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在妖獸的傳說裏, 有一個一出世就要毀天滅地的大妖獸,還有一個能阻止這個妖獸毀滅世界的救世妖獸。在天地初開,萬物都還沒有出現之前, 兩個妖獸就打了一架,兩敗俱傷,滅世妖獸差了一截,被救世妖獸封印, 從此便陷入了沉睡之中。在它沉睡時,鳳凰不停地加固封印,涅槃重生,隨著時間的推移, 趴伏在地上沉睡的滅世妖獸被灰土掩蓋,泥土越積越厚, 在無數年之後, 就成了朱流山。
朱流山不是消失了,而是在那裏沉睡的妖獸和林禺融為了一體。當林禺變成了人形時,山體抖動,上面的泥土盡數被抖落了下來, 朱流山消失後,那一大片空地上就只剩下無數泥塵。
林禺的腦子裏也出現了其他的聲音。
【真沒想到,你年紀不大,意志倒是堅定。】厄對著他的堅持嗤之以鼻:【不管是家人還是什麼,哪里有自己重要,連本體的願望都不滿足, 反而因為勞什子家人不願意和我融合,結果還讓我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林禺和妖獸融為了一體,可他的意識還在,反而還壓過了厄,讓厄只能在他的腦子裏說說話,連控制身體都不行。
林禺小聲地道:【你沒有家人,你當然是不懂的。】
【我不需要家人,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事物全都該被毀滅。】
【你這樣反社會,會被抓進治療中心電擊的。】
厄讀到了他腦子裏的畫面,頓時嗤笑:【我還怕區區人類的電擊不成?更何況,我們已經是一體,你還捨得對自己下手?】
林禺閉嘴。
越強大的妖獸,體質就越強大,厄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妖獸了,他和厄融合了之後,妖獸強壯的體魄也成了他的,現在的他哪怕是從萬米高空摔下來也不會出什麼事,電擊大概也只能給他電流按摩。
妖獸本身體質就比人類厲害,現在的他更是到了一種恐怖的境界。林禺發起了愁,他好不容易控制好了自己的能力,以後難道又要重新練?原先是燭先生幫他的,可現在的他已經找不到比自己更厲害的妖獸了,還有誰能幫他。
厄在他的腦海裏道:【你不如讓我來掌控身體,我的能力,我自然瞭若指掌。】
【然後你就要操縱著我的身體去去殺人了,對不對?】林禺說。
厄:【當然。】
林禺給他翻了一個白眼。
他更擔心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和家人們解釋自己的變化。尤其是阿寶,阿寶還是那天地間唯一的鳳凰,涅槃重生而來,註定要打死他的!雖然他堅定的相信自己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可現在他的身體裏還多出了一個厄,林禺不知道該怎麼將他從自己的身體裏趕出去,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反過來將厄吞掉,更不知道他未來會不會反客為主控制自己的身體。如果厄開始行兇的時候,那距離阿寶恢復記憶也不遠了吧?
厄說過,阿寶只是涅槃重生的時候出了一點差錯,實際上可是個頂頂厲害的鳳凰,等阿寶想起了一切,就不會對他那麼親近了……說不定連他們互相喜歡的事情都不承認。
一想到會在阿寶的臉上看到厭惡的表情,林禺就感覺心口痛了起來。
他沒有躺多久,也沒有睡著,到了天黑的時候,阿寶又在外面砰砰砰敲起了門:“林禺,林禺,你醒了嗎?”
林禺連忙起床開了門。
阿寶趁機擠了進來,掃視了裏面一眼,沒發現什麼特殊的,這才松了一口氣,嬉皮笑臉的湊近他道:“你餓不餓,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林禺沉默的點頭,馬上就被阿寶拉了出去。
大半天過去,外面的還在討論著關於朱流山消失了的事情,那些受傷的遊客都已經被救護車拉走了,但還有不少村民站在外面,沖著朱流山原先在的方向指指點點,連村裏小餐館的老闆們也沒了做生意的熱情,一個個趴在前臺唉聲歎氣。
兩人在一家店裏坐了下來,不但上菜速度比前一次來的時候慢了許多,成品的賣相看起來也沒有上一次來的時候好。
阿寶拿了兩雙筷子,遞給他一雙,一邊說:“朱流山是這兒最出名的景點,無數人慕名過來,現在朱流山沒了,估計以後旅遊行業也做不成了,這兒又會變成和以前一樣的小山村吧。”
林禺遲疑了一下,抬頭問他:“阿寶……阿寶那時候在山上,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
“什麼不對勁?”
林禺支支吾吾地說:“就是……就是朱流山……”
朱流山底下就是妖獸,阿寶身為他的死敵,他變回原形的時候,說不定阿寶有所感覺呢?
“朱流山就是最大的不對勁了。”聽見這話,林禺心中一緊,就聽他又道:“哪有山會憑空消失的。”
“那阿寶覺得為什麼朱流山會忽然消失呢?”林禺緊張地問。
阿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一邊在心中嘀咕,其實林禺才是那個最不對勁的,即使發現朱流山消失也沒有多驚訝,仿佛在意料之中,他敢肯定,林禺知道的肯定比他多。雖然是這麼想,他還是搖了搖頭:“不知道,根據我學習數年得到的科學知識來看,這只會在奇幻恐怖片裏出現。”
林禺微怔,反應過來之後頓時笑了出來。
厄在他的腦子裏添油加醋地說:【我看這個小鳳凰肯定是發現了,肯定是匡你的,等你放下戒心之後,他再打你個措手不及,這就是策略,你這麼笨,肯定會被騙,不如把身體交給我,我來個先下手為強……】
【不勞煩你了。】林禺冷淡地對他說。
阿寶對他腦子裏的對話渾然不知,又問:“既然朱流山都沒了,那你還要繼續找那個妖獸嗎?”
林禺搖頭。他已經找到了。
“那你還要繼續留在這裏嗎?”阿寶興致勃勃地掏出了手機,翻出了自己上一次保存下來的攻略,問道:“我看了一下,這附近還有一個知名景點,也不遠,兩三個小時就到了,反正我們請的假很長,要不就去那邊看看?”
阿寶在心中興奮的歡呼:獨處!約會!二人世界!
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連攻略都做好了,只等著林禺點頭,就可以立刻帶林禺飛過去。
只可惜,林禺只是湊過來看了一眼,很快就興致缺缺地移開了目光:“我們還是回去吧。”
阿寶準備好了的微笑頓時凝固在了臉上。
“你……你說什麼?回去?”阿寶不敢置信地翻開了自己的攻略,指著上面的目的地一個個問:“什麼最高的山,什麼最大的河,還有這個,爬山?滑雪?漂流?遊樂園?一個都沒興趣。”
林禺垂下眼,一個也提不起興致:“嗯。”
阿寶宛若遭受晴天霹靂,仿佛聽到了自己約會計畫破碎的聲音,他手一抖,更是將做好的攻略計畫刪了個精光,頓時慘叫一聲,痛苦的以頭撞桌。
“阿寶?”
“我沒事。”阿寶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來:“既然你想回去,我們就回去好了,二哥……二哥肯定已經等急了。”不就是二人世界嘛,他們的壽命那麼長,遲早還是有機會的。
馬上就要回去,訂好了明天的機票,那剩下的時間就是僅有的二人獨處時間了。
回到民宿裏,阿寶死皮賴臉擠進了林禺的房間裏,說什麼也不走,抱著他非要說晚上一起睡,林禺勸了許久,也沒有勸動他,也就任由他去了。
只不過林禺卻不敢像以前那樣親密了,腦子裏多了一個人妖獸,不管做什麼他都能看的清楚,只要一靠近阿寶,厄就立刻開始冷嘲熱諷,有他在腦子裏,林禺連和阿寶親近都不好意思,到了睡覺時間,在同一張床上躺下來的時候,他也默默地躺到了距離阿寶最遠的位置。
啪地一下關了燈,室內變得一片黑暗。林禺閉上眼睛,厄也不說話了,漸漸醞釀著睡意。
一隻手忽然摸到了他的身上。
林禺一驚,立刻睜開了眼睛。很快就有一具溫熱的身體靠近,是阿寶的,見他沒有反抗,阿寶的動作更加放肆,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連腳也搭在了他的身上,將他緊緊抱在了懷裏。
林禺先是渾身僵硬,他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腦子裏的那個聲音再冒出來,這才放鬆了下來。
阿寶也得寸進尺,整個人都貼到了他的身上,小聲地道:“林禺。”
“嗯。”
“我可以親你嗎?”
“……”
“可以嗎?”
林禺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聽到厄的聲音,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和阿寶本來就是戀人,正是感情最好的時候,雖然知道了阿寶和他的身世都不普通,可阿寶還是一隻失憶的小鳳凰,他也沒有被厄搶走身體,自然也不介意和阿寶親密。他……他當然也是有點期待的。
反正厄也已經睡著了。
林禺放緩了呼吸,他聽見黑暗中悉悉索索的聲音,是衣料的摩擦聲,阿寶也湊了過來,近到呼吸都能感受到的距離,林禺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來,然後阿寶低下了頭,吻住了他的嘴唇。
先是小心翼翼的觸碰,然後開始大了膽子,兩人漸漸意亂情迷,摟成了一團,寂靜的黑暗之中只能聽見津液交換的嘖嘖聲還有粗重的呼吸,林禺沉迷其中,也反過來用力的抱住了阿寶。
兩人親到氣喘吁吁,才放開了彼此,卻並不分開,依然摟在一塊兒,躺在床上平復著呼吸。
林禺感覺一切都和原來沒什麼兩樣。
他仍然還和阿寶是最親密的戀人,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身世,沒有滅世救世的妖獸,每天最大的擔心只有期末的考試以及今天會不會遲到,雖然壽命短暫,卻可以做對甜蜜的白髮老頭。
林禺轉過頭,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沒有窗簾的遮擋,他可以清楚的看見戀人的側臉,在月光之下蓋了一層朦朧的光輝,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照得阿寶也在閃閃發光。
林禺心念一動,又湊了過去。
【喂喂喂,你們親了這麼久還不夠,難道還想親啊?】
林禺刷的縮了回去,滿臉通紅,惱羞成怒地質問道:【你不是已經睡著了嗎?!】
【我睡了那麼多年,早就已經睡膩了,好不容易出來了,你還要讓我繼續睡到什麼時候。】厄哼了一聲:【倒是你,我不出聲,你還真以為這兒沒有別的妖獸在了?我在旁邊看得都不好意思了,你們年紀輕輕的,一點也不害臊。】
【誰讓你偷看的!】林禺在心中大吼。
厄也理直氣壯:【你都親到我眼前來了,難道還逼我不看?】
【……】
林禺無言以對。
厄和他在了同一個身體裏面,雖然掌控身體的是他,可他不管做什麼,厄也全都看得到,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那豈不是……他剛才和阿寶接吻的畫面都被厄看光了?
厄一臉嫌棄:【你當我想看啊?】
【……】
林禺噌地紅了臉,十分的不好意思。
“林禺?”阿寶轉過頭來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將他摟在了自己的懷裏:“沒事了,都過去了。”
“啊?”林禺茫然地抬頭。
“那個妖獸……你已經找到了,對吧?”
林禺沉默。
阿寶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是從他陡然僵硬的身體也瞭解到了情況,他繼續道:“雖然我不知道你要找的妖獸到底是誰,但是他應該也和朱流山的消失有關吧?朱流山是不是因為它而不見的。”
“……”
林禺含糊地應了一聲。
“不管是什麼事,你都可以告訴我。”阿寶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語氣溫柔地道:“我也已經長大了,可以保護林禺了,如果林禺一個人瞞著,不告訴任何人,那麼以後出了什麼事,我也不會原諒自己的……如果不出事就最好了,可是我擔心你。”
“那……如果我和阿寶是敵人呢?”林禺在他的懷裏調整了一下姿勢,和他一起枕在枕頭上,視線平行地對視:“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和阿寶成為了敵人,怎麼辦?”
“沒有那麼一天的。”阿寶立刻的道。
“我是在假設。”
“假設也不可能存在的。”阿寶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我怎麼可能會和林禺做敵人呢?”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一個壞妖獸,要毀滅世界,而且厲害到誰也攔不住我,大哥不行,燭先生也不行,只有阿寶可以,那阿寶會怎麼辦?”林禺屏起了呼吸,等著他的答案。
如果換做平時,他問出了這樣的問題完全是強人所難,阿寶也可以深情款款地和他說會站在他這一邊。可林禺心裏清楚,萬一有一天他壓制不了厄,讓厄佔據了他的身體,那他說的這個場景就會場面就會真正的出現在現實之中,到時候,阿寶不作出選擇都不行。
林禺想聽到他真正的想法。
阿寶原先就是想要表明真心,當他看清林禺臉上認真的表情時,才發現林禺不是在開玩笑。他頓時認真的思考了起來。
阿寶一直在陷入沉思之中,林禺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看不見時鐘,只能在心裏估算著時間,也是等待,心中就越發忐忑。
厄在心中大肆嘲笑:【別猜了,你還在想什麼,他是你的敵人,等他恢復了記憶,殺得第一個人就是你,他生來就是為了阻止我,你是我的分身,如今我們已是一體,他更不會放過你。】
【阿寶不會這樣的。】林禺在心中小聲反駁。
厄說:【你還想聽到什麼?難道你還真以為他會陪著你毀滅世界?我和那只老鳳凰打了多少年的交道,我比你更清楚,這世界上就屬他最固執,我勸了多少年,他從來沒有動搖過,不然我也不會被封印在那裏這麼久,直到現在才出來。】
【阿寶他……他不會這樣的。】林禺弱弱地道。
他也不知道阿寶會不會這樣做。
正如厄說的那樣,等阿寶恢復了記憶,上千萬年的堅持會因為現在短短幾十年而動搖嗎?
林禺不敢猜測。
所以他只是屏起了呼吸,忐忑的等待著阿寶的回答。
阿寶想了很久很久,才道:“那我會阻止林禺的。”
林禺瞪大了眼睛,可他心中也早就因為厄的話而做好了準備,雖然失望,可也並不難過。畢竟這個世界可比他一個人重要多了。
“林禺肯定不想這麼做的,我知道,如果林禺有一天真的做出了那樣的事情,那肯定不是你心甘情願的。”阿寶認真地道,他的手放在林禺的胸口,感受著裏面撲通撲通的心跳:“如果真的有了那一天,不管是誰,我也會把林禺救出來的。”
【……】
腦子裏安靜了半晌,厄一直沒有再出現。
林禺不知所措地道:“那……如果我是心甘情願的……”
“不可能的,我最瞭解林禺了,連假設也不可能。林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啦,不管是任何人做出這樣的事情,都不可能會是林禺做的。我知道,林禺心中應該是很討厭自己的,從歸雲門那次開始,林禺就不再喜歡自己了……可不管是歸雲門也好,還是窮奇也好,林禺做的這一切都不是出自你的本心。”阿寶按了按他的胸口,裏面的心跳的越發的快:“我最瞭解林禺,所以誰也欺騙不了我,真到了那一天,不管是窮奇,還是比燭先生還要厲害的妖獸,我都會阻止他。”
“我不會再讓別人傷害林禺了。”
“所以啊,不管是什麼事情,林禺全都告訴我就好,不要再一個人瞞著,不管是我,還是二哥他們,全都會站在林禺的身後的。”阿寶堅定的說:“我們都可以保護你的。”
“……”
林禺悶悶地應了一聲,把臉埋進了他的懷裏。
他在心中痛快地對厄大喊:【你聽到了嗎!阿寶就是這樣,他絕對不會放棄我的!】
【也就你自己相信而已,等他恢復了記憶……等他恢復了記憶,他就變成殺你的人了。】厄惡狠狠地說。
【那就殺了我吧,如果因為恢復記憶而改變,那他也不是我認識的阿寶了。那時候,殺了我的不是阿寶,是那個救世妖獸。】林禺快意道:【既然我和你已經共存在同一個身體裏,那麼殺了我又如何,那是阿寶想要做的,我就幫他完成,殺了我一個人,也比整個世界都因你而毀滅來得好。】
厄不敢置信:【你瘋了?】
他才沒瘋,他冷靜的很。
他不是一個人,他既然為了家人們而在厄的手下得到了一線生機,那他也應該信任他的家人們。
阿寶說的沒錯,不管是阿寶也好,還是二哥他們,或者是他認識時間最短的燭先生,林禺相信,如果他出了什麼事,他們絕對不會坐之不理。
既然如此,他也不該將一切都一個人捂著,白白讓家人們擔心。
林禺在阿寶的睡衣上狠狠蹭了一把,才鬆開他,恣意道:“阿寶,我要回去。”
“?”他們本來就已經訂好了回去的機票了呀?
“我全都告訴你們,所有事情,包括朱流山的,包括那個妖獸的。”林禺說:“全都告訴你們。”
他不該小心翼翼,而是要去信任他所深愛的家人們。
因為家人們也深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