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秋苔……秋苔……”
耳邊傳來模模糊糊的呼喚,熟悉的聲音裡滿含關心和急切。蒲秋苔想要睜眼,可眼皮子卻比石頭還沉,他想張嘴說話,可發現自己連動動嘴唇的力氣都沒有。
呼喚在繼續,那是夏臨軒的聲音。如果是平時,別說是現在無力掙扎,就算是有力氣,他也不願睜眼去搭理那個混帳傢伙。
但是此刻,或許那呼喚聲太過急切恐懼,竟讓他心裡生出了一絲酸楚:這個人給了自己無盡的羞辱和煎熬,他無恥又混蛋,但不管怎麼說,對自己,他真是非常在意的吧。哪怕他只會用逼迫要脅的方式強留自己的生命。
身上似是終於有了一絲力氣,蒲秋苔慢慢睜開眼睛,一張被鮮血泥沙塗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面孔驀然躍入眼簾,嚇了他一大跳,竟不知從哪裡生出了一絲力氣,猛然坐起來驚訝叫道:“皇上,您……您這是怎麼了?”
“太好了,秋苔你醒過來了,這真是太好了。”
夏臨軒虛弱一笑,強撐了半天的身子終於再也撐不住,轟然倒在了河灘上。
“皇上。”
蒲秋苔拼命想要起身,但身體實在是虛脫的厲害,他只好爬了幾步,來到夏臨軒身邊,心裡有一股不好的預感:這混蛋最是身強體壯,如今連自己都清醒了,他怎會虛脫成這個樣子?
“秋苔,你沒事兒就好。”
夏臨軒閉著眼睛,滿足的笑了。他額頭和臉上幾道細小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這一笑,就顯得格外猙獰。
蒲秋苔此時卻全不在意,他伸出濕漉漉的衣袖,替夏臨軒擦了擦臉,一面輕聲問道:“皇上,你臉上怎麼會這麼多傷?”
“沒什麼,在河水裡讓那些冰塊石塊刮得。”
夏臨軒不知道自己此時笑容有多難看,竟是咧開嘴又笑了一笑:無論如何,心愛的人總算沒受什麼傷害,不枉自己在河中不顧性命的緊緊抱著他護著他。
蒲秋苔沉默了,昏迷前的記憶潮水般湧入腦海,他記得那個男人在落水的瞬間就幫自己把腳從馬磴子裡抽了出來,然後就把自己緊緊抱在懷中,如果沒有對方,自己此時大概早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默默看著夏臨軒虛弱血污的臉龐,蒲秋苔心中真是百感交集:從來對這個男人都只有恨,恨他強暴自己,恨他逼迫自己入宮,恨他連死都不讓自己死。然而現在,當對方竟然霸道的寧可付出性命也要護著自己周全時,他發現自己的恨,似乎有了一絲裂隙。
蒲秋苔終究也是人,他的心是肉長的,不是鐵石。夏臨軒的愛熱烈而霸道,這曾經是讓他喘不過氣的禁錮。可是,這男人愛自己愛到了逾越性命的地步,這讓他還怎麼能保持一直以來的仇恨?
可讓他就這樣放下過往一切,感激涕零的回應這份愛,他同樣辦不到,畢竟那些傷害都是真實存在的,哪有那麼容易就全部忘懷?
不過蒲秋苔很快就從這份糾結複雜的情緒中清醒過來:夏臨軒呼吸急促嘴唇慘白,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微弱,而且這麼長時間了,他都沒有動一下身體,這很明顯有點不對勁。
“皇上,你……你怎麼了?”雖然察覺到一些端倪,但蒲秋苔並沒有多想,他覺得夏臨軒大概只是碰到了哪裡,所以身子不敢動,完全沒有想過別的可能。
所以當他看到從夏臨軒身後緩緩滲出來的那些暗紅鮮血時,他完全愣住了,甚至是茫然了,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怎麼回事?從哪裡來的血?
“皇……皇上,你受傷了?”
連蒲秋苔自己都沒發現他聲音裡的顫抖:這樣多的血,會死人的啊。可……可那是夏臨軒,是天下至尊人間帝王,他……他怎麼能死?怎麼會死?怎麼可以死?怎麼可能……會為自己而死。
“是啊,在河中時被一塊尖石在背上劃了一道大口子。”
夏臨軒仍是滿不在乎的語氣,伸出手摸摸蒲秋苔的臉:“沒關係,秋苔沒事兒就好,朕說過,你的命握在朕手裡,除了朕,誰也不能將你從朕身邊奪走,老天爺也不行。”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不忘霸道,你現在受了重傷,可能會喪命的。”
蒲秋苔簡直不知道該說這個混蛋什麼好,就算像夏臨軒這樣的帝王人物要泰山崩於前不變色,可現在他流了這麼多血,是真的有可能死掉,結果他心裡都在想些什麼?蒲秋苔真恨不能一巴掌把他抽醒。
一想到面前這個男人可能會死,他忽然覺得心裡十分慌亂,比自己遇險時還要慌亂的多。他奮力想把夏臨軒翻過來,可又害怕扯動傷口,會流出更多的血。
完全沒有經驗,以至於撲騰了一會兒,蒲秋苔還是手足無措。忽然一抬眼,看到夏臨軒笑看自己的目光,他終於再也忍不住,怒吼道:“我……我要怎麼做?你倒是說個話教教我啊,你明知道我沒有這種經驗……我……我什麼都不會。可這傷口再這樣流血下去,你會死的。”
“那不是更好嗎?”
夏臨軒癡癡看著和自己一樣狼狽的愛人,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但他面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反而吊兒郎當的笑道:“朕滅了你的大慶,用順名伯和他子女的性命迫你為妃,朕霸道的佔有著你,不死不休。朕做的這些混帳事,秋苔不是恨之入骨嗎?所以朕若是死了,你不是應該很開心?再也沒有人逼迫你,民間那些心懷大慶的勢力大概也可以把順名伯救出去,重舉反旗,說不定還能恢復大慶江山,這些……不都是秋苔最渴求盼望的嗎?只要朕死了,你的願望就有可能實現,這不好嗎?”
蒲秋苔猛地就愣住了。他呆呆看著夏臨軒,心中一個聲音在沉聲誘惑低語:沒錯,只要眼前這個男人死了,你就可以脫離苦海,只要他死了……
可是心中浮現出的,卻是落水前這男人奮不顧身的一躍,是天下百姓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寧太平。
不知名的情緒和恨意交纏著,啃食著蒲秋苔的心。
“夠了,這種時候你還這麼多話。”淚水奪眶而出,卻旋即就被一把擦去。蒲秋苔撲上夏臨軒的身子,看那血越來越多,他的聲音都顫抖了:“我……我先給你翻個身,用衣服把這傷口包紮一下……”
“秋苔。”
雙手猛地被握住,蒲秋苔抬起頭,慌亂目光正對上夏臨軒深沉如海的眸子:“你想清楚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甚至不用動手,朕可能就會失血而死。秋苔,你確定要救朕嗎?你可知?這是你唯一解脫的機會。”年輕帝王一字一字誘惑著面前這個脆弱的男人。
“如果……如果我救了你,可不可以看在這個份兒上,你放過我?”蒲秋苔淚眼婆娑的看著夏臨軒:“我可以一輩子都不出現在你面前,我可以到最偏僻的地方隱居避世……”
“想都不要想。”
握著蒲秋苔的那雙手驀然就如同鉗子般收緊:“秋苔,只要朕活著,就永遠都不可能放手。你聽清楚,是永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秋苔,你問出這種話,本來就很可笑,若能放手,朕何至於到今日地步?所以秋苔,這是你唯一的一次機會,你……若是救朕,便等若是同意……餘生的時光,都要陪在朕身邊,和朕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即使是在這樣虛弱的時候,緊盯著蒲秋苔的那兩道目光依然熾熱如火,夏臨軒很清楚明白的用這目光告訴蒲秋苔:除非我死,不然永遠不放手。”
“混蛋,你這個混蛋,那你就去死吧。”
本來就被兩難情緒逼得瀕臨崩潰的蒲秋苔終於徹底爆發了,他猛地將手從夏臨軒的手中抽出來,沒頭沒腦在這個命在旦夕還不忘逼他的男人身上胡亂拍打著,一邊憤怒地大吼。
夏臨軒嘴角咧開一抹笑,目光中也帶了笑意,他就那麼笑吟吟看著蒲秋苔在自己身上發洩怒火,虛弱的身體終於再也撐不下去,頭一歪便昏死過去。
“皇上……皇上……”
雖然吼著“那你就去死吧”,但是當看到夏臨軒真的昏死過去時,蒲秋苔一下子就慌了,連忙上前拍打著夏臨軒的臉,忽然想起應該探探他的鼻息。於是顫抖著將手指湊到那高挺的鼻子前:謝天謝地,還有呼吸,這混蛋沒有死,只是來嚇自己。
“我就說,禍害遺千年,你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死掉?你是天子啊,百神護體的,遇難成祥逢凶化吉,怎麼可能會死?”
蒲秋苔碎碎念著,用盡力氣總算把夏臨軒翻過身來,然後他脫下自己濕漉漉的衣服擰乾,替夏臨軒擦了擦後背的血跡污泥,接著用衣服將那道深可見骨的長長傷口包上,在前面緊緊打了一個結。
“老天爺,求求你,不能讓這個混蛋死啊,他若是死了,天下必定又要陷入大亂,到時候受苦的還是百姓。”
時間漸漸流淌而過,夏臨軒卻還不見醒來,蒲秋苔心急如焚,忽然一下子跪倒在河灘上,舉手鄭重道:“蒼天在上,我蒲秋苔寧願以身飼虎,只求天下安寧太平,求上蒼成全。”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給老天來決定。蒲秋苔看著昏迷過去的夏臨軒,想到一旦這男人駕崩的後果,心中那點恨意全部被恐懼取代。
又過了一刻鐘,夏臨軒終於醒過來,感覺到身上有些發緊,他一低頭,就看到被蒲秋苔在胸前打了個結的衣服。
“你醒了?要不要喝點水?你……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耳畔響起愛人熟悉的聲音,滿含著關切。一向霸道的君王忽然間就覺著鼻子有些發酸,天知道他已經多少年都沒有體會過這種滋味了。
“秋苔,就算要留在朕身邊,繼續忍受煎熬,你……仍是不想朕死,是不是?你對朕,終究不是只有恨意和憤怒,還存在著一點點感情,是不是?”
夏臨軒抓著蒲秋苔的手,讓他所有動作忍不住就是一僵。然後他的手就被甩了下去,不解抬頭,就看見蒲秋苔滿含慍怒的眼,聽他咬牙道:“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對你一點感情都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趁這機會殺了朕報仇?朕說過,要我死,你甚至都不用自己動手,把我這傷口放著不管,朕自然就會流血死掉。”
夏臨軒好整以暇看著愛人:嘴硬嗎?沒關係,儘管嘴硬下去吧,反正他心裡知道,秋苔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死,這就足夠了。以他做下的那些人神共憤的事情,他本來就不會奢望愛人會因為這一次的救命之恩就把那些怒恨都轉變為愛意。
“我是很想殺了你。”蒲秋苔快速打斷夏臨軒的話:“但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很容易心軟,不管怎麼說,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做不到趁你之危要你的命,更何況,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你是一個好皇帝,你活著,天下百姓還有太平日子過,若是你死了,太子年幼,人心險惡,誰知道這天下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他說到這裡,便正色看著夏臨軒,沉聲道:“所以你聽明白了嗎?我是為天下百姓救你的,並不是因為我不恨你。”
“就算如此,朕也足夠開心了。不管怎樣,朕身上,總還有秋苔認同的東西。朕本就不指望你能夠如此輕易就將那些傷害逼迫忘掉,但既然你認同朕,往後人生漫漫幾十年,朕加倍對你好,對這天下百姓好,或許總有一天,秋苔,你會放下對朕的仇恨,你心裡……或許也會產生對朕的感情,這就足夠了。秋苔,你是個善良心軟的人,這真是朕最大的幸運。”
“幸運你個大頭鬼。”蒲秋苔這個氣啊,這混蛋簡直是要吃定自己了,就算今天救了他,他也不肯鬆口,他當自己是什麼?好吃的點心?還是雞鴨魚肉?最可悲的是,這混蛋不死,自己還真就是砧板上的魚,逃也逃不開,但他……偏偏狠不下心宰了這混蛋。
“好了,別打別打,再打傷口流血了,朕就真的要死翹翹了。”夏臨軒見蒲秋苔作勢要揍自己,連忙笑著求饒。
“你現在怕了?剛才不是很大義凜然嗎?”蒲秋苔斜睨著他,從唇裡逸出一聲冷哼。
“剛才朕是想到秋苔或許會狠心絕情,所以萬念俱灰,不如死去。現在知道秋苔對朕也有一份情,不管這情是因為救命之恩還是天下百姓吧,反正你總歸是不捨得朕死,朕這不就立刻燃起鬥志了嗎?秋苔,你放心,朕會好好活下去,一生護你愛你……”
“滾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