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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寝之臣》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娘娘,今兒的天氣多好,您就陪皇上出去,哪怕是當做散散心也好啊。”

 獵場內臨時搭建的豪華帳篷裡,芙蓉為蒲秋苔倒了一杯茶,想起先前夏臨軒怏怏而去的沮喪模樣,不由笑著說了一句。

 “昨兒和他跑了一天,我累得骨頭都要散架了,今兒若是再出去,還不知要累成什麼樣,所以不如不去。不過你說的也沒錯,這天氣出去散散心倒好。”

 “就是啊,看這山上花開得多好。”芙蓉看蒲秋苔喝完茶站起身來,便去包袱裡取出一件嶄新的孔雀翎毛斗篷,笑著道:“這是年初皇上賜下來的,娘娘還一回都沒穿過,這會兒穿正好。”

 蒲秋苔看著那華麗至極的斗篷,搖搖頭道:“我穿的這麼花裡胡哨做什麼?你把我昨兒披的那哆羅呢大氅找出來,我穿那件就好。”

 “這孔雀翎毛斗篷是星羅國進貢的,皇上偶爾也穿,怎麼到了娘娘嘴裡,就變成了花裡胡哨?”

 芙蓉笑著搖頭,卻也拗不過蒲秋苔,只好找出了那件哆羅呢大氅,給他穿在身上,見景涼厚已經找了幾個太監過來,她便悄悄問對方道:“這幾個小太監都可靠吧?別看這是獵場,也怕有心人做手腳。”

 景涼厚笑道:“放心吧,不是可靠的人手,我哪敢用?難道我不知娘娘如今是眾矢之的?”

 芙蓉笑著道:“這就好,我就知道你辦事從來都是穩妥的。”說完回身對蒲秋苔道:“奴婢的意思,娘娘不如就在這附近走一走,要騎馬,等到跟著皇上射獵時再騎,如何?”

 蒲秋苔搖頭道:“跟著他,要麼就是飛奔來去,要麼就是信馬由韁,哪裡有我要的趣味?今兒我自己騎,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豈不好?我就騎馬,涼厚替我選的那匹母馬很不錯,性情溫順的很,你不用擔心。”

 “好吧,拗不過您。”芙蓉見蒲秋苔主意已定,於是讓他吃了兩塊點心。這裡蒲秋苔難得沒有夏臨軒在身邊聒噪,已經等不及了,點心還沒嚼完就來到了門外,只見小太監已經牽著馬等在那裡。

 於是上了馬,在幾名太監和侍衛的護持下往遠方那一處平原而去。

 京郊獵場占地五千多畝,除了一片片樹林子之外,還有一條連綿起伏的山脈和兩條大河包括其中。夏臨軒把春獵的時間定為十天,所以幾百頂帳篷都是紮在了獵場內最平坦的原野上。

 蒲秋苔信馬由韁,看著馬蹄慢慢踏過如同地毯一般的野草野花,心中無比舒暢。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清新芬芳的空氣,他忽然指著很遠處的山脈問身旁景涼厚道:“是不是那山脈下有一條大河?不如我們過去看看?”

 景涼厚極目遠眺,搖頭笑著勸道:“那裡確實有一條河,只是娘娘,望山跑死馬,且不說那裡距此有二三十裡的路程,就是那河水,這會兒也正是湍急之時,俗語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娘娘若是去了那河邊,萬一出點事情,奴才就是摘了腦袋也擔當不起啊。”

 “河水湍急?這裡又不是地勢起伏不定,怎麼會有湍急河水?”蒲秋苔十分奇怪,他早年間也是天南地北都走過,這種最起碼的地理知識還是了然的。

 “娘娘看著這裡地勢平坦,但整條渾河走勢是自西往東緩緩而下的,加上那渾河上游水源充足,乃是高山寒雪所化,如今正值春暖花開之時,大量冰雪化為河水洶湧而下,著實兇險。倒是秋冬之際,水流要相對平穩些。娘娘若是想嘗嘗新鮮魚蝦,不如等秋獵時再和皇上過來,那時水勢雖然不平靜,但也勉強可以釣魚了。”

 蒲秋苔並非蠻不講理的人,聽景涼厚這麼一說,也就收了好奇心,點頭道:“既如此,那便罷了,咱們只往那邊走一走,看看花樹就是,唔,這原野上沒有大型的猛獸吧?”

 景涼厚見主子從諫如流,十分高興,連忙答道:“娘娘放心,這京郊獵場有專人管理,每年皇上駕到時才會把平時豢養的野獸趕到指定林子裡,平原上都是些野兔山雞,傷不到人。”

 “這就好,走,咱們往前面那片杏花林去看看。”蒲秋苔來了興致,手中馬鞭一指十幾裡外的杏花林,接著一夾馬腹,那馬感受到主人心意,長嘶一聲,便撒蹄飛奔起來。

 策馬飛奔,楊柳風撲面而來。蒲秋苔只覺從進京後積攢在胸間的那股鬱氣都為之一清,一口氣跑到了杏花林外,這才停下來。

 碧藍如洗的天空上悠悠飄著幾朵白雲,下面是一片雲蒸霞蔚的杏花,如斯美景,真如詩畫一般。

 蒲秋苔胸中文思泉湧,只恨沒有紙筆,不能將此時所思所想的錦繡佳句盡皆記下。

 因由著馬兒在那裡低頭啃食野草,景涼厚和幾個小太監見四野無人,也都放鬆下來,陪著蒲秋苔信馬由韁在杏林外緩緩而行。

 如果餘生都能過這樣的悠閒時光,那該多好啊。

 蒲秋苔看著白雲杏花,心中全是對自由的嚮往和渴望。只是他心裡也很清楚,只要夏臨軒活著一天,自己就休想從對方的桎梏中掙脫,這真是一個無奈又殘酷的現實。

 腦子裡湧動著一些天馬行空的詩句,還有對自己人生的歎息。在那熏人欲醉的暖風中,蒲秋苔幾乎忘了世俗中事,也就在此時,他忽然察覺到身下的馬兒似乎有些躁動不安。

 連忙坐直身子抓緊了韁繩,扭頭一看,只見景涼厚和幾個小太監都在身旁不遠處,蒲秋苔便叫道:“涼厚,你過來看一看,這馬好像有些不對勁……”

 景涼厚正和小太監們說著閒話,猛然聽這一聲喊,不由嚇了一大跳,連忙就要奔過來,一面大喊道:“娘娘先下馬。”

 “哦,好。”座下馬兒越發躁動不安,蒲秋苔一顆心提起來,正要翻身下馬。卻就在這時,異變陡生,只見那先前甩頭刨蹄的母馬忽然長嘶一聲,接著便猛地躥了出去。

 “娘娘……”

 景涼厚和那幾個小太監這一嚇非同小可。大叫著就催馬追了上去。然而那原本溫順的母馬此時卻像是吃了春藥似得,甩開四蹄顛簸著瞬間就跑遠了。

 原本柔如柳條的春風在這極致的速度下早已變成了耳畔呼嘯而過的狂風。蒲秋苔騎術並不精,此時當真是嚇得有些驚慌失措。好在春獵前夏臨軒曾經親自指導過他騎術,只說在馬受驚時要儘量伏低身體,兩手緊抱住馬脖子,萬萬不能讓它摔下,不然一旦被拖行,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此時他就按照夏臨軒教授的方法伏下身體,緊緊摟住馬脖子。本想往後看看景涼厚他們是不是跟了上來,然而這馬跑的實在太快,時不時還要蹦躂幾下,他伏在馬背上,竟是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一回頭,身體就會失衡摔下馬背。

 如此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沒看到景涼厚等人追上,倒是聽到了前面奔騰的河水聲音。

 蒲秋苔想起先前景涼厚的話,面色不禁一下子變得慘白。胯下坐騎根本不知前方危險,照它這樣的瘋跑下去,最後下場只能是連人帶馬一起掉進河中。

 這個認知讓蒲秋苔前所未有的恐懼起來。雖然他不怕死,甚至有的時候盼望著能一死了之。然而他不能死,他如果死了,將會有太多太多的人受累,那都是他寧可煎熬一生也要保護的人,他不能死。

 可眼下的情況根本由不得他做主,耳聽著河水的咆哮聲越來越近,蒲秋苔的心一片絕望。

 但願那個殘暴的君王能講點道理,不會因為自己的死而遷怒於人。可惜自己竟然就要這樣死了,上天竟連留一封遺書的時間都不肯給他,不然他極力懇求,或許皇上會看在這大半年的情分上,放過我的親人朋友。

 “秋苔……”

 就在蒲秋苔全身血液都因絕望而冰冷的時候,身後驀然傳來一聲大叫,那是他這一年多時間裡最熟悉的聲音。

 他下意識就想回頭去看,卻聽那聲音又遠遠傳來:“不要回頭,秋苔,你做的很好,別動,趴在馬背上,朕來救你。”

 慌張恐懼的心驀然就安定了。蒲秋苔從沒有想過:會有一天,那個殘暴的君王能給他帶來勇氣與安寧,讓他一瞬間就從絕望的深淵回歸地面。

 等著他……等著他就好,我不要動。

 他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抱著馬脖子的胳膊雖然已經酸痛的不像長在自己身上,卻仍是努力緊了緊。然而那條奔騰著的河流已經出現在視線中:夏臨軒,他還來得及救自己嗎?

 剛剛放回肚子裡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好在身後的馬蹄聲也越來越近。

 “夏臨軒,如果……你來不及救我,那請你一定要善待我的親人朋友,不用給他們高官厚祿,只要能讓他們如同平常百姓一樣生活,我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會感激你的。”

 瘋狂的馬兒已經到了河邊。眼看下一刻便要躍入那滔滔河水中,預想中的救援卻沒有到來。蒲秋苔再次陷入絕望,閉上眼睛,他感受到身體隨著胯下馬匹一起陷落,忍不住便大聲喊出了心底最深切的渴求。

 “不會死,就算是朕死,你也不會死。”

 那個總是令他惱怒羞憤此刻卻令他安心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耳旁。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夏臨軒終於還是趕到了。只是除了緊緊抱住蒲秋苔的身體之外,即便尊貴如人間帝王,此刻卻也來不及做什麼,只好和愛人一起墜河。

 “你瘋了?”

 蒲秋苔驀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大吼出聲。

 “你落到如今這個境地,都是朕逼迫的,不是朕,你現在還在江南自家的梅園裡吟詩作賦,不必辜負故園梅樹好,感歎南枝開放北枝寒。所以,就算是死,也該是朕死。”

 落水的時間極為短暫,夏臨軒認真盯著蒲秋苔的臉沉聲說道。話音未落,兩人便一同落到河裡,發出“撲通”一聲巨響,濺起高高的水花。

 “皇上,娘娘……”

 景涼厚和那幾個太監終於趕到,卻只看見兩位主子一起落水的最後情景。

 夏臨軒的坐騎在岸上茫然嘶鳴著,似是在呼喚主人,它不明白主人為什麼會選擇和那個人一起跳進這可怕的河水裡,而把它給獨自拋下。

 “快……快回去調集人馬,沿著河岸尋找皇上和娘娘。”

 景涼厚面色慘白。這樣湍急奔湧的河水,夏臨軒和蒲秋苔入河後再就沒有冒頭,顯然是九死一生,然而該做的必須要做,那可是皇帝陛下,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有個機靈的小太監趕緊騎馬回去報信,景涼厚和餘下的人則沿著河岸向下游奔跑,一面撿了樹枝去河水裡亂攪一氣,他們這些人都是旱鴨子,跳進河裡不但救不了人,反而自己也要搭進去,還不如在岸上碰碰運氣,也許皇上娘娘洪福齊天百神護體,就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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