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朱流山上滿目焦黑, 樹木被燒成了焦炭, 就連石頭也是焦黑一片, 一眼看去, 不見一點綠色。
“這就是你們說的山?”厲錚還是第一次踏足這裏,頓時嘖了一聲,道:“果然和遠看的一樣,什麼東西也沒有。”
“以前這裏可漂亮啦, 要不是那場大火, 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林禺摸了摸小雞仔的毛,失落的說:“阿寶什麼都沒見過呢,朱流山就被燒沒了。”
他在林間撿到阿寶的時候, 阿寶才剛剛破殼, 連眼睛都睜不開,啾啾叫著往他懷裏鑽, 晚上本來就什麼都看不清,結果大火一來,到了天亮時, 這裏更是什麼也不剩了。作為在朱流山上生出來的鳳凰,阿寶卻連朱流山上的一片綠葉都沒見過, 也沒喝過上面的一口水。
察覺到他的低落,爺爺摸了摸他的腦袋, 忽然將他抱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肩上,往山上的某處跑了過去。
“爺爺!?”林禺嚇了一跳, 連忙抓緊了它的毛。
他很快又鎮定了下來,以前和爺爺一起生活在這裏的時候,因為他人小,腿短,不管是跑步走路都不方便,最開始的時候,爺爺把他背在身上,用獸皮抱著,就像背著一個小包袱,滿山的跑,後來就將他背在肩膀上,讓他牢牢的抓住自己的毛。林禺的記憶力,記得最多的就是坐在爺爺肩膀上的時候啦。
爺爺的速度很快,可能是因為獸型像猴子的緣故,它的身手很靈活,也能和山上的猴子一樣在樹木之間跳躍,爺爺跑起來的時候,總是會忘記自己的肩膀上還坐了個孫子,林禺常常得用力抓緊他的毛,才不會被他甩下去。剛開始的時候,他人小,又沒有防備,爺爺在樹木之間跳躍,還將他甩下來過好幾次。
肩膀上的小團子飛了出去,撲通落到地上,粗心大意的爺爺跑出去了好遠,才反應過來丟了什麼,連忙跑回去撿。幸好林禺皮糙肉厚,也不是普通人類幼崽,才沒有被他摔出什麼問題來。
回憶起來以前的生活,林禺抓緊了爺爺的皮毛,臉上慢慢笑了出來。
雖然爺爺總是粗心大意,可是他最喜歡的就是坐在爺爺肩膀上啦,驚險又刺激,就和人類的過山車一樣,還得時刻保持著警惕,以防爺爺跳躍之間會有藤條打到自己。每次他不開心的時候,只要爺爺背著他在山上跑上一個來回,就什麼不開心也沒有了。
爺爺應該是察覺到了他很難過,這個時候在安慰他呢!
感受著奔跑間帶起的風吹拂過臉龐,頭髮被全部吹到了腦後,風中帶著一股燒焦的味道,裏面卻又他熟悉的朱流山的氣息。
小雞仔蹲在他的腦袋上,小爪子緊抓著他的頭髮,將自己的身體固定住,嫩黃色的毛被風呼呼的吹,小雞仔感受了一會兒,忽地張開了翅膀,隨著爺爺的跳躍降落的動作變化著姿勢,一會兒是滑翔,一會兒是下降,一會兒是撲騰撲騰往上飛,仿佛自己真的在飛一樣,興奮地啾啾直叫。
爺爺跑了好久,總算是停了下來。
它將林禺放了下來,得意地給他看面前的景色。
前面有個巨大的坑,周圍的景色和其他地方的一模一樣,都是一片焦黑,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大坑中央,有著一窪清澈的水。
“本來這裏也被燒乾了,留了很大一個坑,後來天上下了好幾場雨,漸漸的這裏就有水了。”爺爺摸了摸他的腦袋,驕傲地說:“有了水,就會有動物過來,植物也能生長,等到以後,這裏一定會變回原來的樣子的。”
林禺瞪大了眼睛,驚奇地看著那個小水坑。
他能認得出來,這裏曾經是山上的大湖,以前供養了很多動物,他們所有的日常用水都是從那個湖裏來的。從前,這個湖清澈無比,碧綠的如同一個巨大剔透的寶石,湖面在陽光底下波光粼粼的,裏面有很多魚,魚肉鮮嫩無比,十分美味。爺爺抓魚的身手也很靈活,魚叉插進去一插一個准,他比那些普通猴子聰明很多,還知道用樹藤編成大網來捕魚,只不過那些猴子喜歡搗亂,樹藤編成的網用過一次之後,就被山上那些猴子抓壞了。
他沿著那個大坑的邊緣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大坑很深,就是原先湖底的深度,而水很淺,林禺站在邊上,手伸進去,大概只有他一條手臂那麼淺,冰涼涼的,十分舒適。
他抓著爺爺的毛,驚喜又期待地問:“真的會變回以前那樣嗎?”
“會的,我可是親眼看著這裏的水積起來的,以後肯定也能變回原先那個大湖!”爺爺十分驕傲地抬起了下巴。自從發現了這個水窪之後,他就每天過來看一眼,親眼看著它慢慢擴大面積,原先只有一根指頭深,現在也已經變得手臂那麼深啦!
林禺又伸手進去探了一下,直接摸到了水底,底下是泥土,他攪混了水,忽然瞧見一點綠色,在渾濁之中又很快被掩蓋。
林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屏起了呼吸,等待著水中的泥沙落下,等到水慢慢恢復清澈之後,果然,在水底,淤泥之中,有一個小小嫩嫩的芽尖尖。林禺倒吸一口涼氣,連忙用力抓了一下爺爺的長毛,指著它道:“爺爺!快看這個!”
“吼~”
他們的頭頂忽然傳來一聲巨獸的大吼,爺爺還沒有看清孫子要讓他看的東西,便條件反射地朝著頭頂看了過去,只見巨獸馱著幾人在坑邊一個猛跳,他們眼前忽然一暗,黑色的巨獸將太陽遮擋住,投下一大片陰影,然後身影越來越大,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落了下來。
爺爺大驚,連忙抱起林禺和小雞仔,往旁邊跑了好幾步。
巨獸撲通落到了地上,揚起一大片黑色的塵土,厲錚甩了甩腦袋,被黑灰嗆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這才蹲了下來,讓背上計殷等人下來。
它四處看了看,揚起的黑塵四散,什麼也看不清。“林禺他們呢?”
待煙塵散去,林禺啊啾啊啾打著噴嚏的身影便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厲錚歡快地朝著弟弟吼了一聲。
弟弟揉著眼睛看了他一眼,還沒笑出來,忽然瞪大了眼睛,蹬蹬蹬跑了過去,小拳頭直接往他的腿上砸,一下子將厲錚砸懵了:“吼?”
“你快走開!”林禺著急地說:“你踩到水坑啦!”
吼?
厲錚低頭一看,果然發現自己四條腿踩進了水坑裏,毛髮吸收了水,變得濕噠噠的,它幾步離開水窪,濕了的毛便十分難受的黏在了腿上。
林禺撲過去,手伸進去摸了摸,看著一下子矮了一大半的水窪,頓時傻眼了。
看著弟弟十分著急的樣子,再看看四周焦黑的環境和唯一的水源,厲錚就算不懂也知道自己不小心闖了禍,頓時趴了下來,四隻爪子捂住了腦袋,討好地沖著弟弟喚了一聲:“嗷嗚~”
林禺卻沒有理,他急急忙忙地趴了下來,等到水窪中漾開的波紋消失,泥沙沉入水底,渾濁的水重新變得清澈,他緊張的屏起了呼吸,直到又看到那個小嫩芽,看見它沒有因為厲錚的粗魯而受到傷害,這才松了一口氣。
厲錚的大腦袋好奇地擠到了他的邊上:“吼?”一個水坑有什麼好看的?
林禺拍了他一下:“三哥你快變回來,會被人類發現的。”
厲錚吼了一聲,乖乖變回了人形。
“你在看什麼?這麼著急?不知道還以為我把那只雞壓到了呢。”
小雞仔蹲在林禺的頭頂,拍著翅膀啾啾叫了幾聲,表示自己才沒有那麼脆弱,也不會那麼簡單的就被饕餮壓倒呢!
“三哥你看,裏面長出芽啦。”林禺指著那個小尖尖給他看,眼中滿是興奮:“以後朱流山一定能變回原來的樣子的。”
“就……”就一個小芽……厲錚看了一眼弟弟的表情,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配合著期待道:“一定會變回原來的樣子的。”
林禺嘿嘿直笑,和爺爺一起趴在水坑邊上看,兩個毛絨絨的腦袋湊到了一起,看著那個小芽芽仿佛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計殷走過來拍了厲錚一巴掌,警告道:“別在這亂叫,小心把人類引過來。”
厲錚頓時蔫了,懨懨地應了一聲是。
“那我們還要看什麼?”厲錚四處看了看,什麼也沒看到:“就算有什麼線索,現在應該也已經被燒光了吧。”
計殷白了他一眼:“不是你說要來看的?”
厲錚摸著腦袋嘿嘿笑,他原先只感覺待在村裏太無聊了,所以才打算來別的地方玩玩,沒想到這山上黑不溜秋的,比那個村裏還無聊。不過再怎麼無聊,也比他待在學校裏上課有意思,白澤不准他蹺課,每天跟著那些人類一起學什麼語數英,學得他腦袋都大了,簡直是折磨。
“你們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白澤問。
眾人很是茫然:“什麼不對勁?”
林禺也和爺爺爬了起來,一起看著他。
“這裏的溫度比山腳下還要高。”白澤看了一眼天空,說:“按照道理來說,山上的溫度也應該比山底下低一些,昨天我們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天氣不好要下雨了的緣故,才會那麼悶熱。”
“溫度高?”厲錚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他皮糙肉厚的,倒是什麼也沒感覺到。
計殷想得比他多一些:“是不是這裏原先被火燒過的緣故,你說那個火有古怪,該不會是還沒消失吧?”
“沒消失?!”厲錚嚇了一大跳,低頭看看腳底下踩著的黑土,頓時感覺腳底滾燙滾燙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燒起來了一樣。不過這也只是他的錯覺,其他人面色如常,什麼反應都沒有。
白澤搖了搖頭,又說:“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原先林禺出現的地方吧。”他看向爺爺:“你還記得在哪里嗎?”
爺爺想了想,有些不太確定的帶起了路。
當初他是在山上撿到的林禺,離小木屋還有著一大段的距離,時間過去了太久,他也忘了到底在哪里,只記得模模糊糊的一個方位,如今山上又大變了樣,找起來就更加麻煩了。
爺爺帶著幾人到了一處地方停下,不確定地道:“大概是在這裏吧?”
這兒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仍然是焦黑的樹木和石頭,眾人看了又看,怎麼也看不出有哪里不同來。
厲錚狐疑道:“你該不會是唬我們的吧?”
爺爺一臉無辜。都過去了那麼多年,燒焦了的山上看上去哪兒都一樣,他老人家記性不好,記錯了也是很有可能的嘛。
厲錚:“……”
宗方四處看了看,往四周走去,去查看周圍有什麼不同。其他人也學著他那樣,往各個方向走,試圖找出特殊之處來。
林禺抱著小雞仔,牽著爺爺,在周圍走了一圈,看見有個山洞,立刻鑽了進去。
山洞裏面黑不溜秋的,只有週邊能看見東西,林禺讓阿寶發了個小火球,好奇地往裏面走。裏面也是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它走到了最裏面,才發現地上有半個蛋殼。
“蛋殼?”林禺好奇地蹲了下來,他戳了戳那個蛋殼,什麼動靜也沒有。
蛋殼比雞蛋大一些,顏色卻是很漂亮的金紅色,上面隱隱約約還有著花紋,仿佛有流光劃過,明明只是個蛋殼,愣是堪比一個藝術品。小雞仔忽然啾了一聲,拍著翅膀從他的懷裏跳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跳進了那個蛋殼裏。
阿寶挪了挪小屁股,感覺這個蛋殼讓它分外的親切,只不過如今它長大了不少,已經比蛋殼的大小還要大了,蹲下去還有點硌屁股。
“我知道了!”林禺靈光一閃,恍然大悟道:“這是阿寶的蛋殼啊。”
“啾?!”小雞仔歪頭看他,又低頭看了蛋殼一眼,只感覺親切之意更盛了。
原來這是它的蛋殼呀?!
小雞仔驚喜地叫了出來:“啾~”
“阿寶的蛋殼?”爺爺十分茫然。
“對呀對呀,就是阿寶的蛋殼。”林禺將蛋殼連著小雞仔一起捧了起來,開心地跑出去給白澤他們看:“大哥!二哥!三哥!”
幾人聞聲而來,回到了他的身邊。
“怎麼了?發現了什麼了?”厲錚激動的道,然後他一低頭,看見弟弟手掌心上捧著的東西,和蹲在蛋殼裏面的小雞仔對上了眼睛,所有的激動一下子卡了回去。
白澤微微瞪大了眼睛:“這是?”
“這是阿寶的蛋殼。”林禺摸了摸小雞仔的腦袋,喜滋滋地說:“那天晚上,我撿到阿寶的時候,它才剛剛出殼,我就直接連著蛋殼一起撿起來了,後來火燒起來以後,我就帶著阿寶躲到了那裏的山洞裏,下山的時候,我只帶上了阿寶,也沒有帶上這個蛋殼,沒想到它竟然還在這裏。”
都一年過去了,蛋殼的顏色還十分鮮亮,好像小鳳凰才剛剛孵出來一樣。
小雞仔動了動屁股,有些失望地從蛋殼裏爬了出來。現在它已經長大了,這只蛋殼已經裝不下它了。
“啾~”要幫我好好藏好哦~
小雞仔拍了拍翅膀,叮囑道:以後它就是我收藏的寶貝之一啦~啾~
白澤抿唇笑了笑,伸手從林禺的手上接過了蛋殼,準備幫它好好的收藏起來。別的妖獸家長都會將自己幼崽出生時的東西當做紀念品一樣收藏起來,蛋生的就收藏蛋,胎生的就收藏毛,原來是這樣的心情啊。
白澤正準備好好放好,他摸了摸紅蛋殼光滑的外壁,忽然感覺到了什麼,眉頭一皺,又將蛋殼舉到了眼前,仔細觀察了一下。
“二哥?”
白澤摸索著蛋殼的外壁,十分光滑,上面的花紋就像是火焰的紋理,大概是孵出了一隻小鳳凰的緣故,連蛋殼都是溫熱的,過了這麼久,仍然是溫溫的,蛋殼上殘留的溫熱讓他的感覺十分熟悉,就好像是……
白澤愣了一下,忽然蹲下,伸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裏仔細地碾磨著。
“二哥?”
眾人被他突然的動作弄得莫名其妙。
白澤又閉上了眼睛。
山上的一切都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原先這座山大概是充滿了綠色,現在沒有了生命,變得灰濛濛一片,他們幾個站在那裏,每個人都是不同顏色的光點,小雞仔是最耀眼的紅色,他手上的蛋殼也和小雞仔一樣,可能是同出一源的緣故,發著淡淡的紅光,最讓他注意的是,他們所站的土地上,灰濛濛一片中,也隱隱約約有著紅色的光點,十分的淡,已經快要消失了,就像是……
就像是曾經有大火燒灼過,殘留下的痕跡。
白澤想明白關鍵,了然地睜開了眼睛。
幾人頓時好奇,一顆顆腦袋圍成一個圈,好奇地彎腰看他,見他睜開眼睛,立刻問:“你發現了什麼?”
“二哥,是不是阿寶的蛋殼有問題?”林禺緊張地問。
宗方比他們想得更多:“是那把火有原因了?”
“對,我找到放火的兇手了。”白澤滿眼疲憊。
林禺和爺爺立刻緊張了起來:“是誰做的?!”
朱流山是他們生長的地方,如今變成了這樣,他們也是最恨那個放火兇手的人了,現在聽見白澤這麼說,紛紛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臉上表情很是兇狠,恨不得立刻就將放火兇手抓到面前來,打個百八十拳洩憤。
見他們這幅樣子,白澤更加心累。
爺爺追問道:“是人做的?還是妖獸做的?”
林禺想了想,道:“二哥曾經說這個火不一般,是不是妖獸做的?”
白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著小雞仔說:“阿寶,你朝我吐個小火球。”說完,他就立刻閉上了眼睛。
宗方聽見他這話,看看小雞仔,想想前因後果,目光一怔,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小雞仔茫然地歪頭,看見白澤閉上眼睛,更是丈二摸不著頭腦,不過白澤都這麼說了,它也就照做,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勁,噗得一下吐出了一個滾燙的小火球,迎面朝著閉上眼睛的白澤而去。白澤的實力強大,沒有人擔心他會被燒著。
在白澤的“眼”裏,那個小火球和小雞仔一樣,是發光的紅色,和蛋殼的顏色更加相像,和那些泥土上的紅色光點……就更加像了。
他抬手打散了那個小火球,證明了心中的答案,無奈地睜開了眼睛。
小雞仔歪頭看著他,十分無辜的樣子。
白澤摸了摸它的腦袋,把它抓了過來,小心的捧在自己的手心裏,這才看向對面的林禺和爺爺,道:“我知道是誰燒了山了。”
“是誰?”
白澤無奈地看了小雞仔一眼。
爺孫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反應過來,頓時一滯,不敢置信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小雞仔,抬頭看他,低頭看小雞仔……重複了無數次之後,爺孫倆齊齊一驚,動作整齊的後退幾步,不敢置信地喊了出來:“——阿寶?!”
“啾?”
小雞仔茫然地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