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坐在京城一家酒樓的包間裡,魏青晚隻手撐著下顎,瞇著眼打盹。
自數日前回京後,父皇給了她一個不大不小的六品官,命她在禮部做事,依她的品級,是不夠格同那些大臣們一塊上朝,不過她是皇子,又領有官職,依規制必須得上朝聽政,故而這幾日她都早早起身,弄得每日都睡不飽。
今早下了朝,韋殊寒派人約她來此相見,她在禮部也沒什麼事做,早早就過來等他,順道瞇一會兒。
韋殊寒走進包間,見她似是睡著了,也沒驚動她,駐足靜靜凝視著她。
坐在窗邊的她長睫輕掩,如玉般的肌膚在春陽下閃動著溫潤的光芒,他不禁想著,她若換成女裝打扮,必是清麗絕倫的美人。
他瞧著有些出神,狹長陰冷的眼眸微微逸出一絲柔色。
終於察覺到周圍有人,魏青晚徐徐睜開眼,看見他,她慵懶的道︰「韋統領來啦。」
「抱歉,讓七皇子久等了。」韋殊寒逕自在她對面的位子坐下。
她懶懶的應道︰「本宮也剛到不久,不知韋統領找本宮來此有何事?」
「前日的事多謝七皇子。」他朝她拱手致謝。
「前日什麼事?」魏青晚納悶的問。
他諱莫如深的覷著她,「七皇子找來太后,為在鳳來宮的臣解圍之事。」
「那時本宮正要去向太后請安,路過鳳來宮,恰好瞧見父皇與你進了鳳來宮,見了太后,這才隨口提了句,沒想到太后馬上擺駕鳳來宮,那時太后也沒召我去,不知韋統領所謂的解圍是怎麼回事?難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一臉虛心求教的表情問他,心中卻是一驚,他竟然知道那日是她去找了太后為他解圍,她面稟太后時,只有太后和她寢宮裡的人知道,難道太后寢宮裡有人被他收買了?
不過話說回來,那天她回寢宮後,特意讓得芫留意鳳來宮的動靜,得知太后過去不久韋殊寒便離開了,父皇與太后稍後才離去,似乎沒發生什麼事,這才放下心來。
「羽妃的事,七皇子真不知情?」韋殊寒陰冷的眼神緊盯著她。
前日太后竟那麼巧也來到鳳來宮,他便疑心有人通風報信,派人暗地裡詢問太后寢宮裡的人,才得知竟是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太后,她素來是不愛管閒事的皇子,這讓他不得不懷疑她知曉羽妃的身分。
「自打羽妃進宮以來,本宮連見她一面都不曾,對這位神秘的羽妃娘娘,不說本宮,就是後宮裡的人多半也不知她的來歷,莫非韋統領竟知道羽妃娘娘是誰?對了,那日韋統領可有見到她?不知羽妃是否生得傾國傾城,父皇這才將她藏起來,不讓人見她?」魏青晚從容不迫的提出一串疑問反問回去。
韋殊寒若有所思的打量著她。
那天若非他一時起了善心,想為她換下被汗沁濕的單衣,也不會發現她的秘密,依他觀察,她的聰明才智並不如所表現出來的這般平庸,倘若她是如此無能之人,又豈能揣著那天大的秘密平安至今?
雖說羽妃的事在宮裡是禁忌與秘密,但當年祖母都能打探到羽妃的真實身分,難保沒有其他知情之人。
「韋統領做什麼這麼看著我?」見他目不轉睛的盯住自己,魏青晚心中暗自提防,卻露出疑惑的表情。
韋殊寒突然逼近她,伸手握住她的下巴,不懷好意的道︰「臣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民間的女子,若是教男子瞧見了身子,只能嫁給對方,那日,臣不慎也瞧見了七皇子的身子,心中甚為惶恐,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刻意提起這事,就是要警告她別起異心,否則休怪他不留情。
她愣了一愣,隨即羞憤的用力推開他,喝斥道︰「放肆!本皇子乃千金之軀,你膽敢褻瀆,依規矩該拖下去斬了!」
她那晚酒醉時也說要斬他,看來她對於他脅迫她一事恨之入骨,他喉中滾出笑意,對她的怒斥,絲毫不以為意。「看來宮裡的人全都小覷了七皇子,如此甚好,這對咱們的計劃大大有利。」
不論她是否得知羽妃的身分,他都不會放了她,她既然上了他的船,此後就只能與他休戚與共。
「什麼計劃?」她驚疑不定的問。
他壓低嗓音,一字一字緩緩的在她耳畔說道︰「自然是扶持七皇子登上大位的計劃,七皇子沒忘了這事吧?」
魏青晚心頭一凜,「父皇龍體康泰,提此事未免太早。」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咱們還是早日做準備為好,若是哪天朝廷有異變,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是指父皇他……」他打算對父皇下手了?!
「臣可不敢如此大不敬,只不過事事難料,沒有人能夠預測將來會發生什麼事,兵法有雲,勿恃敵之不來,恃吾有以待之,凡事早做籌謀總是好的。」
「韋統領打算怎麼做?」魏青晚試探的問。
「待臣為七皇子安排好一切,自會向七皇子稟告。」說完,韋殊寒沒再多待,起身離去。
他還在孝期,要趕回去為祖母守靈。依規矩,親人亡故後,三天內便得下葬,下葬後,得守七天的靈,這才算出了孝期,今日剛好是第七天。
魏青晚獨坐在包間裡,抬手撫摸著適才被他碰過的下顎,想著他說的話,這才想到不只他瞧見過她的身子,她也瞧過他赤身露體的模樣。
兩人都瞧過彼此的身子,誰也不吃虧。
然而這種話她卻無法告訴他,她也無法提醒父皇韋殊寒意圖不軌。
一來她沒有證據,只怕她說了,父皇也不會相信︰二來當年的事雖是父皇所為,但身為人子,她總覺得自個兒也擔了分責任,故而對韋殊寒心裡也存了一分愧疚,不想害他。
思量半晌,她苦笑的幽幽喟嘆一聲,眼下她自個兒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還有閒情去操心別的事,她該想的是等出宮開府之後,要如何詐死離開京城,至於其他的事,就看老天爺怎麼安排了。
「七哥,再過幾日就是春日遊了,晚點咱們去司馬監挑幾匹好馬吧。」魏青群特地來禮部找魏青晚,熱情的邀約道。
每年四月初二,宮裡都會舉辦春日遊,讓皇子與公主們到城郊的明鳳山去踏青賞花,還有一些世家大族的子弟相伴出遊。
「好。」她應了聲,將手上一份文卷批完,擱在案頭,站起身,「咱們走吧。」
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自她來到禮部這段時日,分派給她的事,少得不到半個時辰就能處理完,不過她也不打算多問,事情少她樂得清閒,早早就能回寢宮補眠。
魏青群原以為還要再等上好一會兒,聽她這麼說,有些意外,「七哥,你這麼早就能離開啦?」
「橫豎這兒也沒什麼事,我瞧外頭的天色陰沉沉的,咱們趕緊到司馬監去,免得去遲了,遇上下雨。」
兩人並肩離開禮部,魏青群猶豫了下,問道︰「七哥,你在禮部可是都沒事可做?」
「是啊,十分清閒,這差事真是好。」魏青晚笑應了一句。
見她似是不知,魏青群提醒道︰「哪是清閒,這是有人存心不讓你做事。」
「存心不讓我做事,這是為何?莫非方尚書他們見我是皇子,不好使喚我做事?」她佯作不知的問。
魏青群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是有人不希望你做事,所以吩咐了禮部的人把你晾著。」
「難道有人知道我貪懶嗜睡,所以才刻意吩咐禮部的人這麼做?那我倒要謝謝那個人了,八弟,你可知道是誰?」魏青晚一臉感激。
見她這般愚蠢,魏青群氣惱得不行,索性直言道︰「七哥,你這是被人陰了。」
她故作詫異,「這話怎麼說?」
魏青群分析道︰「禮部的人不讓你做事,你便無法有所表現,說不得他們在父皇跟前還會參你一個怠忽職守的罪名。」這些事是母妃告訴他,讓他找機會轉告七哥。
後宮不準干政,然而後宮妃嬪在前朝都有各自的眼線,能隨時得知朝堂上的事,所以他也不意外母妃為何能知道這麼多,他納悶的是,近來也不知道母妃是怎麼了,對七哥比對他這個親生兒子還關心,還一再交代他多親近七哥,他日前曾好奇的問過母妃原因,母妃也不回答,只吩咐他照著她的話做就是。
「是嗎?那是誰想害我?」魏青晚吃驚的問。
事實上,那人究竟是誰,她心裡隱約有個底,前陣子從洮縣回來後,也不知韋殊寒同父皇說了什麼,父皇竟當著朝臣的面誇贊她這回差事辦得不錯,還賜了些賞賜給她,怕是因此才引起那人的忌憚,讓禮部給她下絆子。
「這事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七哥你要多留點神,別再迷迷糊糊的只管著睡,萬一哪天出了事,都不知是怎麼被人給坑了。」魏青群叮囑道。
母妃曾交代他,三哥的事就別提了,只讓七哥當心點就是,若非如此,他還不知道原來三哥那人看著性子極好,心思竟這般深沉,連自個兒的親兄弟也要算計。
據母妃說,二皇兄就是著了三皇兄的算計,才會被廢了太子之位,乃至被禁至今都不得釋放,而今他竟然連七哥也不放過,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心生寒意。
魏青晚對魏青群特意提醒她這些事感到有些訝異,卻沒有多問什麼,一副受教的模樣點點頭,「多謝八弟關心,為兄以後會注意。」
她與八弟的關係雖然還算親近,但倒也不是無話不談,皇家的兄弟為了爭奪大位,總不免彼此提防,縱使表面上看來和和氣氣,私下卻是暗潮洶湧,可是這幾日她總能感受到魏青群刻意親近她,原本她一直不明白原因為何,直到她想起她曾替韋殊寒轉交那隻白梅玉簪給靜妃。
從韋殊寒讓她帶給靜妃的那兩句話看來,韋殊寒應是與靜妃有過什麼約定,白梅玉簪是信物,她思忖約莫是靜妃見她替韋殊寒帶話,誤以為她與韋殊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才會交代兒子多親近她。
兩人一路說著話去了司馬監,在監丞陪伴下,各自挑了一匹馬,臨走之時,忽聽有人來稟告監丞,有一匹準備要送去三皇子府的馬,忽然口吐白沬倒地不起,監丞送他們來到門口,便匆匆趕過去察看。
回寢宮的途中,魏青晚忽地閃過一個念頭,細細思量後,她把自個兒想到的事告訴了盛嬤嬤與得芫。
「您是說想利用春日遊的機會詐死離開京城,這會不會太倉促了些?」盛嬤嬤緊緊獲起眉心,「咱們先前的計劃是,等您出宮開府後再著手安排。」
得芫也不贊成,「是啊,只剩下幾日就是春日遊了,時間怕是來不及,還是等您出宮開府後再說,這樣要穩妥些。」
略一沉吟,魏青晚將她無意中被受韋殊寒發現是女兒身,以及韋殊寒又是如何拿這事來脅迫她,告訴兩人。
一聽,盛嬤嬤與得芫滿臉驚愕,盛嬤嬤語帶責備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您怎麼沒告訴咱們?」
「我不想你們擔心,這才遲遲沒說。利用春日遊詐死之事我也是不久前才想到,父皇賜給我的府邸還要一陣子才能修造完成,我怕屆時事情有變,才想把計劃提前。」她沒有能力勸阻韋殊寒不報父仇,也沒辦法提醒父皇,只能出宮離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
得芫與盛嬤嬤相覷一眼,盛嬤嬤思量後,說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再仔細合計合計一番,得安排得周全些。」
得芫有些憂心,「可是再過幾日就是春日遊了,萬一沒辦法安排得周全,讓事情敗露了可怎麼辦?」
「那咱們就想一個能兩全的辦法,縱使事情不成,也不會引人起疑。」魏青晚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計劃。
* * *
戌時一到,魏青晚又附身到韋殊寒的玉扳指上頭。
她抬目朝外頭看去,桌案上擱著一幅畫,畫中是個穿著淺粉色宮裝的少女,韋殊寒戴著玉扳指的手擱在桌案上,這個角度讓她無法看清楚少女的模樣,只能瞟見一個大致的輪廓。
見他另一隻手拿著毛筆,在畫像上再添了幾筆,她這才發現這幅畫是他所繪。她沒想到他竟有這閒情逸致畫仕女圖,不禁有些好奇他畫的究竟是何人。
接著她聽見他自言自語——「若是換成女裝,應該就是這般模樣吧。」
他這是在說誰?
下一瞬,她隨著他拿起那幅畫像的手,視野也頓時開闊起來,她連忙往那幅畫看去,第一眼,只覺得畫中的少女有些眼熟。
她耳邊再傳來他低喃的說話聲——「淡眉如秋水,玉肌擱清風,秀色空絕世,馨香為誰傳。」
那醇厚的嗓音彷彿對畫中之人隱隱透著欣賞之意,也不知是哪位名門閨秀竟能得到他這般讚賞,不知怎地,她心下竟隱隱生起了一絲澀意。
他在她面前從不曾這般溫言細語,他只會威逼她、脅迫她,一心只想利用她來達成他的野心。
她接著想起他至今尚未娶妻,聽說他似乎曾訂過親,後來那位小姐據說得了急症過世,此後他便未再議親,她不禁猜想,莫非他鍾情於那位小姐,為了她遲遲不娶?畫像之人,該不會就是那位紅顏早逝的小姐?
這麼一想,她再朝畫像看去,這一次,她仔細瞧了瞧,忽然間有些驚疑不定,那名少女的模樣似乎是……
她不敢置信,瞪大眼又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沒錯,雖然是身著女裝,但那五官她認得,因為她每日皆能在銅鏡裡看到——那分明就是她!
他竟畫了她的肖像,他這是想做什麼?!莫非他對她……這麼一想,她的心頭漾過一絲莫名的羞喜之意。
「早晚有一日,我會讓你能光明正大的換上女裝,名正言順的出現在世人眼前,無須再時時憂慮身分曝露。」韋殊寒望著手裡的畫,低聲許下承諾,渾然不知他的這番話,全被本人給聽了去。
聞言,魏青晚心尖一顫,震驚的望著他,他竟是這麼想的嗎?
半晌後,侯府總管進來,韋殊寒將那幅畫收起來。
魏青晚心思有些恍惚的待在玉扳指裡頭,也沒去聽他們說了什麼,直到時辰到了,她返回自個兒的身子裡。
她在幽暗的房裡睜開眼,腦子裡不停回想著適才的事,時喜時嗔,蕩漾著從未有過的陌生情愫。
拜完月老那晚所作的夢,那時他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眷寵,溫柔的笑望著她,對她說一你若喜歡,以後咱們就住在這兒,若不喜歡,再換個地方。
那時她感到毛骨悚然,而今再回想,她心頭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甚至忍不住想,倘若他願意放下一切跟她離開,也許他們可以……
下一瞬她陡然想起他祖母含恨離世,以及他對父皇那滿心的怨恨……
無須去問,她也知道他是不會離開京城的,她緩緩的輕閉上眼,他們倆終究是不可能的……那場夢,到底只是個夢罷了。
春日遊這日,風和日麗,宮中裡未成年的公主與皇子們個個興高采烈,年幼的皇子與公主們坐在馬車裡,能騎馬的皇子們則騎在駿馬上,在數十名特別挑選過的世家子弟陪伴與侍衛們的保護下,浩浩蕩蕩的前往明鳳山。
春日遊是開朝之初便定下來的規矩,目的是為了讓皇室的子孫們有機會與世家大族子弟們交心,因此能參加的世族子弟若不是府裡最優秀的,至少也是受寵的。幾位皇子裡,三皇子的身邊圍繞著最多世家子弟,畢竟眼下皇上最為器重的便是三皇子,這回前來參加的不少世族子弟,早得了家裡的交代,想藉機與最有機會被立為儲君的三皇子攀上關係。
五皇子身邊也有一些。
至於魏青晚身邊則是一個人都沒有,身旁只跟著魏青群,魏青群騎著一匹白色駿馬,正跟旁邊一位國公家的子弟說說笑笑,不過他也沒冷落魏青晚,不時回頭同她說上幾句話。
魏青晚帶著一貫懶散的表情,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話,對自個兒被那些世家子弟冷落的事渾不在意,心下暗暗將先前計劃好的事再細細思量,她前前後後想了幾遍,確定沒有疏漏之處,屆時只消依照計劃進行即可。
一想到很快就能擺脫皇子的身分、遠離皇宮,她的眸光不由得帶著興奮和期待。
一行人來到明鳳山,春花開得燦爛繽紛,不遠處的摘星湖碧波蕩漾,湖畔新抽的綠柳隨風擺蕩,一片春意盎然。
這回出來,得芫與盛嬤嬤也跟著一塊來了,兩人在魏青晚下馬後過來她身邊伺候。
魏青晚見得芫似是有些緊張,低聲安撫道︰「不會有事的,別怕。」
得芫點點頭,指揮著幾個隨行的宮女將帶來的糕點和菜肴拿出來擺上,再升火烹茶。
山上修築了數座觀景亭,最好的賞花觀景之處讓三皇子和五皇子與幾位公主給佔去了,她們只能在旁邊的一座亭子裡休息。
魏青群被五皇子找過去,盛嬤嬤將沏好的茶端上去,望著不遠處三皇子那邊擠滿了人,春風將他們的歡聲笑語傳了過來,她輕聲道︰「那些世家子弟都往三皇子那兒去了,倒給了咱們不少方便。」
「嗯。」魏青晚望向盛嬤嬤與得芫,臨別依依,有些不捨的說道︰「待會兒我會將你們先遣去八弟那兒,如此一來,有八弟作證,你們倆應能少受些責罰。」
「多謝七皇子。」兩人眼裡也流露出難捨之情。
盛嬤嬤更是不捨的又道︰「您這一走,千萬保重好自個兒,等咱們能出宮,再去找您。」
魏青晚輕點螓首。
過午之後,魏青晚覷了個時機,騎上馬,往東邊的山上而去。
她一走,盛嬤嬤與得完便依照計劃,去見了八皇子。「八殿下,我們主子聽說山上有處桃花林,她先騎馬過去瞧瞧,差奴婢來問您,要不要過去一塊賞桃花,她在那兒等您。」
聞言,魏青群也起了興趣,應道︰「哦,這兒有桃花林啊,在哪兒?我也去瞧瞧。」
「就在東邊那兒。」
魏青群很快的騎上馬,朝東邊而去,不過他找了半晌,就是不見桃花林,更沒找著自家七哥,最後只在山崖邊找到了他先前騎乘的那匹馬。
「七哥、七哥!你在哪兒啊?」他心頭一驚,叫喚了許久,遲遲不見自家七哥,有些擔憂,趕緊命侍衛們分頭去找,最後侍衛在底下一處山壁上,瞧見一截衣料掛在橫生出來的樹枝上頭。
侍衛領著魏青群過去,他瞧見那塊衣料,登時認出那塊布料與七哥今日穿著的湖綠色衣袍是一樣的顏色,他臉色頓時發白,急忙命人將這事稟告三哥。
三皇子是所有皇子裡最年長的,故而這次的春日遊也由他負責安排。
魏青瓏接獲消息,匆忙趕過來。
「三哥,七哥該不會是不小心摔下去了吧?」魏青群難掩憂急,整張胖臉都皺了起來。
魏青瓏垂目望了眼雲霧縹渺、不見底的深崖一眼,回頭安撫道︰「你先別急,我再讓人找找,若真找不著,再派人下去瞧瞧。」
侍衛在山上搜尋許久,都找不到魏青晚,已是日落時分,魏青瓏以天色已晚為由,命人明日再下山崖去尋找失蹤的七弟。
數位皇子與公主們打道回宮,結束今日的春日遊,只有魏青群不肯走,最後還是魏青瓏將魏青群給勸回宮。
「侍衛找遍了整座山都找不到七弟,你留在這兒也無濟於事,還是先回宮去吧,省得靜妃擔心。」
* * *
此時魏青晚早已沿著一條隱密小徑下了山,她換上先前在洮縣買的那身灰色衣袍,匆忙趕路,來到山下一處廢棄的破廟裡。
那條小徑是她幾年前春日遊時無意中所發現,她當時好奇小徑能通往哪裡,遂沿著小徑走了一趟,發現竟是能通往山下。
這次春日遊前,她想起了此事,才萌生起藉此詐死離開京城的念頭。
為了安排今日的事,她事先在城裡找人做了一襲與她今日所穿的衣袍一模一樣的袍子,撕扯成碎布後,帶到崖底下,散落在各處,再撒上一些帶來的雞血,佯裝成摔下山後,屍身被野獸吞吃,連骨頭都不剩的模樣,想藉此騙過三皇兄他們。
入夜後,破廟一片漆黑,春日夜裡寒氣重,她從包袱裡拿出一件斗蓬披上,這包袱是她事先藏在這兒的,裡頭準備了幾件日常用品與衣物、乾糧和銀兩。
她再取出火石,撿了些乾柴,試著想升起篝火取暖,她要在這裡歇一夜,等天一亮再走。
可試了幾次都升不起火,只得作罷,她從包袱裡拿出了一塊糕點,配著水囊里的水慢條斯理的吃著。
想到今後她就能過著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她著實難掩興奮。
將包袱抱在懷裡,魏青晚揣想著未來的生活,這次她帶了一半這些年存下的銀兩,另一半她留給盛嬤嬤與得芫,這些銀子應當足夠她逍遙好一陣子,等她找到落腳之處,再買下一座宅子,做些小生意……
就在她開心計劃的時候,一旁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警覺的豎起耳朵,四處察看,陡然發現有幾個黑影朝她這兒爬來,她一顆心提了起來。
直到聽見那幾個黑影發出吱吱叫的聲響,她這才知道那幾個黑影約莫是耗子,心神定了下來,她拿起佩劍,朝牠們揮動驅趕。
被當成皇子養大的她,自幼也得跟著武師學習騎術與一些武術,這趟出來她把佩劍也帶出來防身。
那幾隻耗子不敢再接近,躲回了暗處,她這才再吃起手裡的乾糧。
剛吃完,忽聽外頭傳來野獸的吼叫聲,這裡靠近山邊,也不知是不是山裡的野獸下山了,她不由得蹙起眉頭。
她以前雖然曾跟著父皇參加過兩次秋獵,但那時身邊圍繞著侍衛,又是在白日,不像此時,四周一片黑暗。
聽見野獸的吼聲似乎越來越近,她拿出火石想再試著升火,打算利用火光驅趕野獸,然而試了幾次,火就是升不起來,就在她有些著急時,陡然聽見一道嗓音響起——
「可要我幫忙?」
她倏然一驚,站起身,神色警戒的朝聲音來源望去。「你是誰?」
「七皇子怎麼連臣的聲音都認不出來了?」隨著話落,韋殊寒點燃手裡的火把,徐徐從門外走進來。
「怎麼是你?你怎麼會來這兒來?」魏青晚震驚得張著嘴,瞪著忽然出現的他。
他低低一笑,「臣怎麼會知道七皇子在這兒,是嗎?先前因為七皇子的不告而別,明鳳山上可是亂成一片,誰能猜到大家遍尋不著的七皇子,竟是藏身在這處破廟裡。」
被他發現,她明白自個兒是走不了了,籌謀多日竟是功虧一簣,她難掩失望。
「是誰向你通風報信的?!」知道她計劃的人只有兩個,她不知道究竟是誰出賣了她。
「臣看出七皇子早有離開京城之心,因此早就派人暗中跟著七皇子。」那晚在聽見她那番醉話後,為防她離開,他早已做了準備。
「你怎麼知道我想離開京城?!」魏青晚有些訝異,他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他自是不可能告訴她是她親口說的,他故作莫測高深的道︰「倘若臣連這種事都看不出來,如何統馭轄下的弟兄?再說了,七皇子若是一走了之,臣的計劃豈不是要落空了,臣自然得看著七皇子,瞧,若非臣有先見之明,七皇子已背信棄義的拋下臣離去。」
聽見他的指責,她氣惱道︰「我何時背信棄義了?」
「那日在洮縣,七皇子已親口應允臣,要讓臣扶助您奪得大位。」
「我那是被你脅迫,不得已才答應的!」她忿忿的瞪著他。
「不管如何,您都是親口答應了,可不能做個毀信棄諾之人,否則……休怪我也不守信諾。」韋殊寒語帶威脅,他的計劃已開始進行,他不會放她離開,縱使她會怨他,他也要將她重新拘回那個華麗的囚籠裡!
魏青晚哀求道︰「你就不能放我離開嗎?」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她不甘心再回到那座困鎖著她的皇宮裡。
他移開目光,不去看向她那雙哀求的眼神,狠下心腸冷冷拒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