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錢雁南心下默然,蒲秋苔走的門路都是慶朝舊臣,對於這些人,身無長物的故友也只有那支生花妙筆能夠打動人心了。
此時聽夏臨軒讓自己背詩,錢雁南心中便是一動,暗道若是皇上真知曉了秋苔的心意,憐他一片赤子之心,成全了他的名節,豈不是好?
想到此處,不由來了精神,立刻聲情並茂的背誦道:“平生蹤跡盡由天,世事浮名總棄捐。不召豈能逃聖代,無官敢即傲高眠。匹夫志在何難奪,君相恩深自見憐。記送鐵崖詩句好:‘白衣宣至白衣還。’皇上,這是其中一首,還有……”
錢雁南不等說完,就見夏臨軒揮了揮手,於是他連忙住口。
夏臨軒好半天也沒有說話,禦書房內鴉雀無聲,正當錢雁南心中希望不斷擴大,以為蒲秋苔這首用小心翼翼的口吻婉轉表達出不願出仕心思的詩作打動了少年天子時,卻見他抬起頭,漠然問道:“蒲秋苔何日能到京城?朕夏日裡便召他出仕為官,他拖到如今冬雪飄落,還想拖到什麼時候?”
錢雁南那顆吊在嗓子眼裡的心猛然就“啪嘰”一下落回肚子裡,摔成了好幾瓣。
很明顯,皇上並沒有被這首詩打動,看樣子更不會收回成命,放過蒲秋苔,以成全他不叛故國的大節名聲。
“回皇上,此前已在途中,想必這幾天便可以到京。”錢雁南恭敬的回答。
夏臨軒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方沉聲道:“行了,你退下吧。”
直到錢雁南退出許久,小貝子偷偷覷著皇帝主子的面色,卻見他面上浮起幾縷溫柔,目光注視著窗前一盆冬青,好半晌方站起身,慢慢踱到那盆冬青的面前,喃喃自語道:“老先生,朕明白你的苦心,也明白你心懷故國,確是不願出仕。只可惜,你聲名太過,朕是絕不能讓你白衣宣至白衣還的。為了大名江山永固,千秋萬代,朕也只能犧牲你的名聲風骨了。”
聽到這番自語的小貝子不由得大吃一驚,自己這位主子是最無情殘酷的人,便是對待後宮的娘娘們,也從未見他露出過這樣溫柔的神色。此時卻對一名頑固不化的讀書人說出這樣的話,雖然只是自語,卻也差點兒驚飛了小貝子的三魂六魄。
夏臨軒轉過身,看到心腹太監臉上尚未及掩去的驚訝之色,微微一笑道:“你定是奇怪朕為何會對一個冥頑不靈的讀書人如此優容是麼?”
他回到禦案後,看一眼桌上那篇詩稿,歎了口氣道:“用‘千古艱難惟一死’做藉口苟活的人朕見多了,似錢雁南等識時務的俊傑朕也見得不少。風骨錚錚寧死不降的也大有人在。然而似他這般,滿心求死,卻因顧念雙親而痛苦存活的,朕倒是見得不多。朕只覺著這樣人,比那些不顧家人捨身盡忠的,要有人情味兒的多。尤其這兩首詩情感真摯,心酸處,竟是連朕也不能不動容啊。”
說到這裡,殘忍的天子竟輕輕搖頭,沉聲道:“明明滿腔憂憤,卻要小心哀求,人生之悲苦,莫過於此,唉!也是可歎可憐。”
話音落,卻是話鋒一轉,挑眉道:“只不過,朕不能憐他。小貝子,你把謝雲傳來,代朕擬一道旨意,蒲秋苔到京後,封他為國子監祭酒,朕……就不見他了。”
小貝子心想乖乖隆地咚,這人到底有什麼能耐?就……就憑這麼兩首詩,便……便連皇上都心疼他了?咱們皇上縱橫天下萬夫莫敵,什麼時候心軟過?就……就因為這麼兩首詩,便不忍心見這個蒲秋苔了?我的天,就是後宮裡身子最纖細惹人憐的妍妃娘娘,也沒見皇上為其長籲短歎啊。
心裡想著,面上卻不敢有絲毫猶豫,連忙轉身出去找謝雲代擬聖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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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雁南手裡捏著一張便箋,上面的詩句他沒仔細看,他已經被最後那個落款給驚得目瞪口呆,若不是怕君前失儀,這會兒只怕就要抽風了。
“怎麼樣錢愛卿?朕這首詩如何啊?”
夏臨軒半躺在蘆雪軒中的羅漢床上,一邊慢慢品著手裡的冬茶,一邊挑眉得意問著不遠處站著的臣子。
“皇上的詩大氣磅礴……”其實這首詩平常的緊,但既然是皇帝所寫,錢雁南當然要卯足勁兒的拍馬屁。
只不過還不等攪動三寸不爛之舌,便看到夏臨軒揮揮手,聽他笑道:“行了愛卿,別以為朕不知道,你也是詩詞大家,朕這詩,若是初學者,或還會覺著有三分滋味,在你眼中,怕只不過是堆砌詞句罷了。朕本不擅此道,你就實話實說,朕難道還會怨你不成?”
錢雁南深吸了口氣,連忙笑道:“皇上謙虛了,非是經歷戰陣縱橫萬軍之人,寫不出這樣熱血激昂之作,臣雖是文人,看著也覺內心鼓蕩不休。”
夏臨軒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道:“這話倒是沒錯,朕這首詩沒別的亮點,唯有熱血二字,倒是不負的。”
錢雁南見夏臨軒面上有淡淡笑容,知他此時心情正好,便大著膽子問道:“只是皇上,這鴛湖釣叟卻不知……”
不等說完,便見夏臨軒興致勃勃坐起來,笑道:“這鴛湖釣叟是朕的別號,你們這些寫詩作詞的人不都是愛弄個別號什麼的嗎?朕也弄了一個,愛卿覺著,這鴛湖釣叟如何呢?”
說到這裡,似乎更來了興致,夏臨軒索性站起身,在地上來回走了幾步,方昂首吟道:“君不見白浪掀天一葉危,收杆還怕轉船遲,世人無限風波苦,輸於鴛湖釣叟知。”
吟完後,他不禁狠狠拍了兩下手掌,沉聲贊道:“這是朕前些日子去滇陽宮時,偶然間看到那破落的地方竟還有一些紙張,其中有一張上便是這四句詩,也不知是前朝哪一位皇子所做,可惜啊可惜,那些皇子不是逃了就是被朕殺了,若知道其中有個能寫出這四句詩的人,倒也值得留他一條命。”
說到這裡,他挑眉看向錢雁南,曬笑道:“素日裡愛卿不是曾說過那個蒲秋苔無愧當世詩聖的稱號嗎?不如你品評一下,這四句詩比他又如何?”
錢雁南整個人都囧囧有神了,他呆呆看著一臉得意的夏臨軒,吞了好幾口口水,才小聲道:“臣雖然不知皇上怎麼忽然想起去滇陽宮,但是……這……這四句詩,皇上,這四句詩乃是秋苔《鴛湖曲》的最後四句,並非什麼皇子所作啊。”
“鴛湖曲?”
這回輪到夏臨軒囧囧有神了,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驚訝道:“什麼鴛湖曲?難怪朕就覺著這四句詩雖好,卻似是有些突兀,莫非前面還有其他詩句?你說給朕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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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天氣寒冷,出門還該披件衣服。”
沿著抄手遊廊慢慢向國子監的後院而去,蒲秋苔看著天上悠悠揚揚飄落的小雪,只覺一顆心又澀又疼。
恰在此時,小廝雙喜從身後趕上,將一件已經舊了的羽緞斗篷披在他身上,一邊笑道:“這是從家裡進京時老太太給包的,雖然有些舊,風毛倒都是好的,這京裡的天氣比江南要冷得多,少爺身子弱,再感染風寒就不好了。”
蒲秋苔點點頭,伸手撫摸著那舊斗篷,眼前浮現出母親蒼老慈祥的容顏,以及老人家含淚送別自己時的情形,只覺鼻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國子監的後院有幾十樹紅梅,如今還未到深冬,只有一些向陽的枝頭開放了幾十朵梅花,其它多是花苞。
來到京裡已經半月有餘,名越帝拿他家人的性命要脅,讓蒲秋苔求死不成,不得不違心出任這個國子監祭酒。
他原本要告假,卻被衙門裡的老大人勸住,只說即便告假,也要等過了年,不然的話就是拂逆皇上的面子,堂堂九五之尊,要整治他這麼一個芝麻小官,實在是太容易了。
蒲秋苔早已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本是不惜此身的。只是一想到名越帝對大慶朝遺民的殘酷,鎮壓之下,被連累獲罪的官員往往要禍及家族,他就不敢由著自己的性子妄為了。
到如今小心翼翼苟活殘生是為了什麼?違心出仕失卻大節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盼著家人們都能平安一世嗎?但教父母無憂,他這為人子的,甘願將世間所有悲苦和駡名都背在身上。
“這若是在江南,咱們家裡的梅花怕是要開的更好呢。”雙喜跟在蒲秋苔身後,看著身周疏影橫斜,忍不住歎了一聲,旋即想到主子從上路後心情就一直鬱結,自己這一句話,恐怕更要勾起他的思鄉之情,不由暗悔不已。
果然,就見蒲秋苔漫步在梅林中的腳步猛地頓了一頓,他怔怔看著面前幾十樹梅花,思緒不由得飛回了江南家中,後院的那幾樹梅花,恐怕也已經盛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