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賜七皇子東華大街宅邸一座,著令修造完後,擇日出宮開府。」
下了課堂,傳旨的太監來傳完聖旨離開後,魏青群白胖的臉上帶著抹喜色,欣羨的對七皇兄說道:「七哥,恭喜你,父皇賜給你的那座宅子地段可不錯,就在三皇兄的府邸旁,等修造完後,七哥可要讓我去玩上幾天,也不知道等明年我出宮開府時,父皇賜給我的宅子有沒有你的這麼好?要是賜給我一座位在旮旯犄角的,那我可要哭了。」
「你母妃得寵,父皇賜給你的宅子一定會比我的好。」魏青晚雖然笑著這麼說,心裡卻有些驚訝,她原以為她得到的府邸會在比較偏僻的地方,宅子也會比較小,畢竟在諸皇子之中,她的表現一向不出挑,父皇也鮮少關注她,父皇怎麼會把那座位在三皇兄府邸旁的宅院賜給她?
魏青群比她還迫不及待,拽著她的手腕道:「走,咱們去向母妃稟告一聲,就出宮去瞧瞧父皇賜給你的那座府邸,看有哪些地方要重新改過,我也可以給七哥拿個主意。」
不久,兩人一塊出了宮,來到位於東華大街上的宅邸。
這裡原本是前慶國公府,顯赫一時的慶國公三年前被抄斬後,這座華美的宅邸再無人居住,如今荒煙蔓草,寂靜無人,不過屋舍保存得十分良好,稍加修整就能煥然一新,恢復昔日的恢宏華麗。
魏青群興高采烈的給魏青晚出了不少主意,哪邊再多造一座亭子、哪裡再挖一口池塘、哪裡搭個戲臺子,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魏青晚只是微笑的聽著,沒有多說什麼,心下想著,這宅子日後修造得再好,於她也沒用,若是她的計劃能成功,這宅子她也住不了太久。
半晌後,兩人巡視完,準備回宮,可魏青群想到難得出宮一趟,不想這麼快回去,再拉著她去了酒樓。
「我聽說白夢樓的酒菜可好吃了,咱們去嚐嚐。」
魏青晚不得不陪著他去了。
兩人進了酒樓,要了個包間,魏青群點了一桌酒菜,興匆匆的嚐著,迭聲讚道:「這蛤蜊燒得不輸咱們宮裡的御廚,還有這春筍脆甜得像梨子。」
「你喜歡就多吃一些。」魏青晚見他吃得津津有味,笑道。
兩人邊吃邊說著話,想到一件事,魏青群問道:「再過幾日五皇兄大婚,七哥,你可想好要送五皇兄什麼禮物?」
「五皇兄嗜酒,我命人準備了幾罈子的陳年老酒要送給他。」她托著腮,神色有些慵懶的答道,日落的餘暉從窗外射了進來,她瞇著眼,嘴角微微翹著。
「啊!我怎麼沒想到送酒呢。」魏青群懊惱的拍了下大腿,看向魏青晚時,忽地一怔,覺得此刻沐浴在春日夕照中的兄長,那面容清雅得雌雄難辨,一時忍不住脫口而出,「七哥,你這模樣真好看,要是扮成女子,定是位美人兒。」
魏青晚心下一驚,坐直身子,佯怒的斥責道:「八弟,你竟把我拿來同女子相比!」
魏青群趕緊解釋,「七哥別誤會,我沒那個意思,我是說七哥模樣長得好,是咱們幾個兄弟裡最俊俏的,我母妃說,七哥長得像已故的眉妃。」
魏青晚剛要出聲,聽到外頭傳來侍衛的通傳—
「啟稟七殿下、八殿下,韋統領求見。」
兩人訝異的對視一眼,魏青晚出聲道:「請韋統領進來。」
韋殊寒掀開簾子走進包間,朝兩人行了禮。
「韋統領怎麼知道咱們在這裡?」魏青群好奇的問。
韋殊寒有意無意的瞟了魏青晚一眼,答道:「臣方才經過包間,聽見七皇子和八皇子的聲音,這才知道兩位殿下在這裡。」他接著看向魏青群說道:「臣方才出宮時,聽說靜妃似乎染了急症,傳了太醫。」
聞言,魏青群那張白胖的臉上露出了驚訝著急,「我母妃染了什麼急症?可嚴重?」明明出宮前才去找過母妃,那時母妃都還好好的。
「這事臣就不得而知了。」妃嬪的事不是外臣能打探的。
「我這就回宮去。」魏青群那胖墩墩的身子急匆匆的往外而去。
魏青晚也連忙跟著要出去,臨走前,她向韋殊寒道了聲謝。
韋殊寒朝她點點頭,在她離開前問了句,「東華大街的那座宅邸,七皇子可還中意?」
她有些訝異,聖旨才剛下不久,他是怎麼知道的?她不解的回頭看他一眼,見他嘴角似是隱隱帶著抹意味不明的笑,但她急著要去追魏青群,只好先按捺住心中的疑惑,隨意點了點頭,快步離開。
回宮後,魏青晚陪著魏青群趕往靜妃的寢宮,得知靜妃只是腹痛,傳了太醫來看過,已經沒事了,魏青晚這才回到自個兒的寢宮。
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時,一念閃過,她脫口道:「莫非那座宅子是他替我向父皇求來的?」
「七皇子,您在說什麼?」聽主子沒頭沒腦冒出這麼一句,一旁的盛嬤嬤不明所以的問。
魏青晚摒退了其他的宮女太監,得芫今晚要當值,晚點才會過來,屋裡只有盛嬤嬤與她,她說道:「先前在酒樓時,韋殊寒突然問我可中意父皇賜給我的那間宅子,我覺得奇怪,父皇聖旨才下不久,他怎麼會知道?所以才懷疑是不是他替我向父皇求來的,否則父皇一向不怎麼看重我,認為我性情疏懶,才智平庸,不堪大任,怎麼會賜下那麼好的一座宅子給我?」
盛嬤嬤不明白她怎麼會這麼想,提出其中的疑點,「可這沒道理啊,好端端的,韋統領怎麼會幫您向皇上討來那座宅子?」
「呃……」因為他企圖想擺布她,但這話她沒有告訴盛嬤嬤,雖然她信得過盛嬤嬤,可她每晚皆會附身到韋殊寒扳指上的遭遇委實太離奇了,說出去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見她答不出來,盛嬤嬤又道:「這事怕是您多心了,您與韋統領素日裡既沒有來往,又無交情,他沒理由幫您,他興許是從內侍太監那兒聽說皇上賜了宅子給您的事,皇上眼下寵信他,時常命他辦事,他常出入宮中,要得知這事應是不難。」
魏青晚乾笑的應了句,「嬤嬤說的沒錯,看來是我多心了。」
「也許皇上心裡多少還是惦記著您,才會把那座宅子賜給您。」盛嬤嬤臆測道。
魏青晚點點頭,沒在這問題上多加琢磨。
夜裡入睡後,她又來到韋殊寒身邊,恰好聽見他正在與一名老婦人說話—
「……您放心,事情已一步步照著孫兒的計劃在進行,不出幾年,就能報了爹和祖父的仇。」
「我死撐著這副身子不肯闔上眼,就是等著這一天!」
魏青晚瞧見一名老婦人躺在床榻上,一張臉消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兩眼凹陷,唇色泛著青紫,嗓音雖然虛弱,但那話裡的滔天恨意卻十分驚人,她接著瞧見老婦人望著半空,像是在對誰喃喃說著話—
「老爺、重元,這奪妻殺子的仇恨和恥辱,咱們很快就能報了,你們爺倆再等等……」
老婦人的聲音越來越虛弱,魏青晚實在聽不清楚老婦人又說了什麼。
沒多久,老婦人昏睡過去,韋殊寒站起身,輕輕的替祖母掖了掖被角,出聲喚人進來照看祖母後,便離開祖母的寢房。
回到書齋時,總管領了個人來見他。
「拜見統領。」
「可是宮裡有什麼動靜?」
「前日蔡尚書與李侍郎認下所有的罪行後,皇上命人賜了鴆酒給兩人,說他們到底為朝廷效力多年,留他們一個全屍,而蔡家與李家的男丁全都流放邊關充為苦力,女眷沒入掖庭,永為奴隸。」
得知這消息,韋殊寒有些意外,「皇上這回倒是仁慈,竟沒將蔡李兩家滿門抄斬。」
「似乎是三皇子請出了太后替兩家求情,皇上這才破例。」
「三皇子?他這些年來一向不敢違逆皇上的旨意,這回怎麼會插手?」韋殊寒不由得起了疑心。
三皇子自從二皇子被圈禁之後,在皇上面前總是刻意奉承討好,但凡皇上所做的決斷,他從不曾違抗,更不曾為誰說過情,因此討得了皇上的歡心,得到重用,且他與蔡、李兩家似乎並沒有什麼往來,沒道理會替他們求情。
「屬下也不知。」
「派人暗中查查是怎麼回事。」
「是。」來人領命退了出去。
韋殊寒垂眸細思片刻,再處理了些公務後,想起了一件事,喚來老總管,吩咐道:「你命人去打造一張大床,記住,要用最上等的木頭,再準備一套絲綢被褥,差人送到東華大街,皇上賜給七皇子的宅子。」
老總管也不多問,應了聲「是」,便退下了。
韋殊寒低聲自語,「魏青晚,只要你日後乖乖的聽任我擺布,我可以好吃好睡的供著你,你想在床榻上睡一輩子都無妨,可若是你不知好歹,哼!」
話末的那聲冷哼讓魏青晚生生打了個寒顫,下一瞬,她沒能再聽見他說了什麼,回到了自己的身子裡。
彷彿被他那語氣裡的寒意給驚到,她背脊發涼,趕緊拉緊被褥包裹著身子。
她不明白韋殊寒究竟想利用她做些什麼事,然而想起先前瞧見床榻上那老婦人,即使病成那般,那滿懷的恨意卻是如此深沉,就同她那日在韋殊寒身上見到的一樣。
那位老婦人應該是韋殊寒的祖母,她說什麼奪妻殺子,她口中的兒子,理應是韋殊寒的父親,妻子應該就是韋殊寒的母親,依韋家如今的權勢,這仇竟然遲遲無法得報,那仇人會是誰……想到這兒,她陡然一驚。
翌日醒來後,魏青晚仍惦記著這件事,她詢問伺候她更衣的盛嬤嬤,「嬤嬤,妳可知道韋統領的爹是怎麼死的嗎?」當年母妃處心積慮在後宮裡與那些妃嬪們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收買不少人打探宮裡宮外的消息,盛嬤嬤跟隨母妃多年,也許會知道一些事情。
盛嬤嬤有些訝異,「七皇子怎麼突然問起這件事?」
「我聽說他的祖父和爹似乎很早就不在了,所以他才早早就襲了爵,一時好奇,這才問問。」
韋家的事倒也不是什麼祕密,盛嬤嬤便將自個兒知道的說了,「約莫十九、二十年前,皇上前往西山賞花,帶了幾個親近的臣子同行,韋統領的父親韋大人是太后的外甥,與皇上一塊兒長大,感情親厚,那日也伴駕隨行。據說在西山遇到刺客行刺,韋大人在混亂中不幸被刺客所殺,韋大人是韋家獨子,得知唯一的兒子就這麼沒了,韋老侯爺悲痛萬分,思子成疾,病倒了,將養一年,仍是回天乏術,便也跟著去了,因此韋統領才會早早就承襲了承平侯的爵位。」
開國的聖祖親封了十位功臣王侯的爵位,並允其可世襲無須降等,韋家便是其中之一,因此除非韋家無後,承平侯之爵位可世代相傳。
「那韋統領的母親呢?」魏青晚再問。
提起韋夫人,盛嬤嬤感佩的嘆息一聲,「那日西山賞花,皇上允隨行的大臣可攜家眷同行,韋夫人當時也去了,得知韋大人被殺後,韋夫人跟著殉情而亡。」
魏青晚有些意外,「韋夫人殉情而亡?」可她昨晚分明聽見韋殊寒的祖母說的是奪妻殺子之仇,怎麼會死了呢?
「她與韋大人伉儷情深,韋大人死後,她不願獨活,這才決然的跳崖自盡。」
「那屍身可有找到?」魏青晚追問。
「據說找到時已摔得面目全非。」
聽完後,魏青晚垂眸沉思,是誰殺了韋殊寒的父親,令韋家大仇至今無法得報?盛嬤嬤說韋夫人是殉情而死,難道其中另有隱情?還是實際上她沒死,而是被人帶走了?那帶走她的人又是誰?
答案呼之欲出,讓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 * *
過午之後,魏青晚被召來御書房。
「你既然已經到了出宮開府的年紀,明天開始就來前朝幫朕做事吧。」端坐在御書房龍椅上的皇帝魏冀,神色冷淡的道。
魏冀素來不喜這個貪懶又生得一副文弱模樣的兒子,若非那天韋殊寒提起霓裳舞,令他思及當年霓裳舞跳得最好的眉妃,讓他連帶的想起眉妃為他生下的這個兒子,看在已故眉妃的分上,他這才把東華大街的宅邸賜給了老七,算是彌補他母妃過世時,他正好在另一名妃子那裡,沒去見她最後一面。
魏青晚以為等出宮開府後,她就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再也用不著每日早起到學聖殿進學,哪裡知道父皇會突然召見她,還命她開始上朝辦事,偏偏她又無法違背父皇的命令,只能應道:「兒臣遵旨。」
魏冀見她這般唯唯諾諾,心生厭煩,懶得再同她多說什麼,擺擺手讓她退下。
稍晚,太監帶來皇上的口諭,命她明日跟著韋殊寒出京去調查一樁陳年舊案。
翌日一早,魏青晚被得芫喚醒,睏倦的被迫離開溫暖的床鋪。
「您這趟出京也不知幾日才能回來,奴婢們不能在身邊伺候,您萬事得當心點,晚上入睡時警醒些,胸前的束縛最好別拆了,以免被人發現了您的身分。」這是她頭一回出京辦事,盛嬤嬤有些放心不下,在得芫為她梳頭時,在一旁叮嚀道。
得芫也面帶憂心的說道:「是啊,您一個人出門在外,千萬小心謹慎,尤其沐浴淨身時,可不能讓人瞧見。」
兩人又再囑咐了一番話,待她用完早膳後,這才依依不捨的送她離開寢宮。
魏青晚帶著兩名侍衛來到宮門口,瞧見已等在那裡的韋殊寒,她帶著笑,朝他拱了拱手,「本宮什麼都不懂,這一趟出京,還要勞煩韋統領不吝指教。」
她壓根沒想到父皇竟會派她跟著韋殊寒去查案,她不免懷疑是不是韋殊寒向父皇說了什麼,依照先前那幾晚跟在他身邊時發現的事,他似是想要利用她做些什麼,她必須有所提防才行。
「七皇子客氣了,請。」韋殊寒擺了個手勢,請她先上馬車。
魏青晚上了馬車,見他也坐進來後,問道:「韋統領,咱們這是要上哪兒查案?」
父皇昨日下的那道口諭也沒說要去哪兒、查什麼案,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洮縣,約莫明天才能抵達。」
「是要查什麼案子?」她再問。
韋殊寒簡單答道:「有人密告,朝中有官員為了前程殺害糟糠妻子與兩名親生兒女,另娶名門千金。」
為了榮華富貴,拋妻棄子的事她沒少聽過,但因此而狠心殺妻殺子的事倒是鮮少耳聞,難掩詫異,「這官員是誰?竟下得了這種毒手!」
他淡淡的回道:「這事是真是假,在還未調查清楚前,不能遽然論斷。」
魏青晚一副受教的表情,頷首道:「韋統領說的是。」
馬車裡就只有他們兩人,此時的她,不像之前那般附在他的扳指上頭,而是活生生的與他坐在一塊,令她有些侷促,她不著痕跡的移了下位置,想拉開些與他的距離。
韋殊寒似是沒發覺,神色自若的問道:「七皇子可曾出京過?」
「以前曾跟隨父皇去蓬山秋獵過兩次。」換言之,她最遠只到過蓬山,京城外其他的地方還不曾去過,她心忖,不如趁這個機會,在外頭多瞧瞧,也好為日後離京之事做準備。
「那這趟出京七皇子可多走走看看,外頭雖不比京城繁華,卻也各有各的好,還能嚐到一些京裡嚐不到的吃食。」
「聽韋統領這麼一說,本宮倒有些迫不及待了。」
「等調查完此案,得空時,臣可陪七皇子四處走走。」韋殊寒示好道。
「那就有勞韋統領了。」對他的刻意示好,魏青晚暗自警惕,但臉上仍帶著一貫慵懶的笑。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後,魏青晚便閉上雙眼,今兒個早早就起身,坐在馬車裡又有些搖晃,令她逐漸感到睏意湧上。
韋殊寒見她隻手撐著腮頰,長睫輕掩,靠著車壁似是睡著了,他打量著她的眸光也稍微放肆了些,幾位皇子裡,就數七皇子的模樣生得最為俊美,她的五官肖似已故的眉妃,但少了眉妃的嬌媚豔麗,多了分溫潤清雅。
平日裡性子疏懶,不喜與人爭寵,與其他皇子處得不錯,但皇上卻不喜七皇子,覺得七皇子懶散成性,不堪大用。
那日宗人府前來向皇上稟告五皇子大婚之事,順道提了七皇子今年已十六,到了該出宮開府的年紀,請示皇上要安排哪座宅邸給七皇子,他正好在場,覷了個機會刻意提起霓裳舞,果然令皇上想起眉妃,進而對七皇子也生起幾分顧念之情,便將東華大街的那座宅邸賜給了七皇子。
他已選上魏青晚成為他日後的傀儡,這是他示好的第一步,但要讓魏青晚聽任他的擺布,還得一步一步來。
初春空氣中仍帶著一絲寒意,見她身上雖披了件棗紅色斗篷,似乎仍覺得冷,微微縮起身子,韋殊寒拿起擱在車裡的墨色斗篷,輕輕為她蓋上。
對於能為他所用的人,他從不會虧待,日後只要魏青晚乖乖的遵從他的吩咐,他會扶持她登上那至尊的寶座;但倘若魏青晚不能為他所用,那麼二皇子的下場就是她的殷鑑,這可是當年他與魏青瓏聯手完成的計劃。
抵達洮縣已是日落時分,兩人沒住進驛館,而是找了處客棧落腳。
翌日一早,韋殊寒已去查案,吩咐侍衛轉告魏青晚,待他起身後再到縣衙與他會合。
晏起的魏青晚慢條斯理的洗漱後,在客棧用了早膳,也沒趕著去縣衙,自顧自的在城裡四處閒晃。
她不知為何韋殊寒沒差人叫醒她,興許是礙於她皇子的身分,抑或是有別的原由,她也不在意,不用跟著韋殊寒一道,正合她心意,至於查案的事,有他在,哪裡輪得到她操心。
前日離京時,關於他們來洮縣要查的案子,他只簡單說了兩句,其他的也沒多提,由此便可知,他應是不想她插手干涉。
走在陌生的城鎮裡,她處處覺得新鮮,聽著貨郎和小販們的吆喝叫賣聲,還有孩童的嬉笑聲,這裡雖沒有京城的繁華,但平淡中卻透著一股朝氣,那是一種能自由自在過日子的人才有的活力,就連長在牆角處的雜草,在她看來似乎都比京城裡的更加鮮活。
踩在青板石鋪成的街道上,她臉上帶著淡雅的微笑,不著痕跡的望著周遭的一切,將經過的茶館、酒肆、糧行、醫館以及作坊,甚至搭乘驛車的地方都一一默記在心。
她自小長在深宮裡,以往縱使出了宮,也頂多是在京城那幾條繁華的大街上轉轉,鮮少能去其他地方,自是不太熟知一般百姓們是怎麼生活的。
此時,魏青晚好奇的站在一間鋪子前,看著裡頭展示的那幾身男女衣裳,她的衣裳全是由宮裡的織坊量身而作,她不知道原來坊間還有賣這種裁好的衣裳。她的目光在那些衣物上頭掠過,而後多看了一襲秋香色的衣裙幾眼。
她打小就穿男裝,不禁好奇的想著,不知自個兒穿起女裝會是什麼模樣。
東家瞧她駐足在門外,堆滿了笑容出來招呼道:「客官可是要買衣裳?咱們店鋪裡有京裡最時興的款式,您要不要進來瞧瞧?」
魏青晚遲疑了一下,走了進去,讓侍衛在外頭等著,不久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包衣物。她買了兩身灰色和藍色的男子衣袍,樣式和布料都十分普通,與城裡的百姓所穿的相似,這些是為了她日後離京所做的準備。
這時,她聽見不遠處傳來啜泣聲,抬目望去,看見一個婦人帶著一個約莫三、四歲大,瘦巴巴的男孩站在路旁,兩人前面擺著一塊青色的粗布,上頭放著數十把木梳。
「娘知道你餓了,可咱們的梳子一把都沒賣出去,沒錢給你買吃的,回去我再煮兩個地薯給你吃。」婦人面色憔悴消瘦,抱起兒子,低聲哄著。
「娘,我不要吃地薯,我想吃包子。」孩子抽抽噎噎的說。
「咱們哪來的銀子買包子,梳子要是再賣不出去,咱們連租金都繳不出來,要被陳大娘給趕出門了。」
魏青晚走了過去,挑了幾把木梳。
婦人見狀,趕緊把孩子放下來,把梳子包起來,欣喜的道:「多謝公子。」
魏青晚看著怯怯的拽著娘親褲腳的瘦弱孩子,問道:「這孩子幾歲了?」
「六歲了。」
「怎麼看起來才三、四歲模樣?」她訝異的多看了那孩子一眼,心忖莫非這孩子有病在身,才會長得這般瘦小?
「自他爹幾年前過世後,咱們母子倆無依無靠,我又沒別的本事,只會做木梳,賺的銀子不多,孩子也跟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才會生得這般瘦小。」提起這事,婦人哀怨又自責。
聞言,魏青晚拿起一把木梳再仔細瞧了瞧,說道:「這梳子做得倒還細緻,我再挑幾把帶回去送人。」她又再挑了十把梳子。
婦人面露喜色,連連道謝,這位模樣生得俊俏的公子約莫是見他們母子可憐,這才有心幫他們。
付了銀子後,魏青晚有意無意的對婦人說道:「看見這位嫂子賣的木梳,讓我想起以前曾在書上看到過一個關於梳子的故事。說是有個富人,為了要考驗三個兒子誰比較有能力接掌家業,遂出了個考題,讓他們把梳子賣給和尚。」
婦人疑惑的問道:「和尚又沒頭髮,要梳子何用?」
「可不是?不過若是能把木梳賣給沒頭髮的和尚,豈不是更能顯出本事來。」魏青晚接著笑說:「不久,他的三個兒子回來了,大兒子賣出一把梳子,富人便問他是怎麼賣出去的,大兒子說,他問了好多和尚,都沒人要買梳子,後來遇見一個和尚抓著頭皮,他便靈機一動,上前把木梳遞過去給那和尚,讓他用木梳來刮頭皮,那和尚覺得挺有用的,便買了梳子。」
婦人好奇的接著問:「那其他兩個兒子可有把梳子賣出去?」
魏青晚微微一笑,續道:「老二比老大能幹,賣了十把梳子,他說他去一座古剎,瞧見山風很大,把香客的頭髮都吹亂了,便去找廟裡的住持,說香客們來禮佛,蓬頭垢面對佛不敬,不如放幾把木梳,給香客們梳理鬢髮,住持覺得有理,遂買了十把木梳。富人接著問老三賣了幾把梳子,老三回說賣了兩千把。」
婦人驚訝的瞪大眼,「他是騙人的吧。」
魏青晚含笑搖搖頭,「富人也以為三兒子是騙他的,便問他是怎麼辦到的,他說他去到一間香火鼎盛的寺廟,找了住持,對他說,這些前來參拜的香客們,都十分虔誠,但若是寺廟能回贈一些吉祥平安之物,讓他們帶回去做紀念,必然能讓香客們心生歡喜。我有一批梳子,請咱們城裡的名儒在上頭題了『積善梳』三個字,若是能拿來送給那些虔誠的信眾們,必定更能讓他們心中生起善念,做更多的善事。住持聽了很高興,便向他訂了兩千把的木梳。」
聽完,婦人一臉若有所悟,須臾,她明白過來,這位公子是在藉由這個故事提點她,她連忙道謝,「多謝公子。」
魏青晚微微一笑,頷首離去,轉身時,忽然瞥見韋殊寒不知何時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那雙陰冷的眼神正直勾勾的望著她。
想起自個兒沒到衙門與他會合,卻在街上閒晃,還被他給撞見,她訕訕的摸了摸鼻子。
「七爺昨晚睡得可好?」出門在外,韋殊寒改了稱呼。
「睡得挺好,今晨晏起了,還望韋統領見諒。」她笑著朝他拱了拱手。
他不在意的道:「無妨,今兒個只是來縣衙查閱幾樁案子的文卷,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已是午時了,我也正打算回去接七爺出來用午膳。」
「有勞韋統領,不知這縣城有什麼好吃的?」
「方才縣令說有家館子做的菜滋味不錯,不如咱們去嚐嚐。」
魏青晚點點頭。
縣令特別派了一名差役領兩人過去,原本難得京裡來了大人物,縣令巴不得能多與他們多親近親近,但提出想作東宴請兩人的要求,卻被韋殊寒拒絕了,只好派了個熟悉洮縣的人給他們帶路。
不久,兩人來到那家館子,點完菜後,韋殊寒替魏青晚倒了杯熱茶,看似不經意的道:「七爺方才說的那個故事挺有趣的。」
適才魏青晚買了幾把梳子,先幫婦人解了燃眉之急,再把賣梳子的方法教給婦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七皇子平日裡顯得平庸,今日顯露出來的才智倒是教他有些意外。
魏青晚沒想到適才說的那個故事會被他給聽見,表面上仍神色如常的笑了笑,說道:「先賢們傳下來的那些正經書我讀不來,只能看些雜書,也忘了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剛好瞧見那婦人賣的梳子,這才想起來。」
韋殊寒頗有深意的瞅著她,「今早我去了縣衙,正好有個案子讓縣令不知該怎麼判,不知七爺有沒有什麼高見?」
「是什麼案子?」她啜了口茶,隨口問道。
「是兩個男子爭奪一個姑娘的事。那姑娘姓陳,她爹與張大郎是好友,剛巧兩家的妻子都有了身孕,兩家人便約定好,要是日後生下的是一男一女,將來便結為兒女親家。之後,兩家果然生下一男一女,但過沒多久,張大郎舉家搬走了,多年沒有音訊,陳家也忘了有這麼一回事,陳家女兒及笄後,陳家便給女兒談了門親事,對方姓何,已下了聘準備迎娶,但就在這時,張大郎帶著兒子找上門來,要陳家依照當年的約定將女兒嫁給他兒子,只是何家也不肯退婚,陳家左右為難,這才鬧到縣令那裡。」他頓了一會兒,問道:「依七爺看,這陳家的女兒該嫁給誰才是?」
魏青晚略一思索,回道:「依我看,應當嫁給那與陳姑娘自幼指腹為婚的張家才是。」但是下一瞬她又改口,「也不對,何家已經下聘了,陳家依禮應當將女兒嫁給何家才對。」想了想,她似是拿捏不定的又再改口,「不對不對,陳家與張家有約在先,應信守約定,把女兒嫁給張家才對,哎,這也不妥,這麼一來何家該怎麼辦?」說到這兒,她故作為難的看向韋殊寒,「這案子確實不好辦,張家與何家都佔了個理,判給誰都不對。」
為了不引起父皇的注意,在宮裡這麼多年,她從不顯露自個兒的才智,才能平安無事的長到這麼大,適才對那賣梳的婦人說的故事,也不知是不是引起了韋殊寒的疑心,他才會刻意拿這件事來問她,分明是想試她。
韋殊寒的表情意味不明,見酒菜送來了,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這事還是留給縣令去為難吧,別想了,咱們吃飯。」
那諱莫如深又隱隱帶著一抹算計的眼神,把魏青晚看得心頭暗驚,不知是否被他看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