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饒是一向性情沉穩的魏青晚,都被這遽變給驚得瞪大了眼,從擺在眼前的筆墨和擱在桌案上的紙箋,她看出這裡似乎是一處書房,她睜著眼想再看清楚周遭的環境,但眼前似乎有什麼擋著。
倏然間,那種宛如有人在撫摸著她的感覺又出現了,她試著抬頭想看看究竟是誰在摸她,這一看整個人驚呆了,她的身子不見了,她四處看四處找都找不到。
她駭然,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人嗎?來人啊?」她扯著嗓大叫,「得芫、嬤嬤,妳們在嗎?嬤嬤、得芫……」
不論她怎麼叫喊,都沒有人回應,這世界上彷彿只剩下她一個人。
就在她震驚之時,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醇厚嗓音—
「看來只有這個最適合了。」
這是……韋殊寒的嗓音!
面臨這種詭異的情境,她顧不得其他,急忙喊道:「韋殊寒、韋統領,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韋統領、韋殊寒……」
但他沒有任何回應,她心驚膽顫,不明白她為何會被囚禁在這奇怪的地方。
接著,她瞧見一抹巨大的影子朝她壓了下來,她躲不開,只能驚恐的瞪大眼,可下一瞬,那種被人撫摸著身子的感覺又出現了。
一下又一下,須臾,那巨大的影子離開,她又能再看清東西,那種被撫摸的感覺也隨之消失,這時她瞧見擺在桌案上的紙箋,上頭寫著幾個名字。
有魏青群、魏青瓏、魏青遠、魏青煊,她的名字則排在最後一個。
魏青群是八皇弟,魏青瓏是三皇兄,魏青遠是被圈禁的廢太子二皇兄,魏青煊則是即將大婚的五皇兄。
為什麼紙箋上頭會寫著他們幾個皇子的姓名?
下一瞬,她看見一隻手提起硃砂筆,將魏青群、魏青瓏、魏青遠、魏青煊給一一劃去,最後紙箋上只留下她的名字。
她耳邊再度傳來韋殊寒的聲音—
「魏青晚,此人為人懶散,胸無大志,比起其他那幾人更好擺布操弄。」
聽他竟這麼說她,魏青晚有些不忿,就算她平素確實懶散又胸無大志,但沒有人可以擺布操弄她。
「你可莫要怨我,父債子還,你要怨就怨你父皇,不過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會虧待你。」韋殊寒的嗓音繼續傳來。
聞言,她驚訝的蹙凝眉心,父債子還?這是什麼意思?
正當她凝眸細想時,她覺得自個兒的身子忽然被人給舉高了,她嚇了一跳,接著她瞧見韋殊寒的臉,他的臉彷彿變成龐然大物,將她的視線全給佔滿了,她驚嚇得瞪直了眼,下一刻,她整個人撞進了他漆黑的眼神裡,他那眼神不像平素那般陰冷,而是透著一抹刻骨的憤恨。
那恨意宛如烈火熔岩,濃烈得教人心驚。
她從不知在他那陰冷的表情下,竟會藏著這般深沉的仇恨,然而這仇這恨是為了誰?
「祖父、爹,這深仇大恨孩兒一定會為你們報的,你們等著吧。」那自言自語的嗓音裡,夾帶積累多年的怨恨。
魏青晚聞之心驚不已,但是接下來他沒再出聲。
她的身子偶爾會被抬高,不久又被放下,她對自個兒這離奇的境況,從一開始的驚駭驚恐,已逐漸鎮定下來,一心想弄清楚究竟在自個兒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何會突然變成這般?
當意識再度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魏青晚整個人從床榻上彈了起來,她驚悸的輕喘著氣,她怎麼會突然間跑到韋殊寒那裡去了,是作了惡夢嗎?
可適才那感覺如此清晰,歷歷在目,完全不像在作夢,她打從腳底泛起寒意,整個人下意識又縮回被褥裡,將身子裹得緊緊的,不斷告訴自己這一定只是夢,否則怎麼可能發生如此荒誕離奇的事。
她在心裡安慰著自己,不久,又酣睡了過去。
* * *
翌日午後,魏青晚與八弟應了三皇兄的邀約,要到他府中賞一幅字畫,據說是大才子紀曉年所畫。
才剛出宮門,就遇見韋殊寒剛下轎,準備要進宮。
魏青晚心頭掠過一抹古怪的感覺,想要釐清昨晚所遭遇的事究竟是不是夢,在他過來時,她刻意打量了他一眼。
以往見面,她從未仔細瞧過他,因為他那雙陰冷的眼神,讓她總有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這回細看,她發覺他的五官倒是生得十分端正,面容俊逸,然而那狹長的眉目間,透著一抹陰鬰之色,使得他給人的感覺總是陰沉沉的。
而後她的眼神死死盯著他左耳垂上的那顆紅痣,昨夜她被抬起來突然靠近他的臉時,首先出現在她眼前的就是那顆小小的硃砂痣,然而在此之前,她壓根就不知道他的耳垂上長了顆如米粒般大小的紅痣。
「七皇子這是怎麼了,為何一直盯著臣的耳朵看?」
直到韋殊寒的嗓音傳來,魏青晚這才回過神來。
緊接著魏青群也好奇的問道:「七哥在看什麼?韋統領的耳朵有什麼不對勁嗎?」
她連忙堆笑,掩飾自個兒的失態,「沒什麼,只是適才發現韋統領的耳朵長了顆痣,這才多看了兩眼。」
韋殊寒瞥了魏青晚一眼,抬起戴著玉扳指的左手,摸了下左耳耳垂,「這顆痣不醒目,倒沒料到會被七皇子留意到。」
「適才不巧發現的。」她原以為昨晚的事是夢,可他耳垂上的那顆痣證明了那不是夢,她不免感到毛骨悚然,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對她施了什麼邪術,但下一瞬她猛然想起昨晚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也就是說,這件事與他無關,那麼是誰把她變成那般的?
她有些心神不寧,沒留意韋殊寒又說了什麼。
待他離去後,魏青群納悶的問道:「七哥方才是怎麼了,怎麼心不在焉的,連韋統領同咱們說話都不搭理?」
「我方才突然有些頭疼。」她敷衍的回了句,接著問:「韋統領說了什麼?」
「他問咱們要去哪裡,我告訴他咱們要去三皇兄的府上賞畫,接著他便問起七皇兄今年也到了該出宮開府的年紀,聖旨下了嗎?」
聞言,魏青晚眉心微攏,「他怎麼突然關心起我的事來了?」
「只是隨口提了提,也沒多說什麼,問完他就走了。」魏青群關心的望著她,「七哥頭還疼嗎?若是還疼,你要不要先回宮歇息,我再幫你同三皇兄說一聲?」
「沒事,走吧。」
兩人在宮門前乘了馬車前往三皇子府,途中聽見哭聲傳來,魏青晚掀起簾子朝外頭望了眼,見到一群男女被官差押著,似要往大牢的方向走去。
魏青群也湊過來看,認出其中一名少年,訝異的道:「那不是蔡尚書的兒子蔡鼎嗎?他怎麼被人給抓了?」
魏青晚不用想也知道他們必是受到牽連,看這態勢,蔡家八成被抄家了,如此一來,蔡尚書恐怕難逃一劫,她在心裡輕輕嘆息一聲,放下車簾不再多看。
魏青群壓低嗓音問:「蔡家是不是完了?」
她搖搖頭,「這事不是咱們能管的,別說也別問,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同蔡鼎玩過幾次,他人不錯,我只是替他感到有些可惜。」魏青群神色訕訕,不像剛出宮時那般興致高昂了。
魏青晚靜默著沒有搭腔,隨著父皇的疑心越來越重,這些年來可惜的何止是蔡鼎。
魏青群最後還是沒忍住,又道:「七哥,外頭的人都說是韋殊寒陷害蔡尚書,父皇為何還如此寵信他,任由著他殘害朝廷忠良?」
她本來不想再提這事,但見他似是在為蔡鼎的遭遇不忿,想了想,回道:「韋統領究竟有沒有殘害忠良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武衛營是父皇手裡的刀,父皇指向哪兒,那刀便砍向哪兒。」她知道這位弟弟心眼雖多,但心腸不壞,這才好意提點。
魏青群訝異的瞠大眼,「你的意思是,父皇他……」
她連忙抬起食指,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我瞎說的,到了三皇兄府裡,你可別再提這件事,知道嗎?」
三皇兄表面上看來性情溫朗隨和,待誰都一派和氣,實則心機深沉,滿腹算計,一不小心就會著了他的暗算,二皇兄會被圈禁,也有他一份功勞。
六年前,她無意中聽見二皇兄與三皇兄的談話,當時二皇兄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勸諫父皇重新啟用武衛營,三皇兄卻在二皇兄面前分析重新啟用武衛營的弊害,終於說動了二皇兄,二皇兄這才義無反顧的去勸諫父皇,才會招來這樣的下場。
至於三皇兄,這些年來漸漸得到父皇的重用,在朝堂上對於父皇所有的旨意都一意遵從,不曾違拗,對父皇重用武衛營之事,更是不曾勸阻過一句。
直到那時她才真正體會到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難知心的真諦。
不久,兩人進了三皇子府,魏青瓏熱絡的迎了出來,準備要大婚的五皇子也來了,幾個兄弟共聚一堂,輕鬆的說著話。
說著說著,魏青瓏儒雅的臉龐忽然一沉,感嘆道:「我還記得幾年前你們幾個才這麼一丁點,轉眼間都長這麼大了,連老五都要成親了,老七今年也到了該出宮開府的年紀了。」他今年二十六,比三人年長數歲,兄弟裡除了早逝的大皇子及被圈禁的二皇子,如今就數他最大。
魏青晚留意到他左手拇指上戴著的一枚玉扳指,隨著他端茶飲茶的手勢,忽上忽下,陡然想起韋殊寒左手拇指上也戴了枚玉扳指,一念閃過,她猛然一怔。
昨晚她該不會是……接下來她陷入自個兒的思緒裡,也沒去聽其他三個兄弟說了什麼,直到魏青群拽了拽她。
「七哥你在發什麼呆,是頭又疼了嗎?」
她陡然回過神來,趕緊回道:「我沒事。」
魏青瓏走到她面前,神色關切的道:「七弟若是頭還疼,要不我讓人去請太醫過來一趟?」
「沒事,不疼了,多謝三皇兄關心。」魏青晚硬擠出一抹微笑。
「沒事的話,那咱們移步去書房吧。」
魏青瓏帶著他們前往書房,欣賞紀曉年那幅傲立霜雪中的臘梅圖。
魏青煊稱讚了幾句後,疑惑的問:「聽說紀曉年自愛妻五年前去世後,就封筆不再作畫,不知三皇兄這畫是怎麼得來的?」他身量高瘦,細眉細眼,肖似其母妃,性子沉穩。
「日前為兄的幫了他一點小忙,他為答謝為兄,這才破例提筆,繪下這幅畫贈予為兄。」正因為紀曉年已封筆不再作畫,才顯得這幅畫的珍貴,如今紀曉年的畫可是千金都難求得一幅。
魏青晚想起了一件事,紀曉年的夫人生前聽說與蔡尚書的夫人是閨中摯友,當年紀曉年落魄時,蔡尚書的夫人曾出手援助過紀家,如今蔡家落難,紀曉年即使想伸出援手,怕也無能為力。
他封筆多年,尋常事情絕不可能讓他再破例作畫,難道是他求上了三皇兄?但是以三皇兄的為人,不可能為了區區一幅畫作便冒著觸怒父皇的風險,替蔡家求情。
她心中這麼思忖著,下一瞬便聽見魏青群好奇的出聲問—
「三皇兄是幫了他什麼忙,竟讓紀曉年肯破例,重新執筆為三皇兄作畫?」
「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也沒什麼。」魏青瓏儒雅的臉上含著笑,輕描淡寫的回道。
紀曉年在士子們心中有著崇高的地位,雖然紀曉年的要求有些難辦,但為了讓紀曉年欠下這個人情,他思量後應承了下來,這才得到了這幅畫。
隨即他轉移了話題,說道:「老五大婚在即,難得咱們幾個兄弟共聚一堂,今兒個咱們好好喝一杯,提前為老五慶賀慶賀。」說完,他命人到花廳擺上酒菜。
幾兄弟來到花廳,邊吃邊聊,敘著日常的瑣事,沒人提起朝政的事。
閒聊間,魏青晚不著痕跡的瞥了幾眼魏青瓏手上的扳指,沒想到竟被他留意到了,離開前,他命下人送來了一只錦盒,遞給了魏青晚。
「我瞧老七一直瞅著為兄手上的這只玉扳指,似是挺喜歡,本想脫下來送你,但想到這玉扳指是父皇所賜,不好再給你,幸好我這兒還有枚玉扳指,成色不錯,你拿去玩玩吧。」
魏青晚微微一愣,隨即收了下來,「多謝三皇兄。」
「自家兄弟謝什麼。」魏青瓏朗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到宮裡,魏青晚從錦盒裡取出那枚白玉扳指,若有所思的瞧了瞧,接著戴到左手拇指上,時而用右手撫摸著玉扳指,時而將左手抬高放下。
得芫見主子一回來就擺弄那枚玉扳指,要說那表情也不像多喜愛的模樣,她看不明白,索性就直接問了,「七皇子這是在做什麼?」
魏青晚將玉扳指取下,放在手心上,沉吟了下,啟口問道:「得芫,妳說人有沒有可能附身到一件死物上頭,例如……這玉扳指?」
「鄉野間傳說,有些成精的草木、野獸或是鬼怪邪祟,能附身在人身上,可奴婢從沒聽說過人能附身到死物上頭,還是這種冷冰冰的玉石。」得芫接著納悶的問:「七皇子怎麼會這麼問?」
猶豫片刻,魏青晚終究沒有說出昨晚那荒誕離奇的遭遇,搖搖螓首,「沒什麼,只是突發奇想罷了。」
她將玉扳指擱在桌案上,讓得芫服侍她寬衣後,上床就寢。
她素來好眠,很快便沉沉入睡。
* * *
「……韋殊寒,你這奸佞小人,蠱惑皇上,殘害忠良,將來定會不得好死,死無葬身之地……」
她是被一陣咒罵聲給驚醒過來。
醒來時,她驚訝的發現神智又被困在昨天那個奇怪的地方,由於已經遭遇過一次,這回她很快就鎮定下來,試著往外頭看去。
結果發現外頭不是昨日的書房,四周燃著火把,有種陰森森的感覺,她頓時想起幼時因為好奇,和魏青群一塊去探過的大牢,就如同此時所見,昏暗不見天日。
難道她此時在大牢裡?不等她細想,她聽見一道嘲諷的低笑聲傳來—
「依蔡尚書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也算忠良的話,這世間便無貪官汙吏了。」
「韋殊寒,你休想誣衊老夫,這些年來老夫忠心耿耿、盡心盡力為皇上辦事,絕無二心,蒼天可鑑!」
魏青晚循著這蒼老沙啞的聲音望向前方,瞧見一個披頭散髮,穿著灰色囚衣的男人被綁在木樁上,男人年約六旬,她看了幾眼,認出那張帶著髒汙、唇上蓄著鬍子的人,正是不久前被抓進武衛營的兵部尚書蔡坤,她心中一驚,莫非她此刻正在武衛營的大牢裡?
「好一個忠心耿耿、盡心盡力。」醇厚的嗓音透著抹諷刺。
若這裡真是武衛營的大牢,那麼現下韋殊寒應該是在審問蔡坤,她不由得為蔡坤擔心,怕他如此咒罵韋殊寒,會觸怒他,招來一頓拷打。
傳言韋殊寒手段毒辣,常對進了武衛營的官員動用酷刑,不少官員熬不住,就這麼被活活虐死。
然而她擔憂的拷打並沒有發生,只聽見韋殊寒慢條斯理的說道—
「蔡大人出身貧寒,三十二年前中了進士,被派到栗縣擔任縣令,三年後升任知府,五年後因治水有功,調任京官,任職工部,後因迎娶刑部侍郎的千金,而遷調到刑部,六年後出任兵部侍郎,十年前,前兵部尚書告老還鄉,被皇上提為兵部尚書。」說到這兒,他語氣忽然一轉,陰冷的質問,「日前刑部奉命去查抄蔡府,共起出白銀十二萬兩,黃金三萬兩,珠寶首飾八十二箱,良田百頃,店鋪房產共有三十二處。蔡大人出身貧寒,家無恆產,為官這三十二年,從兩袖清風,到如今積累了萬貫家財,敢問蔡大人,這些銀子是從何而來?尚書一年的俸祿八百七十兩,縱使蔡大人不吃不喝十輩子,也積攢不了這麼多銀子!」
聽聞他藏匿在密室的財物全被查抄出來,蔡坤先是驚怒,接著聽他這般質問,他一滯,唇上的鬍子隨著他唇瓣的抖動,也跟著顫了顫,他試圖辯解,「那些銀子是……」
然而韋殊寒沒給他答辯的機會,接著說:「你擔任地方縣令的第五個月,收受賄賂,將一名姦汙殺害良家姑娘的商人之子無罪釋放,甚至為了遮掩此人的罪行,竟把另一名無辜的百姓屈打成招,判了死罪;一年後,你與一名地主共謀,侵吞一名寡婦丈夫留下的百畝良田,她求告無門,最後帶著三歲稚子跳河自盡而死……
「還有,治水的功勞應該屬於前凌河縣令方達成,他為了解決凌河的水患,花了數年時間整治疏通淤塞的河道,你為了貪功,竟以莫須有的罪名栽贓於他,使他含冤莫白,最後還命人鴆殺了他,佯裝其畏罪服毒而死……
「九年前,你將朝廷發予軍中士兵的冬衣以低劣的布料充數,糧食也全以劣等發霉的米糧取代,短短三年,貪了五萬兩銀子,而後你的胃口越養越大,不僅苛扣軍中糧餉,還將朝廷發給陣亡將士的撫恤也苛扣了一半……」韋殊寒將幾本帳冊與他前陣子親自前往栗縣與凌河縣所查到的證據拋到他面前的地上。
魏青晚聽著韋殊寒一條條一樁樁說出蔡坤這些年來犯下的罪行,整個人都呆怔住了,不敢相信一直以為他為人耿直、為官清白的蔡坤,竟然曾犯下這麼多天怒人怨的惡事來。
原本滿臉屈辱憤怒的蔡坤也驚得說不出話來,為了讓他能親眼看到那些證據,韋殊寒命人將他鬆綁。
魏青晚隨著韋殊寒抬高的左手,發現蔡坤雖然模樣狼狽,但身上看似並無傷痕,蔡坤抖著手撿起地上的那些證據,只看了幾份,身子便抖如篩糠。
「蔡大人,那些因你而枉死屈死的人,都在地獄裡等著你呢!」韋殊寒幽冷的嗓音彷彿來自幽冥深處。
此話一落,魏青晚倏地驚醒過來,她怔怔的望著雕花床頂,心神仍沉浸在適才的所聞所見,久久回不了神。
她曾以為武衛營是如同地獄般可怖的地方,以為蔡坤是公忠體國的老臣,以為韋殊寒是心狠手辣之人,然而方才所見,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原來蔡坤背地裡為了斂財,做了那麼多惡事,殘害了那麼多無辜之人。
她耳邊不停迴盪著韋殊寒那陰冷卻又醇厚的嗓音,這一晚她難得的失眠了。
接下來連續幾晚,魏青晚總會在戌時來到韋殊寒的身邊,如今她已十分確定,她附身之物確實是他手上的那枚玉扳指。
她起初也弄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這般古怪的事,後來想起去拜完月老的那一晚,夢裡老人說會賜給她一項技能,也許那個老人就是月老,而她這般離奇的遭遇,也許是月老賜給她的「技能」,雖說這技能實在太詭異了,但經歷了幾日後,她也逐漸適應了。
月老說這技能將一直跟著她,直到找到她的幸福為止,換言之,眼下她每天一入夜,就會附身到韋殊寒的那枚玉扳指上,直到她找到她的幸福。
令她有些惶恐的是,為何她會偏偏附身在韋殊寒的那枚玉扳指上?這其中有什麼原因嗎?想起那晚她夢見與他成了夫妻的事,她感到不寒而慄。
接連幾天晚上,韋殊寒都在書房裡處理公務,沒再到大牢,她無法得知那晚之後蔡坤怎麼樣了。
「……侯爺,府裡有個丫頭偷拿廚房的白米,被廚房管事捉了個正著,送到小的那兒,請問侯爺,是要將這丫頭打板子,還是攆出侯府?」
這晚戌時,魏青晚又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剛聽見侯爺這稱呼,她愣了愣,一時之間不知是在叫誰,直到韋殊寒的那醇厚的嗓音傳來—
「她為何會偷拿廚房的白米?府裡短少了她的吃食,讓她吃不飽嗎?」
聽見他的話,魏青晚這才想起,韋殊寒承襲了韋家承平侯的爵位,只是自打他六年前接掌武衛營以來,朝中官員皆稱呼他韋統領,讓她一時竟忘了他也是堂堂侯爵。
來稟報的老總管回道:「咱們侯府一向寬待下人,絕沒有短少下人們的吃食和薪餉,那丫頭之所以偷米,說是因為和她相依為命的祖父病了,想吃白米飯,但家中貧困,買不起白米,她才偷拿廚房的米。」
侯爺尚未娶妻,以往府裡中饋都是由老夫人主持,不過自三年前老夫人的病越來越重,常昏睡不醒,已無法再主持府裡的事。
原本這種事,也無須驚動到侯爺,他只要按照府裡的規矩發落,先打那丫頭二十大板,再攆出侯府,不過他可憐那丫頭,這才來稟告,看能不能為那丫頭求得一線生機,外頭的人都說侯爺心狠手辣,然而他對府裡的下人卻一向十分寬待。
魏青晚有些好奇,不知韋殊寒會怎麼處置那名婢女。
「偷盜府中白米,依規矩打她二十個板子。」
聞言,魏青晚微微蹙眉,那丫頭偷米雖是不對,但孝心可嘉,不禁有些憐憫她的遭遇,不想下一瞬,又聽到韋殊寒開口—
「不過念在她一片孝心的分上,你讓人送幾斗米給她祖父,再借十兩銀子給她祖父治病,這十兩銀子,允許她分十年償還。」
十兩銀子分十年償還,對一個丫鬟來說負擔不會過重,而且對犯錯的下人做出處罰,但憫其處境,再施予援手,賞罰分明,魏青晚心中不由得對韋殊寒的處置稱讚不已。
像是早知自家主子會這般發落那丫頭,老總管躬身一揖,「小的替那丫頭謝過侯爺。」
老總管退下後,韋殊寒繼續翻看著桌案上那些從吏部調來的陳年案牘,他用左手端起一杯茶,似要飲,但忽然間像是發覺案子有可疑之處,便忘了喝茶,一直端著,右手翻動著文卷前後察看。
魏青晚就著他舉在半空中的手,剛好能看見他此時的神情,他那雙素來陰冷的雙眼垂著,專注的看著文卷,像是有什麼事情想不通,眉頭越擰越緊,半晌後才發覺自個兒左手還端著茶杯,他舉起杯子飲了幾口,將茶杯擱下後,抬手掐指在算著什麼。
片刻,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揚起一抹笑,自言自語道:「我就說這日期對不上,原來如此。」說完,他習慣的抬起右手拇指,搓揉著左手拇指上頭的玉扳指。
那種宛如自個兒的身子被人摸著的感覺再度傳來,經過這幾次,魏青晚已經知道這是他在摸著玉扳指,可心頭卻免不了生起一陣羞臊。
要是此時她在自個兒的身子裡,定是滿臉通紅。
這般被他摸著,也不知算不算被他輕薄了去?
須臾後,韋殊寒移開右手,低聲冷嘲道:「誰能想到一個聲名在外的清官,竟然與自個兒的兄嫂通姦成孕,把親兒當姪子養,還博得一個好名聲。」
她好奇的睜大眼,想知道他說的人究竟是誰,但那文牘上密密麻麻的字,讓她一時看不清楚,接著她瞧見他提筆,拿起一旁的摺子奮筆疾書……
猛然回到自個兒的身子裡,魏青晚在黑暗中睜開眼,想了會兒適才的事,覺得韋殊寒這人同她以前所想完全不一樣,他並非陰狠毒辣之人,他對府裡的下人十分寬待,在審問蔡坤時,似是也沒有對蔡坤用過刑……
她不由得想起那句古話,「知人知面難知心」,當年她是在三皇兄身上體悟到了這句話,而今,她又在韋殊寒身上見證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