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個時辰後,樊府燈火通明的廳堂內。
「爹,是我的錯,原本聶老婆婆請我寫信,結果婧娘碰巧過來串門子與我聊了起來,她說有一次她去森林中撿拾乾柴,見到一個黑暗山洞裡有好多螢火蟲,置身其中會有一種佇立在星空裡的感覺,」樊芷瑜一臉愧疚,「我一時心生向往就央求她帶我去,也忘了知會其他人,怎知走著走著竟迷路了……」
她低下頭繼續解釋,後來大雜院的林大叔駕馬車載了幾個人到森林來尋人,找到她跟婧娘,接著在回來的路上,夏天擎跟暗衛也尋來了。
「事情經過就是如此,離開大雜院前忘了說,才有後面讓大家為了找我而人仰馬翻,我真的很抱歉。爹,千錯萬錯都是女兒的錯,請放大雜院的人回家吧。」語畢,她隨即跪下來。
在她身後,婧娘、杜漢、林大叔等其他大雜院的人早已跪了一地,他們是連人帶車被強迫押來這裡的,明明他們此生最痛恨的奸官就在眼前卻什麼也不能做,畢竟兩旁有十多名侍衛,他們怎麼會是對手?
只是,他們也聽得出來樊芷瑜正謊話連篇的在救他們的命。
他們很矛盾,感激她又恨她爹,其中杜漢情緒最為複雜,如果夏天擎再慢一步,她可能已摔斷脖子,可以預見她若摔車慘死,馬車上的人還有大雜院的老弱婦孺也得陪葬……
他忍不住看向甫跪下就讓樊秉寬拉起身來的樊芷瑜,她為何要撒謊?救婧娘跟其他人,他都能理解,他們到後來都心軟了,只有他仍一味的想置她於死地。
樊秉寬皺眉看著一席話說得漏洞百出的女兒,心裡明白她在幫大雜院的人脫身,她從不是一個會讓他或兩個丫鬟擔心的人,她總是體貼善良的。
樊芷瑜也知道自己編造的說詞無法取信父親,但她盡力了,她請求的眼眸看向一直沉默的夏天擎。
他凝睇著她半晌,接著看向樊秉寬,點頭示意她說的是真的。
樊秉寬輕嘆一聲,連養子都幫忙順了她的意,當爹的又何必讓她為難?
於是,樊秉寬僅要求大雜院的人對今日之事閉嘴,就讓他們毫髮無傷的離開,其他閒雜人等也退下去。偌大廳堂裡瞬間僅剩樊秉寬、樊芷瑜、夏天擎及紀香、蘇玉。
樊秉寬見女兒神情疲累,「沒事就好,回去休息吧。」
她點點頭,為自己的任性再一次道歉,卻還是不安的看向夏天擎。
「沒事了,好好回房休息。」他的眼神充滿溫柔。
「紀香、蘇玉,伺候小姐回房沐浴梳洗。」樊秉寬心疼的看著女兒,再拍拍她的手,「沒事就好,什麼也別想了。」
她柳眉一皺,但很快的綻開笑容,由夏天擎的方向能清楚看到她袖口的手腕處隱約露出一片紅腫,正想上前卻對上她遞來拜託請求的眼神,他沒說什麼,只默默看著主僕三人離開。
樊秉寬的聲音也跟著響起,「天擎,這事絕不如芷瑜說的那麼簡單,何況她並不知道我派去保護她的暗衛都失蹤了,還不忘為他們的保護不力求情,我想那些暗衛皆遭毒手了。」
那些可都是武功一流的個中好手。
「我跟爹的想法一樣,不過我不認為大雜院的人有能力殺他們。」
沒錯,錢與權,大雜院一樣都沒有,樊秉寬黑眸倏地一瞇,「這事你仔細派人去查,誰敢動芷瑜,我定要他人頭落地!」
「是。」希望你說到做到。夏天擎心裡嘲諷的想。
樊秉寬擔心一日也累了,先回房休息,夏天擎則回書房,齊江過來問用晚膳的事,他搖頭,「晚一點吧,你先下去。」
「是。」
齊江離開後,夏天擎看著書櫃後方,「出來吧。」
曹曄無聲無息的走出來,這麼多年來他不僅是暗衛頭子也是少主的心腹,但今晚的事,讓他有些看不清少主的想法。
此時,兩人看著彼此,夏天擎也知道他心裡有很大的疑問,按計劃,他不必過去,一切早在他的掌控中。
包括樊秉寬的暗衛被殺、樊芷瑜被擄走,一直到兩個丫鬟離開大雜院,樊芷瑜才從聶老婆婆的房間被送上馬車,一路往森林去,他的暗衛都潛伏在暗處一路尾隨。
在這個讓廖博均與樊秉寬狗咬狗的計劃中,人質的安全從來不在考慮之列。
樊芷瑜是仇人之女,即使傷了、殘了甚至死了,只會讓兩條狗互咬得更凶。
然而,莫名的強烈牽絆及壓抑在胸口的層層憂悶都讓他恐懼,就怕她傷了,甚至跟前世一樣死了。
事實證明,此世與前世已然不同,若不是他去救她,她可能早就死了。
他救了她一人,她卻讓大雜院的四十多人脫離一場死亡風暴。
曹曄靜靜的看著少主,從少主一路騎馬載著樊芷瑜回到樊府,他跟他的人都在暗中護衛,也清楚察覺到少主的神情變化。
既然少主不說,他只好先開口,「還記得當年少主一家被陷害抄家,由於事出突然,我們這批由主子親自組織並訓練的暗衛只留下幾名守在京城,其余全被外派去搜尋定國公縱容親信貪贓枉法的證據,當下遠水救不了近火,心急如焚。
「當我們日以繼夜的奔回京時,施家已無活口,全部屍首被草草丟至亂葬崗,大雨數日又接連幾日烈陽,已無法從那些腐爛屍首中,辨認出主子一家來好好安葬,最後只能另設衣冠塚,年年祭拜以慰亡靈。」
曹曄說到這裡,黑眸閃動淚光,「本以為此生再沒機會為施家人效忠,卻在三年後在衣冠塚前看到少主,接下來的日子曹曄也見識到少主統領組織的魄力,處事果決,心思縝密皆高於主子。」他口中的主子,就是已逝的施太傅。
夏天擎看著他,前世是曹曄找上他,他才知道自己認賊作父,但復仇之計最終失敗,他死了,父親為了百姓及國家未來,私下訓練的暗衛也死傷慘重。
重生再來,他不能枯等,換成他主動找上組織,謊稱當年他爹留下遺言,告知他有一批訓練精良足以媲美大內高手的暗衛可以為他所用,只是尚未說明如何聯繫,官兵便衝進府中展開殺戮,他爹只能趕緊讓奴僕帶他逃命。
事後,他輾轉被不知情的樊秉寬收養,因著年紀太小,施展不開身手,只能努力習武結交江湖友人,好不容易才查到他爹每年都在穎城落腳三日的消息,他循線查訪,終於找到衣冠塚及他們。
曹曄等著少主回些什麼,但他一雙沉靜又高深莫測的黑眸只是定定的看著他。他只能繼續說著,「少主為施家百口的復仇大計做了計劃,一切並不容易,但也算漸入佳境,少主的努力我們都看在眼底,但今日,少主隱藏在眸底的復仇之光不見了,只有對樊姑娘的憂心及深情。」
夏天擎聽到這裡,終於開口,「因為,我今晚意會到一件比復仇更重要的事。」
他突然笑了,這讓曹曄很訝異,他第一次在這張俊美的臉龐上看見打從心裡而出的笑容。
「因為這件事,我期待在未來的某一天,我不必再在復仇之路追逐、籌謀或殺戮時,只要關心怎麼讓自己在乎的人衣食無虞、安全無虞,快快樂樂的過日子,我想寵她,將她想要的都給她,她要揮霍無度都成,我只求她一個深情的凝眸。」夏天擎一想起前世為了復仇,自己是怎麼對待樊芷瑜的,他的心不由得一痛。
「少主?」曹曄捕捉到這個眼神。
「但我不會忘記自己的責任,我知道我需要有足夠的力量與權勢才能成為她未來的依靠,才能不讓任何人傷了她或欺了她。」夏天擎神情嚴肅。在了解自己的感情、對樊芷瑜的在乎後,他忽然能理解十多年來,這在亂世中,樊秉寬必須卑微的依附在廖博均權勢下的理由。
曹曄看著那張俊美的臉龐,他明白了,他也有自己想守護的人,但這些年來他的手下為追隨少主的復仇之路已有不少人喪生,讓他們的親友碎了心。
「如此坦白,是因為我視你為家人。樊芷瑜,我不要她受傷。」
「屬下明白了,日後她也將是被保護的人。」曹曄承諾。
他點頭,「另外,改變計劃,立即派人守著大雜院,這次廖博均算好的棋讓芷瑜打壞了,依他的狂霸個性絕對會派人到大雜院大屠殺,再嫁禍給樊秉寬。」
「是,屬下馬上就去辦。」曹曄再一拱手,飛掠離開。
夏天擎深吸口氣,接下來復仇計劃得做些調整,淫亂的皇帝以及干涉亂政的廖博均都不能留,若不讓他們消失,難保未來不會有第二個樊秉寬,第二個無辜被殺的百口之家。
原來,老天爺讓他重生不只是為了報仇,還讓他明白他生命中有個很重要,他卻忽略的人,另外,還肩負著另一個更神聖的使命。
他深吸口氣,斂眉闔上眼眸休息,忽地想起樊芷瑜手腕的傷……
睜開眼,他起身步出書齋,就見齊江將雪兒放在亭台圓桌上,也不知跟小傢伙叨叨念念什麼,比手畫腳的像在念咒語,他搖頭失笑,往西晴院而去。
* * *
黑夜中,急促馬蹄聲由遠而近,不一會兒一名騎士飛快的策馬通過這處位居城郊的豪華宅第,一入院落,他飛快下了馬背,快步跑進燈火通明的廳堂。
富麗堂皇的大廳內,除了定國公外還有幾名朝臣,認出該名黑衣人是定國公最信賴的下屬,又見其臉色不好,幾名朝臣很有眼色的起身告退,不久,馬車聲漸行漸遠。
「怎麼可能?那幾個擄走他女兒的人全放回去了?」定國公神情激動的掄起拳頭怒槌桌子大吼。
黑衣勁裝男子跪在下方,吞咽了口口水,「啟稟爺,確實如此。」
定國公惱怒的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面前狠踹他一腳,「飯桶!全是飯桶!怎麼辦事的?樊秉寬的暗衛有沒有處理乾淨?」
男子不敢喊痛,仍然跪著,「他們的屍體全被隱密的藏在山洞裡埋了,樊大人絕對找不著的。」
他咬咬牙,氣憤的回身走到椅子坐下,「那就好,樊秉寬就算懷疑他派去的暗衛被人做掉,也不會懷疑到我頭上,只要別讓他找到任何蛛絲馬跡就好。」
男子咽了一下口水,不敢吭聲。
定國公的臉色陰沉,一手輕敲桌面,腦袋迅速思索樊秉寬一定會派人查那些暗衛的去向,而大雜院的人絕沒有能力殺那些暗衛,樊秉寬不是泛泛之輩,又事關他視為生命的女兒,與其讓他查到自己這裡,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派人去將大雜院的人全殺了,一個也不留。」他冷冷下令。
男子飛快抬頭,一臉驚愕。
「聽到沒有?」他額冒青筋的怒吼。
「是。」看著主子猶如修羅惡鬼的神情,男子臉色發白,趕緊起身拱手退出後,再次策馬離去。
* * *
月光柔柔,夏天擎來到西晴院,走進花廳就見紀香、蘇玉雙眸紅紅的,顯然已哭過,再看到樊芷瑜已梳洗好,長長烏絲披在身後,身上一襲白色絲衣,素淨的臉龐有著愧色,一見到他進來,她表情有點困窘,坐在綢緞軟褥長榻上的身子動了動,看來有些手足無措。
兩個丫頭連忙行禮,「少爺。」
「手腕的傷可上藥了?」夏天擎蹙眉看著樊芷瑜,在榻上坐下。
「上了,其實根本不算傷,瞧她們大驚小怪的非得要抹藥。」她有點無奈,兩個丫頭伺候她入浴,手腕的傷瞞不了,她不得不跟她們說。
蘇玉馬上在一旁抗議,「要不是少爺及時接住小姐,現在……」
「別說了。」紀香以手肘頂了蘇玉一下,朝她搖搖頭。
聽主子轉述被擄經過,她們聽得心驚膽顫,嚇到眼淚都用噴的,但主子要她們保密,又事關大雜院四十幾口的生命,她們自當守口如瓶不該多嘴。
「小姐還沒用膳呢,我們去備些吃的。少爺要不要一起用膳?」紀香問。
他點點頭,「我也用一些。」
兩名丫鬟先退了出去,體貼的將門給帶上。
夏天擎隨即握住樊芷瑜的柔荑,拉開她的衣袖。
她愣了下,連忙抽回手,「真的沒事了。」
他一挑濃眉,悠然一笑,「不看也可以,我去跟爹說出事情的真相。」
她不悅的鼓起腮幫子,伸出雙手嘟囔著,「哥哥竟威脅人。」她一直小心地將手藏在袖內不敢讓任何人看到,就怕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傷會讓她破綻百出的故事又添把烈火,寵她至深的父親會大動肝火的去傷害大雜院的人。
「我不只是你哥哥,還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拉開她衣袖仔細查看傷口,還好,只有一點繩索磨擦的紅腫,不嚴重,這才替她拉妥袖子,抬頭看她,「為什麼要替那些人撒謊?他們要害你。」
她搖搖頭,「大雜院的每一個人,說白了都是官逼民反的苦主,這個(官),我爹也在其中。」她凝睇著她深愛的容顏,難以相信他們之間竟然會有這種談心的時刻,怎麼辦?明明談的事很嚴肅,她卻覺得好幸福。
「那他們該找的是爹。」他說得堅定,在領悟那件事之後,她已被完完全全的撇除在他的復仇計劃之外。
「不對,我能衣食無虞,過得平安喜樂都是爹給我的,但我的幸福卻是建立在他們的痛苦及不幸上,他們找上我並無不當。」她其實是很難過的,爹視自己女兒為珍寶,卻殘酷的對待他人的女兒。
樊芷瑜想了想,決定將這次被擄的事——道來,讓夏天擎清楚不是所有人都想置她於死地,「說來還是我做得不夠,無法讓杜漢他們消除怨恨。」
他能理解,要恨一個人比饒恕一個人要容易得多。「那你還會去大雜院?」
「會,爹做的壞事,我想努力去補償。」她見他要說話,明白他想制止,「我想做,請天擎哥哥別阻止,那些人過得很辛苦,心也很苦,如果我能讓他們快樂,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願意去做,只要他們快樂,我就快樂了。」
他直視著她,他擔心是一定的,卻也想順著她的心讓她快樂,看來他得另做安排,別讓她如此揪心了。
「芷瑜真的變很多,但哥哥很開心你這些改變。」
「我是改變很多……」注視著他那雙過於灼亮的黑陣,樊芷瑜發現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像是深情……怎麼可能?這樣的眼神她看過,前世他就是以這樣的眼神看著梁芝芝。
「想到什麼,臉色怎麼突然發白了?」他伸手想撫摸她的臉,沒想到她卻從長榻上起身,還往後退了兩步避開他的接觸,他瞇起黑眸,「你知道我們再過不久就會成親吧?」
「不,我們不會,我很認真的,哥哥真的不需要為報答爹的養育之恩娶我,我們之間從來也沒有任何承諾。」她想說的其實是「報仇」。今天救她,也許是不得不為的,少了她這顆棋子,會打亂他復仇的計劃吧。
她知道這樣想不公平,畢竟那時從他身上感受到的擔憂與關心都那麼真實,可是她真的不明白那是為什麼。
她認為他是為了報恩?夏天擎凝睇著樊芷瑜直視著自己的美麗臉龐。
前一世他根本無心去思索一些事,尤其是男歡女愛,那不存在於他的人生中,就算成親後他也認為他對她是憎惡的,甚至在樊秉寬飲毒自盡,她重病而亡後,他也不曾再續弦,不曾動過將梁芝芝扶正的念頭。
他未曾察覺自己變得愈來愈冷漠,愈來愈忙碌,還喜怒無常,暴躁又衝動,一直到自己被廖博均殺了,在咽下最後一口氣,臨死的最後一眼——他遙望著曾與她共處的院落,那一眼,是遺憾,也是悲痛,卻來不及洞悉緣由就離世。
重生而來,他依然專注於佈局復仇,直到樊芷瑜被擄獲救,深情與他相望時,他才恍然明白,原來前一世他臨終前想再看一眼的,竟是她深情凝望自己的眼神。而他並不像自己以為的對她只有責任、厭煩及憎恨,而是在很久以前便喜歡上她卻不自知,又讓仇恨矇蔽不曾正視過自己的心。
花廳內靜悄悄的,空氣似乎停止流動,夏天擎起身走至樊芷瑜身前。
她不敢動,抬眸對上他,那雙溫潤但帶了點疏離的深邃黑眸與印象中的不同,此刻太過專注、太過溫柔,也太過寵溺,令她一對上就無法移開目光,一顆心怦然不已。
他再走近一步,兩人之間已無距離,她的臉驀然緋紅,忍不住想後退,他卻手臂一伸,狂霸地將她禁錮入懷,不容她後退。
他低頭凝睇,在她額上輕輕一吻,教她不由得屏息瞠視,心臟狂跳。這是不對的,她可以猜到他為什麼要吻她,他要圈住她的人、她的心,否則怎麼報仇?他這麼居心不良,她怎能動心?
夏天擎的心一陣激蕩,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前世兩人是夫妻,可就算是床第之事也只是紆解身體欲望,後來有了妾室,他便藉專寵之名不再踏進她的臥房……不再想那殘酷對她的曾經,他告訴自己還有此生,他要好好對她。
樊芷瑜勉強抑制住狂跳的心,退後一步,一臉認真的看著他道︰「哥哥下回……不,沒有下回,別再做這樣的事了。」他又親又抱,是發現她不嫁他是認真的,乾脆下猛藥看她會不會意亂情迷地反悔?
他嘴角噙著魅惑的笑意,「如果我親了,你會怎樣?」
「為何要呢?上回我問過哥哥,對我只有兄妹之情吧?所以我希望哥哥會遇見真心想相守一生的女子,我也一樣,想遇見一個我愛他,他也愛我的男子,哥哥不是說懂了?」她無法不生氣,她如此認真,天擎哥哥卻有些輕浮。
「說(懂了),是我清楚你這些話不過是被外面那些配不上我的言詞所影響,所以我不會放在心上。」他不疾不徐的笑著解釋。
她難以置信的看著他,當時他可沒做這樣的解釋,「你、你——」
見她氣呼呼的說不出話來,欣喜她在他面前也能顯露真性情,他不由得勾唇一笑,「我餓了。」說完,無視她明眸的怒火更為熾烈,逕自走出去吩咐下人將飯菜備上。
不一會兒,紀香跟蘇玉就布了一桌菜色,再識相的退出去,雖然主子的眼神好像希望她們留下伺候,但少爺已經揮手示意她們離開,正要關門時,雪兒身形靈巧的溜進去,她們笑了笑,這才將門關上。
夏天擎將雪兒抱到懷裡,看著樊芷瑜道︰「這個小傢伙每晚都往我那裡去,你知道嗎?」
「她是被強迫的。」她沒好氣的道。
「什麼?」
「沒、沒有,我是說她貪玩啊,我習慣早眠,她只能溜到你那裡去。」她悶悶的解釋。
「我以為她理解她主人的心,代替她主子過來陪我。」他很厚臉皮的說著。她見鬼似的瞪大眼,「哥哥今晚人不舒服嗎?說的話都很奇怪。」
「那你要開始習慣。」
他俊美的臉上添了幾分邪意,接下來,他要她專心吃飯,還不時為她夾菜,自己也吃,就連放在桌邊的小奶狗也有小肉屑可以啃。
樊芷瑜邊吃飯腦袋邊轉,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要她習慣聽他說奇怪的話?
兩人一狗,一個看似閒靜寧馨的夜晚,樊芷瑜從困惑轉為不安,夏天擎吃完飯還不走,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她閒聊,她注意到時間愈來愈晚,再一個時辰就到亥時,他若沒走,連她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雪兒在她懷裡,她若再變身成雪兒,到時會有兩隻雪兒,還是原來的雪兒會消失?
許是她忐忑的情緒表現在僵硬的身體上,雪兒竟然叛逃了,狗爪子撓撓夏天擎的手,讓他從她懷中抱了過去。
親人的小奶狗一向很喜歡撒嬌,此刻窩在他懷中,慵懶的蹭蹭他的胸,就見夏天擎摸摸它的頭,再揉揉它頸邊的毛,它舒服的瞇起眼睛。
樊芷瑜覺得她全身也怪怪的,莫名有一種想被他碰觸的感覺,這一想,粉臉頓時漲紅,口乾舌燥起來,「我真的想睡了。」天啊,連她的聲音都沙啞怪怪的。
他倒沒有多想,「也是,今天太漫長了,早點睡。」
他讓兩個丫鬟進來收拾桌面,卻抱著雪兒要走人。
「雪兒是我的,我要抱著她才能睡得安穩。」她急著說。
他微微一笑,將雪兒放到她懷中,「如此說來,小傢伙很厲害,等你睡了就溜到我那裡玩。」
「那沒關係,我只是……就是……呃……若在半夜醒來,只要看到雪兒在狗窩裡也能安心的再入睡,所以,下、下回哥哥看到它,就讓齊江送回來吧。」她說得坑坑巴巴的,不是她腦袋不給力,而是天擎哥哥可以不要用那麼深情款款的眼神看著她嗎?她很難不受影響啊。
如果樊芷瑜知道就因為這句話,從今晚開始一連數日讓夏天擎有了正當的理由入室偷香,她一定不會說這席話的。
今晚,對夏天擎而言並不平靜。
他甫回自己的院落,就敏銳察覺到過去廖博均派來監控的暗衛都不見了,就連他安排盯視他們的幾名暗衛也同樣無聲無息,他幾個飛身暗中查探,發現他們都被點了睡穴並被拖到隱密處。
沉靜的暗夜,也多了一抹緊繃的詭異。
果然,他走到書齋前的庭院,廊上燈籠的光暈下有一黑影迅速閃過,他黑眸一凜,迅速飛掠過去擊出一掌,但他很快發現來人武功不凡,竟能與他對上數招,不相上下,纏鬥一會兒後「慢!我並無惡意。」蒙面男子拉開距離,低聲道。
「何大人?」夏天擎認出何定羲的聲音,詫異的收回掌勢,眾所周知何定羲是文官,不會武功,可是這會兒……
何定羲一把扯下臉上黑巾,笑道︰「夏大人耳朵真利,我們入室內說些話吧。」
兩人步入書齋,何定羲說了很多秘辛,即使重生的夏天擎都被他的內容震懾到久久無法開口,室內陷入一陣靜默。
「五皇……何大人為何信任我?我是樊秉寬的養子,還會是他的女婿。」夏天擎在平復內心的激動後,開口問。
「你有你的組織,我有我的人脈,你做了什麼我都知情,但涉及一些隱私的事,你放心,我的人很懂得分寸。」何定羲起身,笑看著他,「我也相信夏大人不會放棄跟我合作的機會,定會拉下我剛剛說的那些人。」
「那些人死有餘辜,但我還有很多疑問。」他也跟著起身。
「這我就無法成全夏大人,接下來我們的相處模式只會跟過去一樣,何況在我看來,這事夏大人得利較多,我也算助你一臂之力不是?」
「是彼此彼此。」夏天擎不管對方的身份尊貴,說得直接。
「呵,夠霸氣,夏大人,你藏得真深。」何定羲看著眼前出色的男人,神秘一笑,「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你的奴才過來了,我走了。」他迅速地穿窗越屋的消失在夜色中。
藏得真深?原來,他知道他的真實身分了才有今夜之舉。夏天擎走出書齋,就見齊江走過來,但東張西望頭低低的,又在找雪兒?
齊江不知道雪兒在西晴院,他是真的想找到它但就是找不到,倒見主子看著自己,他連忙站起身笑道︰「少爺回來了,紀香說少爺跟小姐在西晴院用膳……」
「我累了,回房伺候沐浴吧。」
夏天擎大步往臥房走去,齊江不得不咽下一肚子的話趕忙跟上去。
不一會兒後,齊天擎已身在與臥室相連的浴池內。
認真說來,樊秉寬待他極好,吃穿用度都不輸他的掌上明珠,尤其這雕龍刻鳳的大理石浴池更是人間一絕,四周瓖嵌夜明珠,相當豪華。
齊江備妥換洗衣物及毛巾放在浴池旁的大理石床上,為主子刷洗後背後,即先行退到通向臥房的入口,主子今天極晚才入浴,雪兒大約都在亥時出現,他上回特地去請教一名道士學了個驅邪的咒語,但好像一點用也沒有,雪兒還是會出現。
「齊江。」
身後傳來少爺的叫喚聲,他只得轉身,走回浴池伺候主子起身,但在氤氳水霧,怎麼有一團白……
「主主主——雪雪雪——」他震驚到口吃了,指著突然出現在浴池邊的雪兒。他對天發誓他剛剛真的沒看到它,他一直站在入口,而這個浴池只有一個連他都構不到的窗戶,雪兒卻平空出現了!
夏天擎正要從浴池裡起身,一聽到他嚇壞的驚呼聲,回頭就看到雪兒站在池畔,他卻笑了,「小傢伙還是溜出來了,鼻子真靈,知道我不在書齋就往這裡來了。」
樊芷瑜好想哭,怎麼這會兒才在洗澡嘛!還沒回神,就看到他的大掌朝她伸來,不要啊一「汪!」
夏天擎伸手將雪兒撈到懷裡,但他的手濕淋淋、胸口也濕淋淋的,將它毛茸茸的小身軀也弄濕了,要知道狗兒都不喜歡濕,她掙扎著不讓他抓著,但顯然掙扎太用力,撲通一聲落水了!
他哈哈一笑,「小傢伙愛玩水嗎?」
最好是!樊芷瑜好無奈,她全濕了,毛全黏在身上,渾身不舒服的讓他抱著一起出了浴池。
齊江還叨叨念念的邊說邊拿毛巾替主子 拭身體,「少爺啊,真的邪門,雪兒會不會妖怪附身?要不要帶去廟裡……」
夏天擎沒理會他,拿了另一條毛巾替雪兒擦拭,再將它放在石床上。
呃……這個位置對樊芷瑜而言非常尷尬,初初對上時,她還在想那——那是啥?
夏天擎長年練武打拳,胸肌結實,虎背熊腰,身材極好,但她趴著的這個位置就就就……
正對著他胯下的命根子啊!
她只覺得全身血液往臉上暴衝,心跳無比紊亂,嚇得轉圈圈找地方要跳下石床,但都讓夏天擎給抓回來了,最後還硬被扣住不動的面對他。
天啊,樊芷瑜只能緊閉眼睛,她真的一點都不想長針眼!
雖然,她前世曾看過,但這一世她就是個閨女,這景象太煽情,她很怕自己會胡思亂想。
「小傢伙,你的腳怎麼也受傷了?你的主子傷在手上,你傷在腳。」夏天擎用毛巾搓揉時,發現雪兒的前腳有些擦傷。
呃……那其實是我的手。樊芷瑜在心裡默默回答。
終於,齊江伺候好主子穿妥衣服,夏天擎抱著雪兒回到臥房,將雪兒放在床上讓齊江去拿藥過來。
她站在床上甩了甩豐潤的白毛,看著齊江那皺在一起的眉頭,嘴裡念念有詞什麼不安全,他無法安心的話。
她抬頭看著坐在身邊的夏天擎,沐浴過後的他更俊,身上好香,害她的心撲通撲通亂跳。
他以手指代替木梳替雪兒梳毛,見它小小的尾巴輕輕掃了一掃,兩手揉揉它毛茸茸的耳朵,待齊江拿藥進來,他替它擦了點藥,「好了,該帶你回西晴院,不然你的主子半夜醒來,可不好入睡。」
噢喚,不妙!床上可沒人呢!樊芷瑜拱起背,抗議的汪了一聲,再朝他齜牙,希望他能懂狗話,她不要回去。
但他只是輕笑出聲,輕彈她的小腦袋瓜後,再以厚實的大掌為她順順毛,從她的頭撫過背部再到小小的屁股,這樣很犯規,她全身一酥麻,便乖乖地讓他抱著離開臥房。
她以為他會將她交給守門的紀香或蘇玉,但他竟然抱著她躍窗而入!
天啊,床上不會有人的!
樊芷瑜急著要跳下他懷裡,但時間還沒到啊,怎麼辦、怎麼辦?
夏天擎彎身將雪兒放到地上,見它一溜煙朝床的方向跑,他臉上浮現笑意,不知為何他突然很想見芷瑜,捨不得今晚就這麼結束。
他大步往前走,輕輕拉開間隔花廳與寢房的垂簾,再往不遠的床榻走去。
月光灑進一室瑩白之光,他靜靜的佇立床前,透過輕紗帷幔看著裡頭熟睡的人兒,本想離開了,像是察覺到什麼,他突然拉開紗幔傾身替她將被褥掖了掖,仔細蓋好,果真見到某人身體僵硬,眼睫微微顫動,顯然還醒著。
他在床緣坐下,笑道︰「睡不著?」
樊芷瑜緊張的張開眼睛,確定自己變回來了,她不是雪兒了!
天啊,月老爺爺給的這項技能偶爾就來個例外,像這回變身時間極短,害她的心跳如擂鼓,早晚會被嚇死。
但看著坐在床上仍靜靜看著自己的夏天擎,她只能先開口,「哥哥怎麼會來?哦,是了,是雪兒……」她只能隨口說個理由,也想讓他趕快走人。
他黑眸閃動著濃烈的情感,目光灼灼,「對,一是送雪兒回來,怕你睡不安穩,第二個原因是,哥哥想做一件事。」
她一愣,還沒開口,他卻突然俯身,薄唇貼上她錯愕微張的涼涼紅唇,再探舌而入——樊芷瑜的腦袋一片空白,接著感覺到他溫柔又狂野的吻,她應該推開他的,但她卻像被撫摸的雪兒般全身酥麻發軟,無力抵抗,只能任他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