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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來收妖 (妖簪之完結篇)》第5章
第五章

  到了晚上,符圓圓宿在客棧裡。待她進了屋,何關早就橫躺在她屋裡的床榻上。

  他已經取下面具,又恢復成一縷遊魂,除了她,無人看得見他。

  這一路上兩人作伴,她原本就對他沒有男女之防,而何關則根本不在意。他是妖,人類的世俗禮法在他眼中形同虛設。

  符圓圓讓店小二送來洗澡水,便去屏風後梳洗,絲毫沒有孤男寡女以及男女授受不親的忌諱。

  何關一邊打量這間客棧,一邊對屏風後的她數落道:「這屋子又小又簡陋,怎麼不租間上房?」

  「能遮風避雨就行了,我還睡過破廟和山洞呢。」

  「喔對了,你們修仙人講求的是清心寡欲,一切簡樸,是吧?」

  「是啊,一隻碗、一雙筷、一張床、一雙鞋,沒有貴賤之分,只有能分不能用,能用的都是上天的賜與,應該惜福。」

  「是是是,東西無貴賤之分,有分別的是人心,是吧?」

  屏風後探出一張臉,驚喜地對他道:「原來你也懂得這道理嘛,有慧根!」

  何關瞟她一眼,嘖了一聲。「丫頭,本公子走過的路,比你見識的都多。」

  「是是是,公子大人修行上百年,我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丫頭,入行才短短十年的小仙。」不用他嘲諷,她自己先承認了,吐吐舌,把頭縮回去。

  丫頭自嘲的口氣令何關挑了挑眉,唇角不自覺勾起了笑。

  不一會兒,符圓圓洗完澡從屏風後走出來。她身上換了件寬大的袍衣,一頭長髮散落下來,因為剛洗完頭髮,還濕淋淋的,她只用布擦拭了下,便隨意地在屋裡走動,結果髮尾滴下來的水弄濕了地板,也把她身上的中衣沾濕了。

  何關擰眉,某根看不慣的神經又繃緊了。「瞧瞧你,這什麼樣子,頭髮也不擦乾點,地板都被你弄濕了。」這丫頭實在很粗枝大葉。

  符圓圓轉頭看看身後的地上,果然滴了不少水。她順手抓來大毛巾,咚咚咚來到他面前,眨著閃亮的雙眸盯著他。

  她相處過這段日子,何關已經把她性子都摸透了,在她未開口要求前,就直接回絕她。「本公子可不是你的保母,自己擦!」

  「自己擦好累,幫幫人家嘛!」她撒嬌道,一雙眼睛又睜得像小鹿般雪亮。

  「沒門!」何關不只把臉轉開,索性背對著她。

  想他堂堂一個百年妖,幫一個道行低淺的修仙丫頭擦頭髮,未免太掉價了!

  符圓圓著嘴,被不客氣地拒絕後,只好自己走到窗邊把窗子打開,讓外頭的晚風吹進來,她則坐在窗邊的榻上,雙臂枕在窗欞上,下巴擱在臂上,打算讓晚風替自己把頭髮吹乾。

  何關又看不慣了。他是個很有格調的妖,不只有謫仙般的風采,還有愛乾淨的好習慣。

  瞧丫頭的頭髮不只沾濕她的衣裳,也把椅子弄濕了,而她居然還坐在窗邊,打算讓晚風幫她吹乾頭髮,也不怕得風寒?

  他瞇細一雙桃花眼,忽而掌心飄出黑霧,將丫頭卷了過來,落入他懷裡。

  「哎呀,你幹麼?」

  「你不是想讓頭髮乾嗎?那就別動。」他不耐煩地低斥。

  符圓圓目光一亮,立即乖乖不動。

  何關一施法,她滿頭濕髮立刻變成一頭柔軟的乾髮,如絲網般鋪在他身上。

  「這隔水術可真方便呀,不只擋雨,還能烘乾頭髮,呵呵呵——」符圓圓摸著自己的長髮,格格笑得像個孩子。

  何關盯著她。這陣子相處以來,他只把她當小丫頭,只因小丫頭平日太樸素,臉皮厚又愛耍賴,反倒容易讓人忽略她其實是個十六歲的大姑娘了。

  她長髮垂散,一身清爽,身上散發著處女香,身上寬大的素衣看不出身段,但抱在懷裡卻能感覺到她的纖脖——出水芙蓉。

  何關看著她,腦海裡不禁浮現這四個字,也再度憶起那一夜入夢時,她一絲不掛的泡在池水裡,清秀絕俗,盪人心魂,那畫面與此時的她合而為一。

  美人纖腰楚楚,嬌而不艷,抱在懷中,輕柔如羽,香氣迷人,眸若星辰……

  何關一雙桃花眼轉為幽深,俊逸的薄唇也勾起了笑,邪魅心起,忽然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丫頭這麼喜歡纏著我,是不是想勾引我?我倒是不介意伺候你一晚。」

  這丫頭每回都賴著他,不是趴在他背上當座騎,就是窩進他懷裡當床睡,連洗澡都不忌諱他,如此不在乎男女大防,令他突生戲弄之心。他就不信她不怕。他可是個男人,是魅惑無數男女的妖,無人能逃出他佈下的誘惑。

  符圓圓睜大眼看著他,兩人的距離靠近,禍水的俊容突然近在咫尺,環在她腰間的手也似有若無地摸著她的腰,他結實的胸膛就貼在她的背上,她完全置身在他曖昧迷人的氣息裡。

  她逐漸紅了臉,美眸迷離,依戀地望著他,還忍不住舔舔乾澀的嘴唇,似有把持不住之勢。

  何關心下冷笑。果然如他所料,這丫頭嫩得很,他不過撩撥一二,丫頭就禁不起他的魅惑,輕易動了情慾。

  符圓圓望著俊美的他,困難地吞咽著口水。「那個……其實我心中一直有個疑惑,很想問問你。」

  「喔?什麼問題?」他嗓音富有磁性,似是一根羽毛輕輕劃過女子的心田。

  「如果咱們真的那個了,我不小心懷了你的孩子,生出來的是人還是蝴蝶呀?」

  何關驀地怔住,沒料到她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不待他回應,她又繼續認真的詢問。「我看過一本《伏妖錄》,裡頭專門記載歷代仙妖鬥法的真實故事,曾經有位師祖娶了狐妖女為妻,生出的孩子雖是人形,卻有狐狸的尾巴和耳朵,還有狼妖王擄了修仙師姊,佔為己有,生下的孩子也是人身狼耳。以此推斷,若咱們有了肌膚之親,你的元身是蝴蝶,那咱們的孩子會不會長了一對觸角和蝴蝶翅膀呀?」

  何關被她問得愣怔。說真的,他雖然閱女無數、經驗老道,但是這生孩子的問題他還真是沒遇到過,也從未想過,被她突然這麼一問,他也是傻了。

  符圓圓摸著左手手臂繼續對他道:「我手臂上有一顆守宮砂,是師父親自為我點的,我若婚前失貞,師父和爹娘會傷心的,他們辛苦養痛我、教導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所以你得先向我爹娘和師父提親才行哪!」

  她眼巴巴地望著他,說得可憐兮兮,即使動了情,也不忘按照規矩來。

  何關突然感到頭大。還沒碰她,她就先跟他談孩子,居然要他提親?

  別開玩笑了!他不過是想戲弄她一番,可這丫頭不但沒因他的誘惑昏頭,還能正經八百的對他提出問題,害他突然就沒了戲弄她的心情。

  「你打算何時去提親啊?」符圓圓一臉認真地問。

  「下輩子吧。」他嫌棄地把她推開,覺得自討沒趣。

  符圓圓雖然被推開,卻又熱心地巴上前來,跟他解釋。「不用下輩子啦,這輩子就行了,雖然你是妖,但你放心,我不介意。」

  何關額角的青筋又突突跳了。她不介意,他可是嫌棄她得很。「我介意,走開。」

  她呆愕,望著他冷漠的態度,恍悟地起嘴巴,「啊,原來你唬我啊!」

  他冷哼。「唬你又如何?丫頭乳臭未乾,想勾引我,再修練個幾百年吧!」

  她不服氣地反駁。「是你先勾引我的。」

  他聽得一陣火大。「你還好意思說,分明是你先親我。」

  「咦?我什麼時候親你了?」

  「是——」他猛然打住。她是在夢裡親他的,這話如何說得出口?他總不能告訴她,他是要趁她睡著時入侵她的夢境,意圖對她施展入夢術來控制她,這豈不是不打自招?

  「什麼時候?」她疑惑地問。

 何關瞪著她,重重哼了一聲。「不跟你廢話!」說完,身形閃出窗口,飛上了屋頂。

  「喂,你幹麼呢!」她追到窗邊,朝上面大喊。

  「睡你的覺,我睡屋頂!」

  「屋頂涼,不如我把床分你一半……」

  「閉嘴!」

  光天化日之下死皮賴臉也就算了,這大半夜的她也敢高聲問這種不知羞恥的事,真不知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頓時覺得自己拿她沒轍。誘惑不成,打又打不得,拋又拋不下,只覺得一陣煩躁和頭大。

  娶她?別開玩笑了!他還打算想辦法把她嫁出去,解除血誓,丟掉這個燙手山芋,怎麼可能娶她?

  她和他遇見的修仙人都不一樣,修仙人都中規中矩,自視清高,哪像這丫頭,犯懶的時候也不會遮掩,該死皮賴臉時也不會客氣,生活習慣還沒他好,貪吃又貪懶,對他完全沒有男女之防,他做妖的,比她這個修仙的還像個樣。

  只聽過妖調戲仙,沒聽過仙來吃妖的豆腐,雖然是在夢中,但是她親他時那兩唇相觸的感覺,他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她的唇很軟,吻她時明明不帶任何情色,卻比飽含慾望的吻更令人動心,何關意識到自己對這丫頭似乎太容忍了些,他不明白,自己就如此放任她的親近,好似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

  他躺在屋頂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上的明月,想讓晚風吹散他煩躁的思緒。

  百年來,他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子動心過,也不明白什麼是動心,但是今夜,丫頭卻令他心煩意亂。他不喜歡這樣,因為這會讓他覺得有些事超出了掌控,令他心生危機。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可是當他閉上眼,腦海裡又浮現她適才說的話——居然還想把床分他一半?虧她說得出口,簡直是不把他當男人。

  該死的臭丫頭!他低咒。

  不過何關不知道,當他飛上屋頂後,屋內的符圓圓也是撫著心口,暗叫好險。

  莫說他勾人的本事可真是厲害,她總算見識到他的魅力,差點就招架不住,不愧是百年來魅惑了無數男女的俊美蝴蝶妖。

  她六歲入仙門,便一心一意的修鍊。師兄姊妹看的是如何增進功法的典籍,她則是一頭栽進《伏妖錄》中,找尋何關的資料。

  關於何關是如何修鍊成人、如何觸怒天道,惹得修仙人追緝他,又是如何被師父所收伏,從此受制於仙咒,種種事蹟都鉅細靡遺地記載在《伏妖錄》裡。她又同時查了許多關於萬物修鍊成精的資料,因此何關的事跡、與凡人間的愛恨情仇,她已經——牢記在心裡,熟得倒背如流。

  她的修仙歷程可以說是看著何關、想著何關、揣摩著何關而進行的,最終,她踏上旅途,開始尋找何關。

  這也是為什麼她在面對何關的誘惑時能夠把持得住,不會迷失,不過心兒撲通撲通跳倒是真的。

  符圓圓吁了一口氣,回到床上,卻沒有吹熄燈火,留了一盞燈給他。

  她望著窗外,漂亮的嘴角勾著笑。她很髙興他最終沒有動她,這是他心中的慈悲,就如當年他對待三歲的她一樣,嘴裡說得無情,實則待她十分溫柔,總是不辭辛勞地動手照顧她。

  他說得沒錯,是她先勾引他的,她在三歲時就主動親過他的嘴了,還親得他一臉口水,這些事她都記得。

  符圓圓偷偷地笑著。她心情很好,因為知道思念了十三年的人就在她身邊。她心滿意足地閉上眼,進入夢鄉。

* * *

  綢鍛莊將訂製好的衣裳送到客棧。

  符圓圓高興地拿了衣裳去屏風後更衣,換好之後,她走出來,對何關轉了一圈。「好看嗎?」

  何關打量著她。不可否認的,換上新衣裳的丫頭確實令人驚艷,果真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加上她本就是個美人,有了衣裳的襯托,整個人順眼多了。

  何關心下讚美,不過面上卻是淡漠地敷衍一句。「還算人模人樣。」再瞧瞧她的頭髮,又蹙起眉頭。「就是髮式差了點。」

  符圓圓這回沒跟他辯,她在鏡前照了照,也覺得配上這套衣裳,頭髮隨便綁個辮子的確不適合。

  於是她來到鏡前,把辮子解開,用木梳梳著長髮,然後梳了一個姑娘髻,像獻寶似地又來到何關面前。

  「如何?好看嗎?」她指著自己梳的姑娘髻。

  何關再次受不了地抖了抖眼角。這丫頭梳得什麼頭髮,這麼難看,讓他都看不下去了。

  「難看死了!」他嫌棄地數落,親自推她到鏡前坐下,動手把她的髮髻給拆下,手張開,掌心多了一把象牙梳,用他自己的梳子為她重新梳理。

  「你會梳頭?」她好奇地問。

  他冷哼。「總歸比你強。」

  他不但會梳女人的髮髻,而且會綁的樣式可多了,諸如飛仙髻、百合髻、雙刀髻、靈蛇髻等等,任何能夠表現出女人之美的都難不倒他,他自有一套心得。

  至於符丫頭適合什麼髮髻,他也早有看法。梳飛仙髻太俗氣,太特意的清高反而顯得低俗。

 配合這套新衣裳,他為她梳了個簡單精緻的腦後垂髻,既不會顯得太笨重,又能變個花樣,不刻意彰顯清高,卻給人純真俐落之感,接著他再將簪子插上,宛如一朵蝶兒停在髮上。

  毋須太多的飾品裝飾,只需插上那根簪子便足矣,展現畫龍點睛之效。淡雅中有樸實,平淡中有仙氣,就像她的人一樣。

  何關十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瞧,這樣多漂亮。」

  符圓圓看著鏡中的自己,亦是眼睛一亮,不禁彎起微笑,佩服和開心都寫在臉上。

  「等等。」何關覺得似乎少了點顏色,於是他打開梳妝台上的胭脂盒,用小拇指沾了點胭脂,另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將胭脂塗在她的唇上。這輕輕的一點紅,紅了她的唇,令她整張臉蛋都立體起來,變得更加明亮。

  修仙人沾染了仙氣,氣色和相貌都會變美,符圓圓也不例外。她膚色白嫩剔透,不需多餘的粉妝,只需在唇瓣塗上淡淡的胭脂,便會讓整個人亮麗不少。

  何關總算滿意的點頭。「這樣才算大功告成。」

  在他的巧手之下,總算把符丫頭打扮成該有的樣子,清雅脫俗中有幾分嬌俏可愛。他原本只是打量,卻發現她越看越美。

  她的眼睛會笑,眼瞳似星空,可以裝得下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純潔無瑕,乾淨得彷彿不曾沾染塵世。

  兩人對望,凝結的視線彷彿讓時光就此膠著,他竟然移不開眼,生起了想要一親芳澤的悸動。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後,他立即收回視線,轉身道:「行了,上路吧。」說完,也不等她回應,逕自離開房間。

  待他出去後,符圓圓這才打開手心,手上赫然是那把象牙梳。

  她嘿嘿一笑。這把象牙梳是何關的梳子,她要好好收著。

  事後,何關才想起自己的梳子,發現被她收去,向她要,她卻不肯還,還撇著嘴說:「借我用一下會死喔?」

  他當時冷冷地嘲諷。「借?是搶吧!」

  她很認真地考慮了下,最後跟他說:「就用這梳子抵房錢吧。」

  聽聽,她還真說得出口,藉這個名目將他的梳子佔為己有,不過他也懶得跟她計較。

  但從這天開始,她只要閒來無事,就會用象牙梳為他梳理長髮,何關也任由她去。他從沒想過,他這個妖會與修仙人結伴而行,沒有目的,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你師父是誰?」有一天他突然問她。

  這是何關第一次問她師父的事,因為無法探索她的記憶,只能用問的。

  符圓圓早料到他總有一天會問,也不驚不怵,轉頭對他揚起甜美的笑容,嗓音清甜地道:「我師父呀,她是這世間最好最好的人,她的心裡裝著天下百姓,慈悲大度,是個活苦薩。」

  「喔?」他也笑得俊逸迷人,嗓音清朗。「那麼,本公子可有這個榮幸能知曉貴師父的大名?」

  符圓圓看著他,眨眨眼。「你為何想知道我師父的大名?」

  「能教出像你這樣獨一無二的徒弟,肯定不是簡單的人物,本公子心生仰慕。」他懷疑丫頭身上的護身仙術肯定是她師父下的。

  「我不知道師父的大名,因為名字是修鍊之人的忌諱,不能隨便告訴他人,總之我都叫她師父。」

  「她總有仙號吧?」

  「師父是個雲遊四海的人,居無定所,也不喜歡繁複的稱謂。」

  「是嗎?」何關微微瞇起桃花眼,狐疑地盯住她。

  她沒有躲開視線,任他打量,還一臉好奇地問:「可不可以告訴我,當年是哪位仙士將你收伏的啊?」

  何關聽了立即臉色一沉。「問這做啥?」

  「我好奇嘛。」

  「不關你的事。」他收回視線,撇下她往前走去,不予理會。

  咦?這就翻臉了?她不服氣的起嘴,「你問我,我都說了,怎麼輪到我問你,你就翻臉不說了。」

  「本公子的事,不用你多管閒事。」

  聽聽這口氣,蠻橫得很呢!符圓圓跟在後頭,悄悄地吐吐舌。

  何關對於被關進簪子裡贖罪一事還怨氣衝天,她可不能讓他知道當初收伏他的靜觀居士就是她的師父。

  師父是得道仙人,以居士的身分雲遊四海,收的妖魔不計其數,世人看師父,以為師父不過三十好幾,唯有修仙弟子知道師父是再世人轉生,帶著修行的仙法已經轉生了好幾世,若以仙界的年齡來論,師父成仙後已經活了有六百多年之久。

  在自己踏上尋找何關的旅途時,師父便交代她,有些事說不說要看時機,時機不對,好話變惡語;時機對了,逆耳忠言也會變得順耳了。

  符圓圓心想,此時還不是告訴何關自己就是靜觀居士的弟子的時候,一切等時機成熟再說吧!

  想到此,她立即將何關翻臉的事拋諸腦後,腳步輕快地追上前,打算像以往那樣賴著他。

  她這人有個最大的長處,就是不愛計較,何關對她凶或損她都沒關係,只要他是何關、是她的妖簪叔叔就行了。

  更何況她明白他的性子,儘管他嘴上罵罵咧咧,也不會真正傷害她,就像三歲時的她遇到何關,何關雖然總是凶她,卻將她護得好好的,到後來根本是寵著她。

  妖有妖的睥氣,因為他們是妖,妖性喜怒無常,很有自己的個性,尤其是修鍊成人的妖,他們天賦異稟,太過率性而為,又隨興所至,才會觸怒天法,犯了人間戒律。

  她正要上前勾住他的手臂,哪想到她才走了幾步,整個人就震驚地定住了。

  遠遠地,人群中出現一抹身影,嚇得她倒抽一口涼氣,立即火速躲起來。原本走在前頭的何關突然想到不對。丫頭說她是從《伏妖錄》中知道他的事,那麼裡頭應該有提過是一位仙號叫「靜觀」的女人將他禁錮在簪子裡的。

  他生出疑心,打算回頭再仔細弄個明白,誰知他一回頭,身後除了街上的百姓,哪裡還有丫頭的影子?

  人呢?

  他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心下低罵,這死丫頭跑哪去了?該不會他說了一、兩句不好聽的話,她就氣跑了?

  不,不會的,相處多日,他早看出丫頭是個心大的,不會因為他說幾句不得體的話就不髙興,丫頭看起來柔弱,其實心性強得很,當然,臉皮更厚。

  該不會她是看到什麼好吃的素齋所以跑走了吧?他額頭浮起青筋。要是被他找到,他非好好罵她不可,這個貪吃鬼!

  他才正想著,忽然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場,轉回頭,就見到一個男子從人群中緩緩走來。

  這男子穿著一身銀紋白袍,腰繫藍帶,頭上梳著英雄髻,以玉冠蓋住,相貌俊朗,周身飄著仙氣,神色十分嚴肅。 何關眼中閃過異芒,不動聲色地緩緩走向前,直到兩人擦身而過,那銀袍男子突然停住,轉頭看向何關。

  「這位兄台。」

  何關也停下來,轉頭看向男子,與他目光對視。

  「請問閣下臉上這副面具,是從哪裡得到的?」銀袍男子問道。

  何關淡淡地回道:「別人所贈。」

  「請間相贈之人的大名是?」

  「不便告知。」何關不再理會對方,逕自邁開步子,繼續往前。

  他穿過人群,從大街拐入小巷,小巷裡沒有其它人,他走了幾步便停住,緩緩轉身道:「你一直跟著本公子,是何用意?」

  銀袍男子冷冷地看著他,抽出鞘裡的劍,直直指著他,沉聲道:「你身上有妖氣,並非凡人,那面具乃是仙界法器,你偷盜法器已觸法,識相的便乖乖還來,本君或可饒你不死。」

  何關早已嗅到對方的不尋常,猜測他來自仙道,因為這男人身上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氣場,法術不弱。

  何關邪笑,饒有興味地盯著他。「若本公子不給,你又能奈我何?」

  面對這銀袍男子,何關當下就決定不多解釋,因為就算解釋,對方也不見得相信,最快的方法便是以武力解決,而他也已經準備好接招了。

  冉絕目光銳剎如刀,沉聲道:「好個狂妄的妖,本君念你修成人形不易,本想網開一面,怎知你不肯認錯,就別怪本君將你打回原形。」

  「依本公子看,狂妄的人是你吧。」  

  何關的法力已經恢復了七成,他正想找個欠揍的傢伙練練手,這男人自己找上門來討打剛剛好。他一向最看不慣這種自命不凡的修仙傢伙,不過修了點道行就自大地認為有資格替天行道,不給他一點教訓,小子不知天地有多大。

  況且當年眾仙圍剿他,比現在都要驚險萬分呢!

  冉絕眼中厲芒大放,以劍捏訣,往空中一劃,一股強大的氣勁衝向對方。何關不閃不躲,他想試試這小子的氣勁有多強,但尚未使出招數,這股氣勁便被他身上的仙咒給破解,消失於無形。

  「咦?」冉絕驚訝,狐疑地打量何關,濃眉不由得緊擰。「你身上有仙咒?你是誰?」

  此妖身上的仙咒強大,分明是被某仙收伏過,還被禁錮著,因此他傷不了這隻妖,更遑論收伏他。

  何關不禁感到大失所望。果然如他所料,這小子破不了他身上的仙咒,仙咒不破,他就得繼續受制於贖罪之身,不過他倒是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這小子打出的氣勁,跟符圓圓身上仙咒彈出的氣勁是相似的。「閣下出自哪一仙門道派?」何關沉聲問。

  冉絕擰眉,稍一想了下,忽然有所悟。「難不成你身上的仙咒是靜觀前輩下的?」

  聽到「靜觀」二字,何關立即變了臉色,沉聲問:「你跟靜觀那女人是一夥的?」

  聽這大逆不道的語氣,冉絕判斷自己猜對了。此妖身上的仙咒來自於靜觀居士,靜觀居士是他師父納海的師妹,他見到靜觀居士,也要恭敬地喊一聲前輩。

  冉絕盯著這隻妖,此妖臉上戴著面具,令他無法用仙法透視其真面目,一時之間也分辨不出這是什麼妖,看不出對方的元身。

  「你是何方妖孽?既然被靜觀前輩以仙咒困住,沒有魂飛魄散,便是饒你不死,仙咒未解,表示你是贖罪之身,不好好贖完罪,卻偷取仙界法器,你是想罪加一等嗎?」

  何關卻不理會他,只是冷冷地問:「你可認得符圓圓?」

  一聽到符圓圓的名字,冉絕立即沉下臉。「我師妹在哪?你如何識得她?」

  師妹?

  冉絕與符圓圓師出同門,他正要尋找符師妹,卻沒想到會從這妖口中聽到師妹的名字,難不成師妹有危險?

  「我師妹在哪?你把她怎麼樣了?這面具是從她那兒偷來的吧?」

  何關冷哼。「本公子沒空與你廢話,滾!」

  他不想解釋,也懶得解釋,若非身上只有七成的功力,加上仙咒的禁制,他早把這小子給收拾了。

  冉絕見他要走,欲阻止他,劍氣才出,又被妖身上的仙咒彈了回來。

  靜觀前輩法力高強,冉絕破不了仙咒,只得放那妖一馬。那面具本在符師妹身上,卻落入妖的手中,冉絕覺得此事蹊蹺,待他找到符師妹,非好好質問她不可。

  想到符師妹,冉絕俊逸的臉龐黑了一半,咒罵道:「欠揍的丫頭!居然把面具搞丟了,就別讓我找到,若找到了,非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真是皮癢了。」

  這時及時躲起來的符圓圓,背脊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肯定是有人在罵她,這人不是別人,必是冉絕師兄。沒想到冉師兄找來了,真是陰魂不散,幸好她躲得快,看樣子這座城鎮不能再待下去了,得儘速離開。

  「何關速來。」她一呼喚,何關的身影立刻出現,她欣喜地上前。

  「何關,你跑去哪了?我剛才逛著逛著,就沒看見你了。」

  何關俊容冷靜,沒有任何暴怒,像往常一般與她說話,「這正是我要問的,不過一眨眼你就不見了,你該不會是在躲人吧?」

  符圓圓心頭大跳,面上卻裝傻,故意一臉奇怪地問:「躲人?我要躲誰?」

  「剛才在街上,我嗅到仙氣,是從一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男人肯定是修仙人。」

  符圓圓心下有些緊張,小心地問:「你遇上修仙人了?沒事吧?」

  何關狀似不在意地回道:「你也知道,我討厭修仙人,能躲就躲。」

  符圓圓聽了大大鬆了口氣。「那就好,修仙人會收妖,能避開最好,不過你身上有仙咒護身,其它修仙人也收不得你。」

  「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能收得了我?」他把臉探近,魅眼如星,流光四溢,盯住她的眼神像要看透她一般。符圓圓心下暗罵,一時說太快,居然說溜嘴了,不過沒關係,她反應機靈,隨口都能胡謅。

  「那不一樣,我有法寶,每個修仙人都有獨一無二的法寶,不過我不能告訴你,這是秘密。」

  何關心下冷笑。所謂的法寶怕是跟靜觀那女人有關吧?既然她是靜觀的徒弟,師徒同源,自然能找出辦法將他從簪子上的束縛。

  此刻他終於明白了,符丫頭明明看起來弱得很,身上卻有強大的護身術,這肯定是靜觀的傑作。

  靜觀派這丫頭來到底有什麼目的?以為能隨便把他玩弄於掌心之中嗎?用血誓困住他,想讓他就此聽丫頭的使喚?哼,沒那麼容易!

  不過他雖然憤怒,卻不會衝動行事,論手段,區區一個修仙丫頭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不動聲色,也不掲穿此事,而是像平日一樣,沒什麼不同。

  符圓圓見他沒有異樣,也確是鬆了口氣。當時看到冉師兄的身影時,她嚇得躲起來,就怕被冉師兄發現,也怕被何關發現她和靜觀居士的師徒關係。

  可她哪裡曉得,何關早得知了一切,之所以按兵不動,是另有打算。

  「你在生氣嗎?」符圓圓問。

  何關望著她,故作狐疑。「我看起來像是在生氣?」

  「我覺得你好像在生氣……」

  何關突然想到,是了,她在這方面敏銳得很,當時她也發現了芽兒身上沒有殺氣,雖然此時他隱下怒火,但那股怒氣肯定被她察覺到了。

  他藉故找了個理由,很乾脆地承認。「當然生氣了,當時那位修仙人看到我臉上的面具,還想搶走,我差點就跟他打了起來。」

  符圓圓心下詫異。這可不行,得趁早走,現在就走!

  「何關,這幾日城裡也逛得差不多了,咱們出城吧!」既然師兄來了,這城裡是不能再待下去。

  在仙門中,師父、師叔還有其它師兄姊都對她很溫柔,唯獨冉師兄對她很嚴厲,她若是練功練得不好,訓她最凶的也是冉師兄。冉師兄總愛對她管東管西,所以每回見到師兄,她都會腳底抹油,先溜為上。

  這回她私自帶走面具,師兄肯定是來興師問罪的。

  何關點頭。「也好,咱們去更大的城裡走走。」

  她欣喜地附和。「好啊,咱們現在就回客找收拾收拾。」

  幸好何關也答應了,不用她再費心找理由勸說。

  為了避開冉絕,何關拿下面具,帶著她飛回客棧,簡單收拾了包袱又付了銀子後,兩人便神不知鬼不覺的出城去。

  出城後,符圓圓便放心了,不用再擔心會遇到冉師兄。

  她窩在何關的背上,打了一個呵欠,突然感到十分睏倦。

  「怎麼,想睡了?」

  「唔……不知怎麼著,突然覺得很睏……」

  「睡豬。」

  符圓圓格格笑著,把臉往他肩上蹭一蹭,睡豬就睡豬。她索性趴在他背上,閉上眼睡覺。

  她記得小時候,何關的背又寬又大,她總愛趴在他的背上睡得昏天暗地,她知道不過她怎麼睡,妖簪叔叔都會護著她,如今她長大了,是個姑娘了,她依然喜歡伏在他背上,享受這份專屬於她的肩膀。

  趴在他身上睡個好覺,是她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這副肩膀承載著她今生最快樂的回憶,而她不但謹記這個回憶,還想讓它持續下去。

  睡意漸濃,她的意識也逐渭朦朧。「叔叔……」

  何關頓住腳步,回頭問:「你叫我什麼?」

  回答他的,是她呼嚕呼嚕的呼吸聲,符丫頭已然熟睡。

  何關挑著眉。這丫頭睡糊塗了,居然喊他叔叔?

  見她沉睡著,他唇角勾起邪笑。小丫頭的江湖經驗果然不足哪,這麼容易就中了他所下的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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