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藍亦煌放下手中咖啡杯,望向窗外蕭瑟的庭院。
時近深秋,距離他離開臺灣也已過了三年。
當初來美國的主要目的是治療脊椎受創後不良於行的雙腿,經過一次又一次的開刀手術,以及每日幾乎不曾間斷的複健,如今在拐杖的支援之下,他也僅能勉強站立一段時間,要如常人一般步行已是不可能。
「二少爺。」
藍亦煌轉過身,池禹正站在門口。
「怎麽了?」
「有客人來訪。」
藍亦煌微微挑起眉:「誰?」
這幾年來,曾來拜訪他的人除了自家兄弟以外,便再無他人。自從他移居美國以後,連過往的生意也移交給兄長打理,因此與外人接觸的機會可說是極少。
「是韓家的少爺。」
藍亦煌一怔,突然低聲笑了。
「……是韓齊?」
池禹點了點頭。
「讓他進來吧。」藍亦煌淡淡地說道。
「我知道了。」
等待著對方將客人帶進來的這段時間內,藍亦煌忽然想起了一些已經太過久遠的事情。
猶記得離開臺灣的前夜,他跟韓齊淋漓盡致的歡愛,而後,少年哭著在他懷裡睡著。那時他抱著少年,感覺到心底湧上一陣滿足以及一絲幾不可見的惶惑。
那是藍亦煌第一次質疑自己的決定正確與否。
少年是那麽明顯地依賴著他,而他卻仍舊離開了。時至今日,他依舊沒有後悔自己當初的不告而別。
「……藍?」男性清朗的聲音略帶猶豫地喚道。
藍亦煌往門邊望了過去,不由得一陣怔愣。
三年過去,對方的改變十分顯著。比起過去只到自己肩頭的高度,對方如今大約只比自己矮了一些罷了。原本單薄的身材雖然仍舊修長,卻變得厚實些了;而清秀的容顏擺脫了少年時期的陰柔,而變得俊秀端正。
藍亦煌不曾想過,三年能讓一個人改變得如此徹底。
「好久不見了。」他淡淡道。
佇立於門邊的青年微微頷首,隨即蹙起了眉毛,以眼神逡巡著男人全身上下。
「你的腳……」
「沒有完全治好。」藍亦煌微微一笑,低頭望著自己放置於輪椅踏腳上的雙腿。「用拐杖的話,勉強能站起來,不過也只能維持一段很短的時間……」藍亦煌說著說著抬起頭來,卻忽然止住了一切言語。
青年遠遠地望著他,神色依舊平靜,淚水卻沿著眼角迅速地落下。
「韓齊?」
青年沒有說話,突然快步走了過來,俯下身軀伸手便擁抱住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藍亦煌回過神來,心底一軟,不禁輕輕拍著對方微微顫抖著的背脊。
「你還是一樣愛哭。」他歎著氣道。
青年灼熱的淚水浸在他的頸側,帶來一陣麻癢之感。藍亦煌正想推開對方時,卻沒想到青年一瞬間抬起臉,幾近突兀地吻了他。
軟熱的唇焦躁而急促地吸吮著他的,而潮濕的舌尖甚至粗魯地伸進他的口中,汲取著他的氣息與津液。
自己被強吻了。
藍亦煌意識到這個事實時,差點啞然失笑。
對方不斷吮吻著他,彼此紊亂的呼吸勾起了埋藏於骨子裡的情欲;藍亦煌深吸了口氣,堅定地推開了需索著親吻的青年。
兩人呼吸不順地望著彼此,而韓齊則慢慢站直身體,以幾乎貪婪的目光望著俊美如昔的男人。
「你變了很多。」半晌,藍亦煌先開了口。
韓齊微微勾起唇,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你卻一點也沒有變。」
「……你是怎麽找到這裡來的?」
「我雇用私家偵探。」
藍亦煌無語,只得又開口:「那麽,你找我做什麽?」
韓齊抹去淚水,做了個深呼吸,輕聲道:「我來找你,是為了一個答案。」
「答案?」
「為什麽……那時候什麽也沒說……就出國了?」
察覺對方此刻的緊張,藍亦煌卻只是一笑:「出國的事情本來就決定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做什麽?難道還要我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藍亦煌略帶譏誚地反問。
韓齊明顯地一僵,啞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
「你想說什麽?」
「……那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你已經走了,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韓齊一字一句地說著,眼角又逐漸濕潤。「知道你出國的時候,我唯一的想法是:我被拋棄了。」
「你不是我的東西,我們之間什麽也不是,又何來拋棄?」藍亦煌神色平靜地道。
韓齊聞言,淚水落得更急,臉也漲得血紅。
「你說過你喜歡我──」
「喜歡?我想你搞錯了。我可以喜歡很多人,不一定非你不可。」藍亦煌說罷,竟然淺淺一笑。
青年澄澈的眼底不復平靜,反倒多了數分前所未有的絕望。淚落得再多,也已毫無感覺。
「可是我喜歡你……我喜歡你……」韓齊語調顫抖,卻仍舊忍著羞恥說出自己的心意。
「謝謝。」藍亦煌狀似有些為難地笑了。
「……你不要我了嗎……」
藍亦煌歎了口氣:「說什麽要不要……你不覺得荒謬?」
韓齊眼中一片模糊,連男人的面容都已無法看清。
他忽然開始疑惑,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站在這裡任由男人一次又一次的拒絕。
過去三年來,他一直想念著那個不告而別的男人;日思夜想,寢食難安。
然而男人留下來的就只有他穿過一夜的那件睡衣,還有那次婚禮上,對方無意間遺落的絲絨領結。除此以外,便只有那天夜裡,那句溫柔而親膩的「我喜歡你」。
那是韓齊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個夜晚,有一個男人說了喜歡他,甚至還緊緊抱著他,給了他一整夜的溫暖。
然而,隔日藍亦煌便靜靜離去。
經歷了巨大的幸福之後,隔日面對現實所帶來的必然絕望更加令人無法承受;而絕望之後,便是永無止盡的失落。
韓齊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如此心系一個男人。思念深入肺腑後,便是無邊無際的疼痛。他相信男人那夜的告白是真的,因此更無法接受對方無聲無息消失的現實。
於是他想盡辦法,找到了男人的所,在懷抱著所有的思念與感情前來,不料等著他的卻是男人委婉而淡然的拒絕。
那並非韓齊預想中的結局。
他抹了抹淚,正猶豫著是否要出言道別時,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藍亦煌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正無意識地輕敲著扶手。
從前被藍亦煌擄去時,似乎也經常見到對方做出這個無意識的小動作。通常是在對方與下屬商討從而決策時,沉浸於專注思緒或者處於煩躁狀態時便會作出這個動作,但藍亦煌本人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肢體上的習慣動作。
他們談話時從來不避諱韓齊,甚至經常就在房間裡辦公,因此韓齊很清楚那個動作到底代表了什麽。然而問題是:藍亦煌為何會在此時做出這個動作?
男人此時表面上平靜溫和,儘管出聲拒絕自己,卻仍舊維持著風度。
但是在自己一向的認知中,藍亦煌平日並不是性格溫和的人。藍亦煌真正的溫柔,只有在對方被逼迫到極點,露出脆弱一面時,才會隱約展現。
是什麽原因讓男人一面焦躁地思考著、一面卻自欺欺人地擺出表面上的平靜無波?
韓齊覺得自己隱約發現了什麽東西,卻又苦於無法立刻觸及真相。
他們相處的時間儘管不夠長,但韓齊始終知道,藍亦煌從來就是那種要什麽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手的男人,就算心生厭倦,也不會輕易棄之不顧。那樣一個偏執的男人,怎麽會忘記了自己的執著,將三年前還抱在懷裡親吻的人拋在腦後?
韓齊一直記得,當初對方望著他的眼神是多麽溫柔,就連親吻也熾熱地令他無法忘懷──那一切,難道都是假的嗎?
「韓齊?」
被對方一喚,青年回過神來,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了眼。
「你晚上有去處嗎?」男人關切地詢問,彷佛一個誠摯待客的主人。「要是沒地方去,今晚可以留下。」
韓齊往窗外一望,果然天色將暗,躊躇了些會才道:「那就麻煩你了……我沒訂到旅館。」
事實上,他說了謊。
來訪之前,為了以備不時之需早已訂好了旅館房間,然而韓齊卻臨時改變了主意。既然護照錢包都帶在身上,而藍亦煌願意當一個好主人,他又何須客氣?更何況,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被自己忽略過去了,心底略微湧上些許不安。
「二樓的房間你隨便挑一間住吧。等晚餐時間到了,我會讓人去叫你。」藍亦煌平和地說道。
韓齊別無選擇,只得點了點頭,退出對方的書房。
外頭長廊上,男人的管家正端著茶具走過來,兩人擦身而過時,韓齊察覺了對方若有所思的眼神,不禁停下了腳步。
而那人卻乾脆地收回視線,頭也不回地走進書房,隨後關上門。
韓齊略覺古怪,卻不曾細思,只是在屋內繞了一圈,意外地發覺這幢洋房並未依照主人的需要,採用一般常見的無障礙設施;除了有電梯方便上下樓以外,其餘地方跟常人所居並無二致,若未見過藍亦煌,絕對不會發現這裡是一個身障者居住的環境。
然而仔細想想就知道了,那男人如此驕傲,又怎麽會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弱點?就算行動十分困難,也依舊會倔強地不發一言,裝作若無其事吧……
韓齊忽然一怔,腦中浮現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想法。
他想了又想,仍舊覺得這個念頭十分荒謬,但又克制不了自己的想法。逐步回想起對方今日異樣的神情與表現,韓齊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論有其可能。
──從來不曾想像過,一如藍亦煌這般的人也會感到……自卑。
那驕傲的男人,從來就是天之驕子一般的人物,俊美耀目,一舉一動都是風流。而時至今日,那雙矯健雙腿卻再也不能行走,甚至連站立都有困難,這對藍亦煌而言無疑是一個重大打擊。
韓齊不知道當初藍亦煌懷抱著多少希望來美國手術、治療甚至複健,然而現實是卑劣的命運不曾放過他。三年以來,歷盡治療都無法令他重新行走一如常人,此後半生可想而知。
所以那個男人只能用這種方式維持自己的自尊與驕傲。
即便必須拒絕遠道而來的他,捨棄他的滿腔情意,那個男人也不會為此猶豫。
意識到這個事實時,韓齊只感覺到自己略帶酸澀的眼眶又失控地逐漸濕潤。遲鈍如他也懂了藍亦煌並不是不喜歡他,相反地正是因為喜歡他,所以才拒絕了他。
沒有人會希望自己在喜歡的人面前露出難堪的一面,藍亦煌自然也不例外;更何況那男人原本便是驕傲入骨而不外顯,即使因為那種原因推開他,表面上也仍舊要維持著一向的風度姿態,縱使心中的焦躁不自覺表達出來了,也一樣猶然未覺。
韓齊心口一陣疼痛,忽然很想去見藍亦煌,把對方抱在懷裡;儘管知道對方可能會為此感到不悅,也想讓那人倚靠著自己。他不想要對方執著於無謂的自尊,卻也清楚,若是失去那樣的執拗與驕傲,那麽藍亦煌也就不再是藍亦煌自身了。
而他並不希望藍亦煌有所改變。
當初韓齊喜歡上的、正是這樣的男人……時而冷淡、時而溫柔,明明笨拙得連自己的感情也不懂,卻仍舊毫無猶豫地親近他。從一開始的高高在上,到最後那個夜晚的溫存親膩,藍亦煌為了他而放下身段,為了他向父親說過那些話,甚至還說了喜歡他,翌日卻仍舊毫不留戀地離去。
現在想起來,男人之所以默默離開,大概也是不願意以不良於行的模樣留在他的身邊。韓齊無法想像自己怎麽會忽略這麽明顯的事實,這三年間甚至還暗自埋怨過男人的不告而別。
──自己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韓齊捂著臉,抽抽噎噎地哭出了聲音。
藍亦煌一開始並不相信韓齊喜歡著自己。
那個孩子寂寞了太久,因此只要給予些許溫暖,便會如受冷的小動物一般怯怯地靠過來。
在他眼中,韓齊是一個可愛的孩子,但也就僅只於此。
三年前那件槍擊案後,藍亦煌便意識到,自己不可能與對方在一起。
當年放走韓齊後,他最初的打算是藉由接掌家中事業,與韓家發展合作關係,藉此得到韓齊。以他的理解,韓繼童儘管只有這個獨子作為繼承人,但行事卻向來以家族利益為重,因此藍亦煌認定自己可以如此行動。
豈料那段時間內先是韓齊拒絕了他,後是自己遭遇了那場變故;為了尋求更好的治療,他必須遠赴美國,就這麽與韓齊斷了聯繫。
有時藍亦煌會想,就這麽斷了也好。他實在無法容忍,自己在韓齊面前表露出任何一絲難堪境地。
藍亦煌不會介意讓自己的兄弟、心腹、甚至主治醫生見到自己複健時的艱難模樣,但唯獨韓齊,他不想在那個少年面前露出哪怕只是些微窘迫的模樣。
他與韓齊從一開始相識時便處於相當不平等的關係,他是主子,而韓齊只是玩物;到了後來,韓齊回了韓家,他們又再次見面,這回卻是平等的相處了。
藍亦煌尊重那個少年,從不強迫對方。儘管他只是下意識地這麽做,而且不懂自己為什麽這麽做。
很多年以後,他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那麽早以前就喜歡上了韓齊。
因為喜歡,所以不想對方受委屈;因為在意,所以連對方的一字一句都深深記在心底。
藍亦煌記得很久以前曾經問過池禹談戀愛的感覺,那時他還不懂,所謂「陷下去」到底是什麽意思。直到後來為了對方,甚至開口威脅韓繼童時,他才明瞭原來自己已經陷得如此之深,幾乎萬劫不復。
現在想起來,還是不懂自己當初為何會那麽衝動地接了韓齊的電話,甚至還那麽咄咄逼人地對韓齊的父親說話。
藍亦煌事後回神過來,才驚覺自己做了非常不像是自己會作的事情。
然而,已經遲了。
他跟韓齊,也許註定要錯過。
藍亦煌放不下自己的自尊驕傲,而韓齊也許永遠都不會懂他。
「韓齊,你怎麽了?」
晚餐時刻,藍亦煌皺起眉峰,望著青年那雙比先前還要紅腫、甚至還帶著濕意的雙眸。
「──讓我留下來,好嗎?」韓齊抬起眼,儘管語氣腔調都是平常的詢問,姿態中卻多了一分強硬。
男人臉色有些僵硬:「留下來做什麽?我說了──」
「不是為了你。我來美國是為了留學,下個月開始在NYU當交換學生。」韓齊淡淡地道。
「你確定?這裡離NYU說不上近。」藍亦煌神色稍緩,卻仍舊漠然。
「開車上學的話就無所謂了。」韓齊飲了口餐前酒,神情平靜。「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
藍亦煌歎了口氣,沒有答應,卻也沒再說話。
兩人默默無言地吃完了晚餐,便各自回房。
是夜。
藍亦煌聽見門被敲響時,並未露出驚訝神色。
一旁正整理著檔的池禹在他眼神示意之下,收拾好文件,隨即去開了門。
門外的青年眼圈微紅,卻面無表情。
待池禹離去後,男人才開口:「這麽晚了,有事?」
青年沒有回答,只是反手鎖上了門,接著往藍亦煌的方向走了過來。
「韓齊?」
男人一臉迷惑,而青年微微傾身,讓自己的視線得以平視對方。
「讓我留在你身邊,以什麽名義都無所謂,不管是借宿的房客還是其他什麽都好。」
「韓齊,你以為我不會拒絕你嗎?」藍亦煌不禁失笑。
「我會讓你答應。」
青年淡淡地一笑,儘管有些羞澀,但眼神卻是篤定。
「你要怎麽讓我答應?」藍亦煌臉上的笑容如漣漪般漾開,顯然被對方的言行勾起了興致。
韓齊不由分說地自輪椅上抱起了藍亦煌,過程有些吃力,卻仍將男人安全地放在床上。藍亦煌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並未吃驚,反倒沉著以對。
「你要做什麽?」
才剛這麽問道,微張的薄唇便被什麽暖熱的東西覆蓋住。
藍亦煌感覺對方的唇舌十分熟練地吮吻著自己,不由得有些訝異。先前見面時那個吻太過粗暴,也感覺不出什麽,只有熱情可取;而現下的熟練技巧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淺淺一吻結束,藍亦煌皺眉開口問道:「你的技術變好了。」
韓齊一怔,突然笑了:「是啊,我找過很多人練習。」
藍亦煌也笑了:「上床也是嗎?」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這是第一次,韓齊在他面前笑得如此挑釁。
藍亦煌哼了一聲,笑容卻越發張揚。
青年燙熱的唇舌包裹著勃起的性器,反反覆覆上下吮吸舔吻,過不多時便令男人射出了一切。
藍亦煌兀自喘息著,尚未從高潮餘韻中回神過來,卻驚覺自己的雙手被對方以不知從哪拿出的領帶縛了起來,不由得一陣掙扎,卻出乎意料地發現對方的力氣比自己想像中的大。
「你做什麽?」兩手被反綁於身後,就算是受過武術訓練的藍亦煌也無法掙脫那條縛緊自己雙手的領帶。
「在說出我要做什麽之前,我們先來聊聊天如何?」
「什麽?」
「就說你三年前離開之後吧。你只留了那件睡衣給我,記得嗎?」韓齊微笑著。
「你怪我沒有留個值錢點的東西給你?」藍亦煌微微撇唇道。
韓齊悠悠道:「我怪你只留了那件睡衣給我。我每天晚上都穿著它睡覺,自慰的時候也還是穿著那件睡衣。」
「我對你的嗜好沒有興趣。」
「我要說的是:這三年來,我很想你。當然,也想念你的身體。」韓齊仍然笑著。
「所以?」
「所以,請你答應讓我留在你身邊。寵物也好,房客也罷,我要待在你身邊。」韓齊慢慢說著,語罷還低首吻了吻男人的嘴角。
「如果我不答應呢?」藍亦煌勾起唇瓣。
韓齊冷笑:「那我就幹得你一個月無法下床。」
「你敢。」藍亦煌臉色一變。
「你看我敢不敢?」韓齊挑眉。
當意識到以藍亦煌的驕傲絕對不會接受他時,韓齊陷入了無以名狀的惶惑,思考了許久,終於得出了結論。
縱使對方現在無法接受,但若是他主動放下身段呢?從前的他太過年幼也太過被動,連佔有欲是什麽也不懂,然而事到如今已然不同。
得知對方所處地點後便遠道而來,甚至一次又一次地在對方面前情緒失控,韓齊當然知道自己早無形象可言。從少年時期便被眼前這人所迷惑,一切不該表露出來的模樣早被這人看遍,自己又還有什麽自尊可以顧忌?
藍亦煌執著於驕傲自尊,但是韓齊卻不介意這些可有可無的東西。
只要能夠待在對方身邊,就還有機會;如果對方矜於自尊而背離自己,那麽他會主動追上那孤獨卻驕傲的背影。
更何況,他並不認為藍亦煌對自己一絲感情也無。
藍亦煌突然笑了。
「你都是用這種方法追求別人?」
「我覺得很有用。至少,我被你上了一個月就愛上你了。」韓齊唇邊噙著一抹笑,眼底含藏著難以言喻的情感。
「真的?」
「你說呢?」韓齊溫和神情間淡淡透露出一絲狡黠。
藍亦煌歎了口氣:「快放開我。」
「你的回答呢?」
「我答應讓你留下來。」
韓齊聽話地解開領帶,神情含笑,藍亦煌正想穿回自己被褪下的衣物時,卻又被青年按倒在床上。
他無奈地道:「又怎麽了?」
卻見青年抿唇一笑:「作為答應讓我留下的謝禮,我會給你很棒的高潮。」
男人一怔,慢慢笑了。
「那就讓我看看,這幾年來你進步了多少……技術太差的話,就沒有下次了。」
「會讓你滿意的,一定……」青年舔了舔唇,開始褪下自己始終完整穿在身上的衣物。
尾聲、
時已冬日。
上個月韓齊的留學生涯正式開始,作為交換學生,除了要熟悉環境之外,課業負擔也不輕;因此,韓齊常常讀書讀到一半便累得睡去。
一如此時。
大廳中的歐式壁爐裡燃著柴火,這是藍亦煌的喜好,不僅是因為足夠溫暖,同時也是因為營造出的氣氛很不錯。
而韓齊此刻正睡在他的腿上,腳踝架在長沙發另一端,緊閉著雙眼而神情安穩,彷佛毫無煩惱也毫無憂愁。
藍亦煌喜歡看對方睡著的模樣。
忽然青年翻了個身,將臉頰往他的懷裡蹭,卻絲毫不見清醒的徵兆。
藍亦煌歎了口氣。
當初讓韓齊留下來時,他還是不願讓對方見到自己難堪的一面,因此一切的需要仍舊假手其他傭僕。然而他發現韓齊似乎對這種情況並不滿意,卻也沒有表現出來,反倒漸漸地入侵他的生活,一開始先是穿衣、接著是洗澡……漸漸地,韓齊開始接手處理他一切的日常需要。
藍亦煌甚至發現,韓齊一有空便會去作重量訓練;問對方原因,卻被含糊地轉移了話題。事實上,他又怎麽會不懂?
只是為了能夠更輕鬆地抱起他,便持續不懈地日日去作重量訓練,藍亦煌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面對對方了。
更讓他煩惱的是,自己竟然不討厭。不討厭被對方小心翼翼地服侍,也不討厭晚上入睡時被對方抱上床。
也許是因為韓齊的態度太過卑下而謹慎,從前認為會讓自己顏面盡失的事情,被韓齊那麽溫柔地對待處理,卻也沒有心生反感,彷佛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藍亦煌撫了撫青年依舊柔軟的短髮。
──儘管當初便知道對方一定會不顧一切留下來,卻不曾料想自己的生活會被如此徹底地入侵。然而仔細想想,這種生活難道不是他要的嗎?平穩,但是幸福──他還能挑剔什麽?
藍亦煌勾起唇角,自上衣口袋中拿出一把自己向來隨身攜帶的金屬鑰匙,隨手扔進了正燃著熊熊火焰的壁爐內。
那把鑰匙能夠開啟藍亦煌書房內的保險箱;而保險箱中放的是某名少年三年來钜細靡遺的資料,包括生活、學業甚至交友等等層面,厚厚一大疊紙本報告,內容詳細得令人吃驚。
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牢牢握在手裡──這是藍亦煌自出生以來便一直沒有改變過的原則。
雖然花費了三年的時間,經歷了三年的離別,最終少年還是主動地來到他身邊,甚至宣稱只要能留在他身邊便足矣。
想到對方當初信誓旦旦、甚至不惜威脅自己的強硬姿態,藍亦煌便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當年羞澀文靜的少年變了許多,除了不再被動,甚至還為了他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堅決。
而藍亦煌卻始終沒有改變。
三年的分別,成就了韓齊義無反顧的感情;而韓齊出於感情的包容,則成全了藍亦煌的驕傲與自尊。
最好的獵人從來不需要主動去追捕獵物;相反地,只需要不經意露出脆弱的模樣,便能維持自身驕傲,誘得獵物主動落入陷阱。儘管獵物本身並不自知,然而最終獵物得償所願,獵人則永遠得到了他覬覦已久的獵物。
皆大歡喜。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