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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寝之臣》第1章
☆、第一章

 楔子

 大慶朝景仁十四年的冬日,天降大雪,持續半月連綿不絕。萬里錦繡河山,一片素白,似是在為這個王朝最後末日的來臨默哀悲慟。

 臘月初一,起義軍呐喊著攻陷皇城,景仁帝自盡身亡。接著不到三個月,大慶邊關守將吳天德投降大名帝國,率大名軍隊身先士卒,替名越帝攻陷慶朝皇城,皇宮中所有嬪妃皇子公主,除了寥寥數十人逃出宮外,流落民間不知所蹤之外。剩下的,盡數被名越帝下令殉葬。少年天子,在第一時間內向天下臣民展示了他的冷酷嗜殺。

 隨即大名帝國遷都慶朝京城雍都,原本耗費無數民脂民膏建造的奢華皇宮,在幾月之間便兩度易了主人,也不知昏庸奢侈的景仁帝在天有靈,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遷都後的少年名越帝,殘酷鎮壓民間的反對勢力;示好拉攏士林領袖和名士才子;在民間採取輕賦稅免徭役的休養生息政策。

 短短三年時間,曾經因為皇帝無道昏庸而民不聊生的亂世便安定太平下來,瘡痍滿目的錦繡江山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滅大慶後的大名帝國,疆域遼闊,物產富饒,繁華盛世已是可以預見。只是大慶滅亡不久,仍有少數文人士子心向舊朝。

 然而百姓所求,無非是吃飽穿暖,所謂離亂人不如太平犬,加上名越帝對反抗勢力的鎮壓無比殘酷,因此雖然僅僅三年,大名帝國的根基卻已如磐石般穩固。

 第一章

 禦案上擺著一份奏摺,從那獨特的火漆封口來看,應該是春衣衛呈報上來的密奏。

 書房中站著的三位大臣心裡都有些沉重,微微垂首不語,眼角餘光卻時不時就往禦案後微低著頭面無表情的少年天子方向看一眼。

 “很好,朕用了一年多的時間佈置,好不容易才讓民間士林中兩大社團產生了矛盾衝突,想著瓦解這些心向前朝的士子的勢力,讓他們為朕所用,卻讓這麼一個人,輕飄飄的就給破壞了。一個人,對方只是一個人而已。”

 名越帝夏臨軒終於抬起頭來,嘴角彎出一絲笑容,眼神卻銳利如刀鋒,從面前三位重臣的臉上一一劃過。

 “皇上,這些讀書人就是那種沒事兒幹,只會發表高談闊論的書呆子,皇上何必放在心上?有那不懂事兒心向前朝的,幾刀下去砍光了就是……”

 領侍衛內大臣肖入雲是個武將,向來最討厭讀書人那一肚子彎彎繞,見皇上此時又因為讀書人的事發火,便扯著嗓子嚎了一句。只不過不等嚎完,便讓夏臨軒冷冷一瞪,頓時把剩下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書呆子?你可知道這些書呆子代表的是什麼?民心,他們代表的就是民心,明白嗎?現如今是因為百姓們經歷戰亂渴求太平,所以有溫飽的生活便已心滿意足。將來呢?太平盛世溫飽無虞的時候呢?民心就會被這些書呆子牽著走,朕讓你多讀書,你的書是念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夏臨軒今年不過二十二歲,然而四十三歲的肖入雲卻是讓他幾句話就說的低下頭去,羞慚不已。

 連肖入雲這天子近臣都被訓斥了,吏部尚書張欣和禮部尚書羅必泰那都是精明到了骨髓裡的老傢伙,自然不肯再輕易發表意見。於是都做眼觀鼻鼻觀口狀,老神在在不發一言。

 “你們退下吧。”夏臨軒按壓住心頭火氣,在三位臣子退下後,他的臉色更陰沉了幾分,對身旁太監小貝子沉聲道:“宣錢雁南覲見。”

 小貝子答應一聲,剛要離開,就聽夏臨軒又改變了主意,淡淡道:“不用宣他覲見了,朕要擬一道旨意,你直接去傳旨。”

 待小貝子離去後,夏臨軒陰沉的面孔上不禁添了幾分冷酷之色,冷笑自語道:“士林領袖嗎?呵呵,蒲秋苔,你這樣的人,也想安安穩穩的做遺民?做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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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有風塵潦倒人,偶逢絲竹便沾巾。江湖滿地南鄉子,鐵笛哀歌何處尋?”

 紙上的長詩落下最後一筆,心中愁緒卻沒有半分紓解,反而連眼眶都湧上了幾分酸澀。蒲秋苔歎了口氣,將毛筆隨手放下,轉身出了房間。

 “秋苔。”

 剛剛踏出房門,就聽院中黃狗叫了幾聲,伴隨著一個焦急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

 蒲秋苔走到院子裡,抬眼看去,先是一愣,接著面上便慢慢浮現出驚詫狂喜之色。

 向前走了一步,卻險些摔倒,他連忙穩了下身形,這才又緊走幾步上前,面上猶是不敢置信的神色,呐呐道:“是……是慶鵬兄?真的是你麼?”

 “秋苔,是我,不用懷疑。”史慶鵬目光沉沉,四下裡看了眼,然後一拉蒲秋苔的手臂,就將他拽進了堂屋中。

 一個才總角的小丫頭上了茶後退下,這裡蒲秋苔細細打量著面前的史慶鵬,好半晌方長歎一聲道:“和史兄洛陽一別,如今也有五年未見了,今日重逢,固然可喜,然終究物是人非……”一邊說著,便緩緩搖頭歎息。

 史慶鵬看著面前這個故友,也是感慨萬千,哽咽道:“秋苔,你……你怎麼會憔悴成這個樣子了?”

 想當年洛陽樓中,聚集了多少士林才子?眾人論詩鬥賦不亦樂乎,最後卻是面前這個年僅二十三歲的青年一曲長詩驚四座,從此聞名天下。

 也就在當年秋天,他金榜題名,高中狀元,跨馬遊街之際,多少千金閨秀為他瘋狂。他還記得這人當年的俊秀溫柔光彩照人。一轉眼,山河破碎,眼前舊友也形容憔悴如落花,怎不叫人悲傷心碎蒲秋苔苦笑一聲,喃喃道:“山河破碎,身世浮沉。從江北而來,幾經離亂。身欠故國一死,聖上知遇之恩難報,慶鵬兄,我……”

 說到這裡,只覺再也說不下去,伸手擦了擦雙眼,強笑道:“慶鵬兄是從哪裡來?你是怎麼尋訪到我隱居之地的?”

 史慶鵬歎了口氣,大慶朝亡故後,有兩名七十多歲的當世老儒慨然投水殉國,被士林傳為佳話,人人感佩。而蒲秋苔當年御筆欽點為狀元,先皇贊他的文章是“正大博雅,足式詭靡”,他一直引為知遇之恩,即使後來因不能忍受朝堂傾軋,憤而辭官,然而對先皇的聖恩,卻是銘心刻骨。

 正因為如此,當日國破君亡之時,聽說蒲秋苔亦要以身殉國,卻被父母哭泣攔阻。雖然士林中人也多欽佩他的風骨,且因他才名而奉他為士林領袖,然而他自己卻一直深為自責,剛剛這句話,便是明證。

 一時間,史慶鵬沉默下來,不知道該怎麼跟面前這位多年不見的好友說自己得到的那個消息。

 然而他不想說,蒲秋苔卻終於還是問到。史慶鵬輾轉而來,面有憂色,聰慧如蒲秋苔,哪能看不出他心事重重?見他數度欲言又止,他便知道對方這心事很可能是和自己有關。

 終究也是瞞不過去的。

 史慶鵬心中歎息,搖頭痛心道:“秋苔,你才名過盛,天下士子以你為領袖,雖然你隱居在此處不問世事,然而你對士林的影響力卻無處不在。唉!聽說當今聖上命各地推薦賢能,南京的吳大人和劉大人,已經將你舉薦上去了,恐怕不日便要有人來召你出仕。”

 蒲秋苔愣了好一會兒,方豁然起身,他的身子顫抖著,半天方慘然道:“還不夠麼?國家亡了,皇上沒了,我顧念雙親,違心苟活,逆來順受,如今不過是想做一個平靜淡然的遺民,難道連這個也不許麼?”

 史慶鵬幽幽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當今皇帝對待民間心向前朝的勢力是如何殘酷你不是不知道,你以為,他會放過你,讓你安安穩穩的做一個心懷前朝逆來順受的遺民嗎?”

 蒲秋苔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方緩緩搖頭道:“我不會出仕的,大慶朝堂我尚且不肯立足,更何況如今慶朝滅亡,我不能反抗已經是愧對先皇故國,要我出仕,就抬著我的屍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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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白的逐浪紙上,赫然是一首七言律詩。

 “野色滄江思不窮,登臨傑閣倚虛空。雲山兩岸傷心裡,雨雪孤城淚眼中。病後生涯同落木,亂來身計逐飄蓬。天涯兄弟分攜苦,明日扁舟聽曉風。”

 “雲山兩岸傷心裡,雨雪孤城淚眼中,病後生涯同落木,亂來身計逐飄蓬……哼哼,好一副不甘不願的模樣啊。”

 夏臨軒將手中詩稿向桌上一扔,目光看向十步遠外跪著的錢雁南,冷森森問道:“你是蒲秋苔的舊友,如今又在京中任職,他可曾走過你的門路?如實稟報,朕不怪你。”

 錢雁南就覺著身上一哆嗦,他剛剛就在疑惑,這分明是蒲秋苔上京時和兄弟分別的詩稿,怎麼會到了皇上手中?

 此時忽聽夏臨軒問話,於是再不敢多想,連忙伏地道:“回皇上,秋苔曾寫過四首詩求臣轉贈京中老大人們替他求情,除此之外,再無別物。”

 “四首詩?”

 夏臨軒挑了挑眉毛,好笑道:“果然是個書呆子,從沒聽說過走門路竟然用詩詞的,他真以為他是名滿天下的才子,詩句便可一字千金麼?”一邊說著,他便懶懶向後倚在了椅背上,淡淡道:“都是哪四首詩?念來給朕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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