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垂頭喪氣,兩條腿走到快斷掉,天很陰、很悶,像胸口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似的。
唉,沒有排門診的日子,她應該一口氣睡到中午,但是葉梓亮一早就被侯一燦挖起來、踢出門,逼她去找房。
昨天晚上,他第……兩百次認真地告訴她——賀鈞棠是你最好的機會,如果你不懂得把握……選擇一大安森林公園。選擇二火車站大廳。
基於多年好友的情分,侯一燦會送給她一床棉被。
為難啊為難,葉梓亮為難到快死掉。
她知道自己不愛啃回頭草,知道自己寧可睡在售票大廳高唱“我想有個家”,也不想對那個男人低聲下氣。她什麼都好,就是自尊強了一點點、驕傲多了一點點、脾氣大了一點點……對姊姊,看重了很多很多點。
所以在找了五個鐘頭的房子之後,葉梓亮看著眼前的高樓,頭抬得高高的,下唇咬到快破皮。
阿燦在這棟大樓裡上班,是這兒的總經理。
葉梓亮之所以走到這裡,不是想對神級男子低頭,而是想對侯一燦鞠躬,再耍―次賴、再撒一次嬌,再往他胸口磨蹭老半天,她在任何人面前都必須具備的自尊心,在侯一燦面前可以全然丟掉。
由此可知,他們是什麼樣的交情,有這等交情的兩個人,不過是沙發一隅嘛,不至於容不下吧。
拿起手機,點出重要聯絡人,找到侯一燦。
鈴……鈴……鈴……她等很久,久到電話轉進語音信箱。
阿燦在忙?還是猜出多年好友想耍賴?她想,應該是後者。
呼……呼……呼……她吹十幾口氣,把瀏海吹得不停往上飄,卻也變不出一隻孫猴子。
手背在身後,來來回回在大褸門口走,不久她發現大樓前的花圃上坐著一個小男孩,那是個眉清目秀,長得養眼也養胃的小男生……養胃?意思就是眼睛很大顆,皮膚很白,肉很嫩,很像混血兒,誰看到都會想要咬一口的感覺。
這個年齡的孩子應該是活潑好動的,可是他像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眼睛茫然地盯著大樓玻璃上反射出來的自己,他折著自己的手指頭,不斷不斷地反復,整個人很沉靜,但這個動作洩露出他內心的焦慮不安。
男孩的動作、表情,茫然無助的模樣,讓葉梓亮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時候。她坐在醫院門口看著玻璃反射出來的自己,手指不斷在地上畫圓圈圈,畫得都磨掉一層皮了也不停,她嚴重懷疑自己是謀殺姊姊的兇手,懷疑自己會下十八層地獄。
葉梓亮走到男孩身邊坐下。
「你的爸爸媽媽呢?」
男孩沒說話。
「你在等人嗎?」
男孩沉默。
「我叫亮亮,你好。」她不問了,先自我介紹。
男孩沒反應。
是不想說話還是無法回應?他聽不見,還是她給的話題不夠吸引人?
她笑了笑,無所謂,反正她只是很悶、很心疼,只是想對著「小時候的自己」說說話,如裡那個時候有人肯跟她講些話,也許心碎的感覺會被分散一點點。
「我叫做亮亮,我的姊姊叫做明明,明明亮亮、明亮明亮,有姊姊在,我才亮得起來。我以為明明和亮亮會永遠在一起,以為明明會永遠在身邊保護亮亮,可是後來明明不在了,她去一個被稱作天堂的地方。」
微微一笑,她是真的在抒發心情哪,糟糕,居然把自己的情緒垃圾倒給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瘋了她!
話題該就此打住,身為精神科醫生,她允許自己瘋五分鐘,不能瘋五十分鐘,可是原本毫無反應的小男孩卻出現了反應,他的眼神不再茫然,視線焦距定在她臉上,他的反應鼓勵了她。
葉梓亮笑開,問:「你想聽明明、亮亮的故事嗎?」
男孩還是沒說話,但他點頭。
她是專業的,當然知道心理諮商對病患有多重要,葉梓亮不是病患,但是有人願意傾聽,她重重的心情轉為輕快。
深吸氣,瘋十分鐘不是個正確決定,但這一刻她想要說話,對一個五歲的小男孩。「亮亮很想知道天堂在哪裡,但那個地方很遠、很高,亮亮去不了,沒有明明,亮亮很寂寞,她經常躲在廁所裡面哭,經常扳著手指頭數還要多久才能見到明明。
「對於明明,亮亮有很多改不掉的習慣,功課不懂了,她想轉頭問明明;不知道穿哪雙襪子比較好,想轉頭問明明;突然想到什麼好笑的,想轉頭告訴明明……可是每次轉頭,她才發視明明已經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葉梓亮的聲音哽咽,她沒有哭,但黑壓壓的雲層替她宣洩淚水。綿綿細雨落下,不大,卻透了人心。
「想不想找個地方躲雨?」葉梓亮問小男孩。
男孩定眼望她,三十秒鐘……或者更久,她沒有催促對方,只是耐心地等待他的答案。
最終,他給了答案——搖頭。
葉梓亮莞爾,沒有反對他的決定,她脫掉外套蓋在自己和小男孩頭上,也因為這個動作,她把小男孩納入懷裡。
葉梓亮很高興,他冷冷的視線裡出現了類似溫長的東西。
「你喜歡淋雨嗎?我也喜歡,尤其在炎熱的夏天裡,絲絲的涼意貼在頭髮上、皮膚上,好舒服,但是我更喜歡的是什麼,知道嗎?我喜歡姊姊下雨時,撐起一把小花傘跑出家門,拉著嗓子甜甜柔柔地喊著(亮亮,你在哪裡?亮亮,快出來,淋雨會感冒……),我喜歡在雨天裡和姊姊玩抓迷藏。
「姊姊很聰明,每次都能找到我,然後握住我的手帶我回家,姊姊的手和她的聲音一樣,軟軟暖暖……」葉梓亮哽咽,眼底浮上淚光,看看視前來來回回走著的警衛,好像那是正在尋找亮亮的姊姊。
在小孩面前掉眼淚很笨,在陌生小孩面前講心事更是蠢得很可憐,但是……肯定是她的心情太壓抑,肯定是找不到房子太煩心,她才會讓自己看起來又笨又蠢。
吸吸鼻子,用手背抹去眼淚。淚水的溫度停留在手背上,下一刻,她的手心納入另一個溫度。
側過臉,她笑,小小的手鑽進掌心,讓她的手心、手背都有了溫暖。
在安慰她嗎?葉梓亮摸摸他的頭,說:「謝謝你。」
* * *
賀鈞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諾諾居然能在陌生人身邊待這麼久?居然肯聽她說話,肯握住她的手?是因為……她的專業?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葉梓亮,更沒想到在辦公室裡失蹤的諾諾會和她套上交情。
站在落地玻璃門後,白天站在門後時,裡面看得見外面,外面看不見裡頭。
他轉頭穿向侯一燦,他聳聳肩說:「我早就講過,亮亮會是你最好的選擇。」
賀鈞棠是亮亮最好的選擇,亮亮是賀鈞棠最好的選擇,但他呢?
他很喜歡、很喜歡亮亮,卻不能成為她的選擇,真的很悶啊,而且一悶,就悶了很多年。
賀鈞棠是在加拿大認識侯一燦的。兩家人是鄰居,那時候是暑假,他比侯一燦大五歲,兩個人很有話聊,兩人的交情從小到大,最後侯一燦讓賀鈞棠說動,幫著創業。
為這件事他對侯媽媽深感抱歉,他知道侯媽媽很在意侯一燦的學歷。
但侯一燦說:「我的生命這麼寶貴,怎麼可以浪費在教室裡?」
簡短兩句話,就把賀鈞棠的罪惡感和侯母的堅持給抹平。
「你叫她來的?」賀鈞棠問。
「沒有,不過我知道她一定會來。」他笑了,眼角出現兩道淺淺的紋路。
「為什麼?」
「她找不到房子又不肯向你低頭,最後只能來找我耍賴,求我繼續收留。」
「這麼瞭解她?」
「你說呢,十八年的交情是假的?」
「你對她真好。」
侯一燦笑瞇眼睛。「嗯,她是那種會吸引人,讓人不由自主喜歡上的女生。」
望著葉梓亮,侯一燦的眼底浮上一層淡淡溫柔。賀鈞棠失笑,辦公室的女生那麼多,不管是主動或被動,都沒有人可以勾起他這種眼光。
「既然這麼喜歡的話,為什麼……」話甫出口,賀鈞棠立即閉嘴,因為他很清楚為什麼,更因為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扇不能被捅破的窗。
侯一燦知道他想到了,不介意的轉開話題。「有一次聚會,小謝問她(你為什麼選精神科?現在醫美賺的錢才多。),我們都相信她是為了讓葉媽媽驕傲才念醫學院。結果芬多精搶話 說:(因為瘋子醫瘋子,才曉得瘋子在想什麼)……」
說到這裡,侯一燦忍不住笑出聲,說:「千萬不能讓亮亮喝酒,她一喝醉,會瘋得讓你無力抵抗。」那次,他差一點點失身,如果不是自製力夠好……
「所以她是瘋子?」
賀鈞棠喜歡和侯一燦討論葉梓亮,因為每次談到她,他就會精神奕奕、神采飛揚,他很清楚侯一燦有多喜歡葉梓亮。
侯一燦搖頭。「不是。亮亮認真告訴我們,她害怕死亡,所以要走精神科,她必須研究並且證明,人類死後精神不滅。」
精神?是指靈魂吧!賀鈞棠失笑,這種事不需要證明,看得到的人就可以告訴她,是的,靈魂不滅,會生生世世輪回,有緣的人會在不同的時間、空間再度遇見。
把話題繞回賀鈞棠沒問完的問題,他說:「喜歡人的方式有很多種,讓她免於恐懼,是我喜歡她的方法。」
在賀鈞棠面前,侯一燦沒有任何秘密。
賀鈞棠拍拍他的肩膀。「就算不能喜歡,也該讓她明白,對她才公平。」
侯一燦伸手覆在賀鈞棠的手掌上,沒有回答,卻反問:「我可以安心把亮亮交給你嗎?」
「交給我?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重,她不過是在我家住一段時間,幫諾諾的忙。」諾諾才是她打交道的主要對象。
侯一燦不說話光是笑著,會這樣回答,是因為賀鈞棠還不知道亮亮的魔力,她像個發光體,她射出來的光芒會照亮所有人心底的陰暗面,會讓溫暖傳達到每個寒冷角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向她靠近。
亮亮,這個名字,取得很好。
之後,侯一燦轉身回辦公室,賀鈞棠朝諾諾和葉梓亮走去。
「諾諾。」賀鈞棠揚聲喊,諾諾和葉梓亮同時抬頭。
諾諾、賀鈞棠,賀鈞棠、諾諾、不上醫院、母親死後再不說話的外甥……
葉梓亮的聯想力在看見賀鈞棠的同時,把兩人的關係串在一起。
她的運氣是太好還是太差?來找阿燦,居然會遇上他強力推薦的大貴人。
所以咧?要不要問問他上次的提議還有沒有效?
一股興奮感往上竄,她有預感連日來的楣運將要被徹底洗刷掉。
吞下口水,提起勇氣,她打算把驕傲暫時放在一邊,把現實擺在正中間,可她沒想到,賀鈞棠先開口了。
「我想,阿燦已經把我和諾諾的狀況告訴你了。」
事實上,從葉梓亮投奔侯一燦的第一天,他就明白整體狀況,他一直在等她,但她寧可無視侯一燦的恐嚇也不願意出現在他的辦公桌前,是因為缺乏自信怕被拒絕,還是天性驕傲不肯低頭?
「對。」
「所以呢?願不願接受提議,住到我家裡陪伴諾諾?」
他看一眼諾諾,諾諾不再低著頭或無動於衷,他的視線定在葉梓亮臉上,他是希望、期待、喜歡的吧?諾諾的臉有些木然,但已經是這段期間以來最生動的表情。
「如果我不接受,你會不會再試圖勸我一次,然後我再勉為其難點頭?」葉梓亮得寸進尺。
賀鈞棠差一點點就笑出來,這是做什麼?維護她可憐的自尊心?
可惜他是個大壞蛋,熱愛打擊別人的自信,想要試試看亮亮會不會因為這樣變成“暗暗”,於是他搖頭,回答得篤定。「不會。」
葉梓亮皺眉噘嘴,她的表情比諾諾豐富一百倍。
唉,早猜到了,如果他外甥的狀況像阿燦形容得那麼糟,如果他真的很疼愛姊姊留下來的兒子……孔明三顧茅廬的故事有沒有聽過?她又不是沒有把門診班表給他。
是在等她自動上門嗎?這男人太自負驕傲,肯定不好相處。
「所以呢?同意或不同意?」他再問一聲。
這次諾諾輕扯她的手,於是賀鈞棠確定諾諾喜歡她,因為這是他這段期間以來的第一次主動。
她揚眉換上笑臉,秀出她和諾諾交握的大手加小手。「當然同意,你沒看我和諾諾已經變成好朋友。」
她諂媚的笑容引發賀鈞棠的衝動,他想灌她兩瓶啤酒,看看喝醉的她能瘋到什麼程度。「知道了,等一下有事嗎?我開車送你去拿行李,今天就搬過來吧。」
諂媚笑臉補上兩分巴結,今天?哈哈嘿嘿,她不必到阿燦跟前耍賴撒嬌,不必被他碎念再碎念了,YA!逃出生天!
不知道是阿燦男友抗議得太厲害,還是他過度想念和男友的夜生活,阿燦竟不顧多年交情,天天催她去找賀鈞棠,現在好啦,任務完成,今晚阿燦和他男友……嘿嘿嘿,會很激烈的吧!
「好!我的行李在阿燦家。」
葉梓亮低頭在包包裡面翻老半天都找不到手機,她必須打個電話告訴侯一燦,自己要回去扛行李。
賀鈞棠斜眼看她,都翻十幾分鐘了還找不到,她的背包是有多亂?唉,生活粗糙的女人,真讓人看不過眼。
他想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這時候葉梓亮的手機響了,有聲音當媒介,循著音源轉過頭,她很快就想起來了——手機在為諾諾擋雨的外套裡。
她的外套放在後座兒童安全座椅旁,她轉身跑在座椅上伸手翻出手機,賀鈞棠瞄她一眼,那雙布鞋……還是上次那一雙?會不會舊得太過分?醫生不是高所得?還是說精神科醫生普遍收人不高?
葉梓亮終於找到手機,按下接聽和擴音鍵,「嗯,我是葉梓亮。」
「葉醫生,我是小薇啦,張幼琳跑到醫院頂樓要跳樓自殺啦!」
「張幼琳,怎麼會……」她的狀況巳經穩定下來了呀。
「葉醫生,你能不能快點過來?不管誰靠近頂樓,她都像發瘋一樣亂吼亂叫,真怕她掉下去。」
「打119沒?」
「打了,消防員已經過來了。」
「知道了,我馬上到。」
掛掉電話,葉梓亮亂抓幾把束起馬尾,對賀鈞棠說:「我必須回醫院一趟,那是我的病人,我才剛同意她出院,現在鬧成這樣……完蛋,弄不好會變成嚴重的醫療糾紛。」
死定!還以為不走外科就碰不到這種事,沒想到人衰,什麼都會碰到。
「你可不可以送我到醫院?我想——」猛地打住!想到什麼似的,葉梓亮轉頭看一眼諾諾,他是痛恨或者害怕醫院的吧?搖頭,她改口,「你在路邊把我放下來好嗎?」
賀鈞棠覷她一眼,又從照後鏡裡看著諾諾,他皺緊眉頭咬住下唇,這號表情是不希望葉梓亮離開,還是害怕醫院?
趁著紅燈,他決定賭一把,轉過身對諾諾說:「阿姨是醫生,她有病人出狀況必須馬上趕到醫院,你願意陪我送阿姨嗎?我們不進醫院,只在外面等。」
諾諾沒有回應,但小小臉龐卻像在強忍某種重大恐懼似的,他緊握雙拳,嘴巴抿得很緊。
兩人都看見了,賀鈞棠歎氣,「我在前面的路口放你下來,那裡比較容易叫車。」
「好。」葉梓亮點頭。
綠燈亮,賀鈞棠把車子往前開,打開方向燈,慢慢往路邊停靠。
就在車子停下,葉梓亮打開門之際,她發現有只小小的手拉住自己的衣擺,葉梓亮轉頭,笑著摸模諾諾柔軟的褐色卷髮,說:「阿姨先去把事情處理好,晚上就到你家陪你,好不好?」
他還是死命拽住葉梓亮的衣角,不肯放。
賀鈞棠靈機一動,問:「諾諾,你想陪阿姨到醫院嗎?」
諾諾的視線轉到舅舅臉上,慎重地點了下頭。
這能不能算是重大進展?他居然肯為了葉梓亮……
賀鈞棠激動,過去他怎麼說、怎麼勸都沒用,他曾經強行抱諾諾,以體力優勢逼他進醫院,手段很拙劣,但他已經別無他法。可他的強勢舉動換來諾諾的瘋狂掙扎,最後他放棄了,沒想到現在為了葉梓亮,他竟然願意。
她真像侯一燦說的,有這麼大的魔力?他彎彎眉毛,對葉梓亮下達指令。「關上門,我送你到醫院。」
賀鈞棠沒見過可以跑這麼快的女人,讓他更訝異的是,那雙破鞋竟然能配合她的操練。
失笑望著她疾奔的背影,許久才收回目光,他轉頭對諾諾說:「我們先回家好嗎?」
也許先繞到侯一燦那邊把她的行李帶回去,賀鈞棠想著。
但諾諾搖頭了。
他、竟然、搖頭?賀鈞棠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再次確定。「你想在這裡等她?」
諾諾點頭了!
好吧,賀鈞棠承認自己有幾分狂喜,諾諾不但願意到醫院,還願意在醫院門口等?這肯定叫做重大突破!
再試一次。賀鈞棠說:「可是這裡不能停車,我必須把車子開進醫院停車場,可以嗎?」
諾諾猶豫幾秒鐘後點頭。
他不知道諾諾一個小小的點頭,竟讓自己有開香檳的欲望。笑容擴大,他貪心不足,繼續問:「等舅舅把車子停好,我們再一起到這裡等她?」
這次,諾諾花了將近兩分鐘才點頭。
很好,他沒有喝香檳,卻已經出現飄飄欲仙的陶醉感。
十分鐘後,賀鈞棠帶著諾諾來到醫院後棟的病房中心。
諾諾無法抵抗心中恐懼,不喜歡親近人的他竟抬高雙臂要求舅舅抱自己,賀鈞棠連想都沒想,彎腰把諾諾抱進懷裡。
兩棟樓間的中庭裡,消防員已經把氣墊充好氣,賀鈞棠抬頭看見頂樓一個女子站在樓邊,而葉梓亮正在和她對話,消防員、員警和醫院的工作人員都嚴陣以待。
那名女子看見樓下的氣墊,刻意走到大樓另一邊,嚇得底下眾人提心吊膽,圍著氣墊試圖把氣墊挪位置。
賀鈞棠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名婦人身邊站著的……三個人?不,是三個鬼,他歎氣。
活不成了嗎?他需不需要衝破封鎖線,直接奔上樓,讓葉梓亮不必白白浪費力氣?
正當他這麼想時,那名婦人突然縱身一躍,而同時間拽住婦人手臂的葉梓亮被這股力量帶上,咻……兩人一起往下掉。
諾諾看見,放聲大叫。
這是兩個月來賀鈞棠第一次聽見諾諾發出聲音,但他無法為此感到高興,因為葉梓亮也跟著掉下來了!
心臟狂跳,呼吸窘迫,他的手腳發麻,後腦發冷,第一次這樣接近死亡……
幸好圍著氣墊的那圈人,在緊急間迅速做出反應!
從頭到尾,只有短短幾秒鐘,賀鈞棠卻像過了一輩子似的,憋在胸口的氣體,在葉梓亮和張幼琳雙雙掉進氣墊時,緩緩吐出。
拍著縮進自己懷裡的諾諾,賀鈞棠低聲在他耳邊說:「沒事了,諾諾不怕,沒事了……你張開眼看看,阿姨在那邊,她沒事……」
同樣的話,賀鈞棠不曉得重複幾次,諾諾才聽見。
他放開捂緊耳朵的雙手,轉過頭,在看見葉梓亮時掙扎要過去。
賀鈞棠明白他的意思,抱著諾諾大步走到氣墊旁。
被消防員拉起來的葉梓亮看見兩人快步跑過來,諾諾朝她伸手,她想也不想把孩子接過來,安撫他、親吻他,明明驚甫未定仍然擠出笑臉問:「亮亮有沒有很勇敢?」
醫護人員拿來袒架,迅速把張幼琳扶上去躺好、固定。
賀鈞棠卻走到張幼琳附近,對擔架邊的(三個人)說話,這舉動看在外人眼裡像在喃喃自語,有醫護人員奇怪地看他兩眼卻沒多說什麼,這年頭怪人很多,習慣就行。
葉梓亮走過來,用手肘頂頂他,問:「你在做什麼?」
「沒有。」他把諾諾接回自己懷中。
「我可能還要處理一下,不能馬上走。」
「我帶諾諾到附近咖啡廳坐坐,你忙完了再打電話給我。」
「好,給我電話號碼。」她拿起手機,飛快輸入號碼、撥出,他的手機響起,掛掉電話,葉梓亮摸摸諾諾的小臉說:「等我一下,我儘快。」
諾諾點頭。
揮揮手,她追著前面的擔架飛快跑進醫院,看著葉梓亮的背影,賀鈞棠微哂,她有雙強健的腿。
拿起手機,他打算把葉梓亮放進重要聯絡人,卻在看見她的號碼時愣住,怎麼會……這麼巧?
* * *
想起吃得乾乾淨淨的餐盤,賀鈞棠超開心。
把諾諾帶回家很久了,他飯吃得很少,只肯吃小熊造型、中間有包巧克力的餅乾,他知道,那是諾諾表現良好時,姊姊拿來嘉獎他的禮物。
那種東西不健康,但他卻無法說服諾諾吃下別的,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碰到執拗的諾諾讓他手足無措。
但今天晩上諾諾把整盤的義大利麵以及蔬菜、蛤蠣通通吃光。
這該歸功於葉梓亮,她過度誇張地吹噓他的廚藝。
她說:「我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義大利麵?諾諾,你舅舅是五星名廚嗎?」
她說:「天啊,諾諾太幸福,居然每天可以吃這麼好的東西。」
她說:「諾諾,如果哪天你不要你舅舅,可不可以把他送給我?」
她說……她說了一堆很浮誇的話,一大口、一大口把盤子裡的麵吃掉,然後諾諾也學她,把盤子裡的東西吃光光。
離開餐桌時,諾諾打了個飽嗝,他們一起去刷牙、一起到樓下散步,一起回到諾諾的房間說故事。
短短幾個鐘頭,諾諾就黏上葉梓亮。
他們去散步的時侯,賀鈞棠打電話給侯一燦,把這件事說了,侯一燦在電話那頭笑個不停。「你千萬不要太相信亮亮的話,對於一個隻吃三角飯團和麵包維生的女人,你煮什麼東西都是五星級了。」
這麼可憐啊?想起她吃東西的樣子,想起她那雙舊到連回收箱都不想要的鞋子,賀鈞棠微微的同情。
經濟壓力很重嗎?他還以為當醫生很好賺,弄錯了?
看一眼手錶,八點半,諾諾該睡了吧。
他離開房間走到諾諾房門前,他沒有聽到諾諾的聲音,卻聽見葉梓亮的。
「……你被嚇壞了,對不對?其實我自己也被嚇到,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拉住她的手阻止她往下跳,諾諾知不知道為什麼?
「有一段時間,我和你一樣很害怕醫院。姊姊生病的時候,我每天從學校下課就蹺掉補習班的課偷偷跑到醫院,姊姊很擔心,會念我幾句,我都回答她:(在這裡有免費的家教,誰要去同學擠?)你不曉得,我姊姊的功課很好,有她親自指導,我哪還需要別人?
「諾諾,我真的超級超級超級喜歡姊姊,我常跑到病床上和她躺在一起,和姊姊說話,和姊姊一起唱歌,和姊姊說學校的事……那是我們最親密的一段光陰……
「可是那天,我衝進醫院時,姊姊死了,她緊閉雙眼,一動不動。那種感覺,好像有人敲開我的頭往裡面倒很多的冰塊,我結冰了、動彈不得了,我看著醫生護理師、病人家屬在我身邊走來走去,我越來越冷、越來越冷……我走到醫院外面呆呆地坐看,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從那之後,我開始害怕醫院,發燒到快死掉也打死不進醫院,我覺得醫院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它把我的姊姊吃掉……直到長大,我才慢慢懂得醫院不是結束姊姊的地方,而是像媽媽一樣,包容、接納、照顧所有生病孩子的地方……」
聽著葉梓亮的話,賀鈞棠心頭微動,這是諾諾接納她的原因?因為他們有相似的經歷,相同的傷痛?
搖搖頭,他朝書房走去。
這是一間將近百坪的新公寓,客廳的後面是餐廳、廚房,客廳在中間,左、右各有走廊,每個走廊都通往兩個房間,左邊是賀鈞棠和諾諾的房間,右邊有一間書房、一間客房,葉梓亮被安排在客房裡。
書房、客房的門相對,賀鈞棠發現客房的門沒有關起來,從半開的門看進去……天!葉梓亮到底是不是女的?
房間裡一團亂,她才搬進來不到四個小時,就把他的家……呼,他看見細菌在半空中開party了。
算了,不關他的事!他關上她的房門,轉身正準備跨進書房……
但是,深吸氣、深吐氣,停下腳步,再三猶豫後他二度轉身,這次決定走進她的房間。大大的行李箱,裡面的東西全被翻出來了,浴室門前有一套用蟬脫法脫下來的襪子、內褲外褲,旁邊還甩了內衣、外衣。
手機丟在床上,床旁邊有一袋用垃圾袋裝起來的不明物品,書本橫七豎八地丟在行李箱外面,梳過頭髮的廉價梳子躺在桌面上,上面有一坨糾結的頭髮,他不確定那團頭髮定居在梳子上面多久了。
走進浴室,賀鈞棠倒抽氣,這是、這是、這是……他的房子嗎?
那條在毛巾架上面,底色白、中間灰,邊邊破了一個洞的東西是……毛巾?那枝毛外翻,有著牙刷全型卻有刷子外貌的物品是……牙刷?
他再看看東倒西歪的洗髮精和沐浴乳,用力吐氣,他閉上眼睛警告自己,「尊重,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她只是客人,她不會住太久,她愛與垃圾為伍,不關我的事。」
他不斷催眠自己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沒看見……一步步走出葉梓亮房間,順手關上門。
他重新走進書房,用力關上門,他需要用兩道厚實的門柄才能把那邊的細菌給隔絕在外。打開電腦,他在網路上找到心經默念兩次,再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我好了,我可以的!」
他打開信箱,準備處理公事。但……
十分鐘後,他怒氣衝衝地走出書房,衝進主臥房。兩分鐘後,手裡抱著全新的浴巾、毛巾、牙刷、洗髮精……整組盥洗用具後,重返客房,他花二十分鐘把浴室變成飯店規格,再花二十分鐘把行李箱裡面的東西歸位,然後把行李箱收進上層的衣櫃。
他把葉梓亮的包包掛在門口的鏤花架子上,再把她的手機放在……
吱……手機震動,是侯一燦傳來的訊息。
那包垃圾袋裡裝的是你的髒衣服,記得洗。
連行李箱都是阿燦幫她打包的?葉梓亮這女人到底是過什麼樣的日子?彎腰,他把她的(蟬蛻)和侯一燦指的垃圾袋抓起來,快步走往洗衣間……
半個小時之後,房間終於恢復原本的整齊清潔。賀鈞棠滿意地吸口氣,空氣裡的細菌被消滅,他的呼吸道瞬間暢通。
轉頭,他又發現化妝臺上只有一瓶綿羊油。
不會吧,八十歲的老奶奶保養品都不會像她這麼少,看不下去、看不下去,他快步走回書房,在每個架子前挑挑揀揀。
不多久,她的化妝臺上從化妝水、精華液……到粉餅口紅、卸妝棉通通齊備。最重要的是一把義大利木製手工梳,也優雅安靜地躺在化妝台正中央。
環視周遭,對嘛,這才像女人的房間。
正準備離開,他想起什麼似的,走到衣櫃前打開門,視線在那幾件夏冬T恤和牛仔褲上頭轉兩圈,忍不住再度皺眉。
和葉梓亮同居,他氧化衰老的程度會是平時的三、五倍。就這些破爛衣服?內褲是阿嬤級的,內衣爛得看得見鋼圈,還有斑斑點點的黴菌。她的襪子清一色是白……呃,更正,是灰色的,而且幾乎找不到可以配對成功的,再想想她那雙Only one的鞋子……
不知道是誰拿了把錘子在賀鈞棠的腦袋裡面敲,一下一下地,隱隱痛著。
關上衣櫃,他企圖視而不見,但兩條腿才走到房門前,他、又、失、控了!
拿來垃圾袋,像洩恨似地把葉梓亮所有的襪子、內衣褲通通丟進去,再挑出幾件爛到可以演流浪漢的戲服丟進去,狠狠地、非常用力地。
兩分鐘後,書房裡聲音響起。
「隆哥,想請你幫個忙……對,二十套,以舒服為主,上班穿的……可不可以再幫我搭配幾雙鞋子、包包……職業是醫生,不要太誇張……對,要巡房,還是以舒適、乾淨、不容易弄髒為重點……內衣型號是32C……襪子要、內褲要,束身衣嗎?不必了,她才不會折磨自己……鞋子小是68……」
這通電話講了將近三十分鐘,最後,他心滿意足地把裝滿內褲、內衣、破爛衣的垃圾袋提到門口,這還不夠,他打開鞋櫃,嫌棄地把葉梓亮那雙製造污染的鞋子往垃圾袋一丟。用力綁緊,打一個結不夠、打兩個結,他必須確保細菌不會往外竄。
拿起拖把,將客房拖過一遍,將家裡重新恢復乾淨。
賀鈞棠坐回辦公桌前,工作的感覺終於順利返回,他的手指飛快在鍵盤上跳動,隨著他流暢的動作,工作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
門鈴響起,隆哥親自送三十幾個紙袋過來。
「我已經把錢匯過去。」賀鈞棠說。
隆哥點點頭,笑著揶揄。「追女人不要這麼大手筆,你這樣做,我們這些人怎麼仿效得來?」
「女朋友?」賀鈞棠大翻白眼。「你以為我能忍受這麼沒有品味的女人?」
隆哥想了想,有道理,一個從裡到外都讓他看不過眼的女人,怎麼可能是賀鈞棠想追的女人。「所以是善心大發?」他探聽八卦的精神旺盛。
「我是為了自己的視覺舒適著想。」他無法忍受一個乞丐級女人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
隆哥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說:「裡面有一件洋裝和高跟鞋是我送的,碰到你這麼好的客戶,當然要優惠一下。」
多聊幾句,隆哥離開後,他把衣服、包包……所有東西歸位之後,拿出手機LINE侯一燦。
BOSS:連髒衣服都幫她收?寵豬舉灶、寵子不孝。
阿燦:你偷看亮亮的訊息?
BOSS:你以為我愛?她把豪宅弄成垃圾場,我不整理,還能呼吸?
阿燦:所以,髒衣服洗了?毛巾換了?
BOSS:不然呢?
阿燦:(笑臉〉寵豬舉灶、寵子不孝。
十二點鐘,葉梓亮還沒回房間,賀鈞棠打開諾諾的房門,發現兩個人睡成一團。
葉梓亮把棉被都捲走了,還占住大半張兒童床,賀鈞棠把她推開,拉過棉被幫諾諾蓋好。
他的動作相當大,葉梓亮居然沒有半點醒轉的跡象。
處理好諾諾,他掐掐葉梓亮的臉頻,她噘噘嘴繼續睡,他扯扯她的頭髮,她抓抓頭依舊睡,他拉住她兩隻胳臂,她坐起來了,他鬆開手,她軟軟的身子重新躺回床上,還是睡!
這種程度的睡功,九級地震也震不醒她。
賀鈞棠舉雙手投降,打橫抱起葉梓亮往客房方向走去。突然間,侯一燦那句話,浮上腦海。
寵豬舉灶、寵子不孝。
他……也不由自主地,寵上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