮的澡讓她舒心不少,她將身子從頭到尾梳洗乾淨,雖是大戶人家的女兒,有丫鬟伺候著長大,但她也常自己打理,尤其是當了捕快之後,長年在外頭跑,很多事都自己動手,不需要旁人伺候。
梳洗完畢後,她換上乾淨的衣裳,把頭發擦了七分干,隨意盤了個簡單的髻,以一根簪子固定,其它垂下的長發便束在背後,整個人清爽至極。
「讓閣下久等了。」她走出浴房,對守在外頭的女護衛道。
女護衛將她上下瞧了遍,點點頭,說道,「走吧,大人要見你。」說完便轉身。
大人有交代過,對這位上官姑娘不必嚴加管束,以後她會和大人合作,加入她們的陣容,因此她對上官雁就沒像對待牢犯那樣,態度客氣有禮。
當上官雁被女護衛領進書房時,就見狄璟正在處理公文,執筆書寫。
「大人,上官姑娘帶到。」
狄璟抬眼。「沒你的事,可以下去了。」
「是。」女護衛離開後,上官雁還站著,狄璟沒有看她,依然繼續寫字,只丟了句命令。
「一邊坐著。」說完這句後,便沒再理她。
上官雁也不跟他客氣,他叫她坐,她就坐,還不知他要忙多久呢,她才不會傻得為了以示恭謹而死腦筋的罰站,苦了自己一雙腿。
她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一雙眼也沒閒著,開始打量這間屋子,這書房的擺設很簡單,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其餘大部分是書櫃,上頭放了不少書冊。
一開始她還能看看屋內的陳設來消磨時間,但時間久了,該看的都看完了,她便開始打量狄璟.
不得不說,他相貌生得十分好,所謂好,並不單指他英俊,還包括他散發的氣度。
雖然儒雅,但儒雅中卻帶有一股天地正氣的魄力,處理公務時的認真神情透著威震四方的嚴肅,會讓人不自覺保持安靜,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在他面前輕舉妄動,就怕擾了他。
這就是官威吧,他現在身上沒有穿官服,而是平日的居家衣袍,不靠衣裝,卻依然能夠展現威嚴,她想起那日在刑堂上,第一次瞧見他穿官服、戴官帽的樣子,那麼凜然如天、霸氣四射,到現在還震懾著她的心。
在知道他是欽差大人的那一刻,她便明白了,原來他接近艷娘是有目的的,他跟她一樣,身上負有任務。
想到此,她不禁汗顏,自己可是搶了他的功勞哪,還害他差點……向來膽大妄為的上官雁難得有些心虛,不過隨即又想到他沒和她提到那件事,應該就代表他不計較了,做大事不拘小節,既然這人心寬著,她又何必擔心?所以她的心情又坦蕩蕩了。
安靜的室內只有書寫時的輕微聲響,空氣中傳來淡淡的墨香,心頭的凡塵俗事都緩緩沉澱,令人心安。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開口。「你如何得知牛二的隱疾?」
上官雁回過神來,很自然地回復。「壁腳聽多了,收集了不少。」
狄璟恍悟,她既是暗捕,自然是暗中查案,難免會去聽壁腳,這牛二的隱私必然是被她聽去了。
想到在秦家時,她就是到處打探的高手,與那些人交好,怕也是用了這個方法吧。
「從今日開始,你跟著我辦案。」
這個命令來得突然,上官雁一愣,沒有應他,狄璟沒聽到回應,抬起頭看她,發現她正呆望著他。
「怎麼不應?」
「大人,卑職是暗捕,不好洩漏身分。」
「放心吧,我已命人準備易容物事,我會讓人幫你易容。」
她再度怔住,繼而心生不悅,臉上卻是笑道︰「卑職家中有事,恐怕……」
「兩個選擇,一是回到牢裡繼續當餌,二是易容幫本官辦差。」
他直直盯著她,眼中的堅定和威嚴傳達著他不容更改的決定,他在告訴她,若她拒絕,他會毫不猶豫的把她送回牢裡。
上官雁暗自咬了咬牙,臉上仍是笑,拱手道︰「能跟著大人辦差,是卑職的福分。」
狄璟將她言不由衷的表情看在眼裡,他無所謂,只要她應了就好。
「行了,下去準備吧。」
事情已無商量的餘地,她就算不願也沒辦法,這簡直就像輪回一樣嘛,當初在秦家,她不得不當他的丫鬟伺候他,現在回到京城,她又不得不做他的屬下,聽他差遣。
果然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哪!人家是正三品的大官,不像她,是個連品級都沒有的小捕快。
她被人領到一間屋子裡,裡頭有個女子在等著她,是狄璟安排給她的易容之人。
她看了眼對方準備的易容物事,問道︰「我可否易容成男人?」
「大人有令,要我幫姑娘易容成女人的樣子,姑娘若想扮男人,還得經過大人同意。」意思就是你想扮男人,自己去跟欽差大人說。
上官雁知道就算去問狄璟,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樣,既如此,她也懶得多此一舉,只得讓對方先幫她易容。
過了半個時辰,她已經換了一張臉,接著便帶著這張假臉去見狄璟.
狄璟抬頭望向她,仔細打量那張變得平凡無奇、任何人見到都不會認出她的容顏,如此一來,他便可以大大方方的將她放在身邊了。
「做得很好,下去領賞。」狄璟對易容之人說道。
「謝大人。」
易容之人退下後,狄璟對上官雁吩咐。「你現在可以回去了,明日一早,就用這模樣到本官這裡報到。無事便退下吧。」
「是,卑職告退。」上官雁拱手,也不嗦,轉身離去。
她離開時,沒發現身後的那道視線異常灼亮,始終目送著她的背影,唇角逸出的一抹笑,溫煦而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