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個宮女將雪貂裘送上來,趁機小聲在柳絮耳邊道:“姐姐,皇上不是吩咐說蒲大人醒來後去叫他嗎?”
柳絮瞪了她一眼,輕聲道:“你也不看看蒲大人現在什麼模樣,他昨晚吐了血,皇上忙亂成什麼樣你不知道嗎?這時候他這個樣子,再見到皇上,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下去,到時候我親自向皇上稟報,有錯兒也是我擔著。”
宮女知道柳絮在夏臨軒身邊的地位,於是連忙退了下去。這裡柳絮幫蒲秋苔穿好棉袍和斗篷,恰好小太監進來說馬車已經備好,她便叫過兩個小太監道:“你們親自送蒲大人回翰林院的衙署,記著,凡事謹慎聽話,莫要再刺激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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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要臘月了,今天算是冬日裡一個少有的溫暖天氣。然而蒲秋苔走在路上,卻一點也感覺不到頭上那頂豔陽的熱度。他用胳膊徒勞抱緊自己削瘦的身體,外面雪貂裘將他的身子裹得一絲縫隙都不透,可他還只是冷,很冷,如同裸身跌進冰窖中,冷的連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少爺……”
芙蓉從屋裡出來,便看到他宛如幽魂一般,木然走進院子,姿勢怪異而慘烈。在走到臺階的時候,他竟不知道抬腳,於是一下子就絆倒在了臺階上。
於是芙蓉急切叫了一聲,連忙走下臺階,和蒲秋苔身後的兩個小太監一起扶起他,一邊急急問道:“少爺怎麼了?他……他怎麼變成了這樣?明明昨晚出去的時候兒還是好好的。”
兩個小太監彼此看了眼,其中一個近前幾步,小聲道:“蒲大人昨晚……歇在養心殿裡……”
芙蓉的腳步一下子就頓住,她不敢置信的回頭看向那個小太監,卻見他微微點頭,於是這冰雪聰明的女孩兒心中就全都明白了。
回頭看看從雪貂斗篷縫隙透出來的衣裳,雖然依然華美,卻是深紫色的,明顯不是昨晚自己親手為蒲秋苔換上去的那一套。
一時間,芙蓉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兒,她擔憂的看著這個木然呆滯的男人,非常明白夏臨軒昨夜的舉動對他來說,是怎樣一個滅頂之災。
“綠柳,去廚房吩咐熬一碗清火潤肺的甜梨湯,對了,還有補湯你也安排一下。香桃,你去宮門外接雙喜回來,恐怕那小子都急瘋了吧?別再讓他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兒。”
芙蓉歎了口氣,沉聲吩咐著已經走出門來的宮女。綠柳和香桃應聲而去,另外幾個則連忙迎上前來。
“芙蓉姑娘,好好照顧蒲大人,皇上今日本要留他在宮中,是柳絮姑娘見蒲大人有些不對,所以命奴才們將他送了回來……”
小太監在芙蓉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芙蓉點點頭,對他輕聲道:“回去和柳絮說,我知道怎麼做,不會讓……少爺出事的。”
“少爺……”
回到屋中,芙蓉要替蒲秋苔解下那雪貂裘,卻被他無聲拒絕。蒲秋苔就那樣坐在床邊,雙目無神的望著窗外,眼中那一抹強烈的渴望之色,讓芙蓉和幾個女孩兒都看的心酸難言。
“少爺……喝點甜梨湯吧……”
芙蓉坐在床前圓凳上,將碗裡的湯吹涼,見蒲秋苔搖頭,她知道對方心裡打了什麼主意,雖然已經十分同情,但她卻還是不能不殘忍打破對方那點可憐的希望。
“少爺,別為難奴婢,請……想一想家裡的人吧……”
芙蓉輕聲道,還不等說完,就見蒲秋苔的目光忽然銳利射過來,他喘著粗氣,猛然一下子掀翻了湯碗,嘶啞著吼道:“家人家人,到底還要到什麼地步?還要用家人要脅我到什麼地步?我一步步退到現在,還要往哪裡退?你還要把我往哪裡逼……昏君……昏君……”
話音未落,他忽然就猛烈咳嗽起來,鮮血順著嘴角淌出,一邊咳,就有一些血花飛濺。
“你說的沒錯,朕一直在逼你……”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芙蓉一驚,連忙站起身慌亂跪下去:“皇上……”
夏臨軒一揮手,止住了她的參拜,然後他來到蒲秋苔身邊,從懷中掏出一方潔白帕子,替蒲秋苔輕輕擦去嘴角邊的血跡。
面上笑得溫柔,但九五之尊的眼神卻如刀鋒般銳利懾人,他對蒲秋苔一字一字道:“想不讓朕逼你?很簡單,只要你能鼓起勇氣看那些人在兵士們的屠刀下嘶啞哭著,然後頭被砍下來,腸穿肚爛,血流成河。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去看,先想辦法死掉,一個決心求死的人,朕是攔不住的,但是朕保證,你死後,那些可憐的人一個也活不了,朕會讓他們去陰間向你訴說朕的殘暴。秋苔你看,只要你有這個玉石俱焚的勇氣,朕就逼不了你,不是嗎?”
蒲秋苔絕望看著他,就好像是陷阱中受了重傷的鹿,知道自己逃無可逃,那種拼命後退想要垂死一擊卻又鼓不起勇氣反抗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