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且說蒲秋苔,此時絲毫不知因為夏臨軒那囂張的恩寵,已經讓素來陰暗狠毒的後宮嬪妃們決定聯起手來對付他。他這會兒正在給那首《永和宮詞》潤色修改,順便把最後一段寫出來。
剛落下最後一筆,就聽見外面腳步聲響,接著春杏一頭闖進來,還不等他說話,便“撲通”一聲跪下,含淚道:“娘娘,奴婢多謝你,多謝你救下了春桃姐姐,這麼多年了,前朝舊人已經剩下不多,奴婢也只剩下春桃姐姐可以往來,我們兩個便如親姐妹一般,您救了我,今日又救了她,您便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將來為您赴湯蹈火,也萬死不辭。”
蒲秋苔愣了一下,旋即才明白過來,站起身扶起春杏,訝然道:“竟有這樣巧的事?我今日救回來的那宮女便是你說的那個姐妹?”
春杏點點頭道:“是,當日她被撥去服侍榮貴人,只是因為性子沉默,加上又是前朝的舊人,所以在霜華閣裡也不得重用,卻沒想到今日竟然攤上這樣的無妄之災,若非娘娘及時相救,她……她就真的沒命了。”
蒲秋苔笑道:“那倒真是好,皇上已經將春桃給了我,從此後有你和她服侍山雲明芳,我也就放心了。春桃的情況怎麼樣了?”
春杏忙擦了眼淚道:“她已經醒了過來,只是身上冷得很,之前實在是凍僵了,不然這會兒便親自來謝娘娘了。太醫說,凍成這樣,一場大病是免不了的,好在可以預防著,現在就開始吃藥,這一條命總可以保得下來。”
蒲秋苔點頭道:“既如此,需要什麼藥,你就去找景涼厚要,萬萬不能讓春桃出一點閃失,就如你說的,這宮裡的前朝舊人,已經不多了。”
說到最後一句話,聲音不禁低沉下去,他怔怔低頭看著那首《永和宮詞》,一時間不覺悲從中來,忙使勁兒眨了眨眼,將淚水逼了回去。
主僕兩個相對無言,忽聽外面紅蓮的聲音道:“娘娘,貝公公剛剛來傳信,說是皇上馬上就到了,奴婢已經吩咐禦膳房,把晚膳擺到這裡來,您看看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了。”蒲秋苔回過神,對春杏道:“你去吧,好好照顧春桃,若是人手不夠,就讓芙蓉給你安排兩個小宮女幫忙,我這裡還要接駕……”說到這裡,不禁苦笑一下,搖搖頭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哪裡還得自由身?”
“娘娘莫要這樣說,皇上對您,倒真是聖眷正隆,只是越這樣,娘娘越成眾矢之的,還要萬分小心才是。娘娘宅心仁厚,這後宮若是能有您這樣的主子掌權,便是我們這些奴才,也跟著沾光不少。最起碼,也不至於像現在,說什麼時候丟了性命,連句遺言都來不及留,這朝不保夕的日子,不是宮中的奴才,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辛酸恐懼。”
“果然,我這殘破的身子,竟還有些用處麼?”春杏不知自己一句話觸動了主子的心事,她這裡匆匆去了,倒讓蒲秋苔整個人恍惚起來,那靜如枯井的心裡,冷不防便生出一絲振奮。
“秋苔在這裡特意迎接朕麼?嘖嘖嘖,這怎麼敢當?果然許了一點好處,態度就是不一樣啊。”
正想著,就聽一個哈哈笑的聲音響起,抬頭一看,夏臨軒已經進了門,到他面前很自然的攬住他肩膀,帶進懷中先輕輕親了一下,才放開他來到書桌旁,拿起那幾張宣紙笑道:“咦?這永和宮詞做完了?已經潤色修改過了嗎?嗯,好,朕要好好收起來。”
“那是我做的詩,我自己會收拾,不勞皇上費心。”蒲秋苔瞪了夏臨軒一眼,便要去奪紙張,卻不妨皇帝陛下猛地一側身子,他就撲了個空,耳聽得夏臨軒嘿嘿笑道:“等等,朕還沒看呢,待朕看完了,再好生收起也不遲。”
蒲秋苔也就不再堅持,就他這小身子骨兒,要是還不依不饒,那是主動送上去給夏臨軒調戲了。
果然,看他停了動作,那暴君倒還有些失望似得,嘻嘻笑道:“不撲過來了?其實也沒什麼,秋苔主動投懷送抱的話,朕可是求之不得呢。”
蒲秋苔冷哼一聲轉過頭去,那邊夏臨軒也就不再打趣,而是聚精會神去看那首長詩,一面還輕聲朗誦著,待誦讀到最後八句:“碧殿淒涼新木拱,行人尚識昭儀塚。麥飯冬青問茂陵,斜陽蔓草埋殘壟。昭丘松檟北風哀,南內春深擁夜來。莫奏霓裳天寶曲,景陽宮井落秋槐。”時,他不由深深歎息了一聲,接著放下紙張,半晌無語。
“怎麼了?”蒲秋苔倒添了一絲好奇,難道這霸道君王也會因這幾句詩大發感歎?這怎麼可能?自己是慶朝人,亡國之痛刻骨銘心,才會有這樣的悲涼,但夏臨軒可是年輕君王,意氣風發之時,哪能體會這種亡國之痛。
“有些唏噓,這幾句也太悲涼了。”
卻聽夏臨軒歎了一聲,然後走過來,替蒲秋苔整了整衣領,沉聲道:“朕知道你這最後幾句是表達對那小朝廷不思進取荒淫糜爛的悲憤痛惜之情,和朕沒有半點關係,只是朝代更迭乃大勢所趨,任憑朕如今將大名江山經營的鐵桶一般,架不住幾代或是十幾代後的兒孫不爭氣,到那時,也許大名也會落到這麼個境地,所以看著你這幾句詩,連朕也不覺有些唏噓,還有點恐懼。”
原來如此。
蒲秋苔默然,知道夏臨軒說的也是肺腑之言,任你鐵打的江山,活不到那個時候也枉然。兒孫再不爭氣,你這祖宗也不可能從墳裡跳出去扭轉幹坤,想一想,這確實是讓人萬般無奈,難怪連這囂張君王,都忍不住說他唏噓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