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韓梅梅不明就裡, 也探頭過來看了看, 然後就:「...」
嘿嘿又沖她喵嗚了幾聲,把半條錦鯉的屍體往她這邊推了推, 尾巴搖的十分歡樂, 哈哈仍舊安靜地依偎在嘿嘿身邊,一臉溫柔地給它舔著毛。
沈晚照抱著僥倖心理:「這也不一定是謝師那條啊。」
韓梅梅捂著鼻子, 低頭瞧了瞧那半條死魚:「我爹喜歡養魚, 這魚叫銀松葉錦鯉, 聽說可難逮了,又不好養活,京裡也只有極少數的人家才能養得起, 首輔送給謝師的好像就是這條。」
沈晚照眼皮與嘴角齊抽:「秦同知應該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就來搜查宿舍吧?」
韓梅梅默默地瞅了她一眼:「這是錦鯉又不是皮皮蝦, 是銀杏葉鯉魚又不是糖醋鯉魚。」
沈晚照:「...」
你太小看皮皮蝦了, 你知不知道七彩炫光皮皮蝦!
韓梅梅想了想, 又補了句:「再說還是首輔送給謝師的,這身價又翻了好幾番。」
沈晚照把嘿嘿和哈哈從馬桶蓋上抱下來, 用力揉了揉額頭:「算了,不管他來不來查,咱們先想法子把這屍首處理了。」
韓梅梅道:「你不是有個朋友養著哈哈呢嗎?讓他幫幫忙唄。」
沈晚照嘆了口氣, 擺手道:「你以為我不想啊, 他有事兒回城了,最近都不在。」
韓梅梅看了眼紅木的馬桶:「要不就扔馬桶裡?」
沈晚照擰了下臉:「不成不成,明天就有人來收夜香了,倒時候掀開蓋子一看, 不是全露餡了?」
她跑到窗邊,看了眼洗衣裳的池子:「要不就把屍首扔水裡,塵歸塵土歸土嗎。」
沈晚照搖頭:「別逗了,扔池子裡一準得浮起來,一看就知道是咱們女子學舍這邊干的,再說扔了以後還敢有人洗衣裳嗎?」
韓梅梅嘀咕一句:「本來就沒多少人洗。」她想了想道:「要不埋了?」
沈晚照又搖頭:「他們番子就是干這個的,草皮一有翻動,他們準能瞧出來。」
她說著說著眼睛一亮:「不埋在咱們學舍,可以埋到別的地方啊,在園子那邊隨便找個隱蔽的地方埋了,想他們也不會滿院子搜索,就算找出來了沒有人看見,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韓梅梅眼睛也是一亮:「這法子不錯,走吧走吧。」
沈晚照用帕子小心把死魚的屍首捏起來,用了三層帕子也擋不住魚腥味,讓殷懷月過來幫忙打個掩護,韓梅梅留在學舍,她自己翻窗,悄悄從後門留了出去。
她還特地背了個書包把嘿嘿哈哈放進去,假裝上自習,先走到尚昭的院子東邊,嘴裡喃喃唸著抱歉,把兩隻貓挨個從花窗的縫隙裡放了進去。
她走到園子的時候打量著週遭無人,繞到一顆大樹後面,用拔下頭上的銀簪刨土,報廢了一根簪子之後,刨了半天才出來一個小坑,把魚放進去之後就再把土蓋上,又按著原樣放了些雜草做遮掩,左右見弄得差不多了,這才拍了拍身上的土起身。
她又溜到校門口找了位梳頭娘子幫她把頭髮重新梳整齊,又把衣裳袖口整理的一絲不苟,泥土都拍乾淨了,再重新買了根相似的銀簪插到原處,買了兩碗魚粉,這才從容地回了學舍。
果然剛到女子學舍,秦同知帶著幾個女番子過來查房了,他這時正站在四十號房門口,見她過來,轉頭不緊不慢地問道:「你方才做什麼去了?」
沈晚照在走回來的過程已經調整了表情,從容不迫道:「剛才去書院門口幫舍友帶了兩份吃食。」
她說完就把兩份魚粉擱在學舍內的桌子上,殷懷月還算機靈,扯了韓梅梅一把:「等你好久了,你怎麼這才回來?」
沈晚照一笑:「魚粉煮的慢,你們趁熱吃吧。」
秦同知微微眯起了眼,見沈晚照身上乾淨整潔,衣裳釵鐶也分毫不亂,這才慢慢地收回了視線:「首輔大人送給謝師長的錦鯉少了兩條,就怕是有學生貪玩養了貓兒,或者故意對師長不敬,所以派我來巡查宿舍,正查到你們這裡...」
丟兩條魚這事兒大嗎?當然不大。可皇上看重書院,小事他也得當大事來辦,方才顯得自己放在心上了,況且這兩條魚還是首輔送給謝師的,辦清楚了一次討好了三個,辦不清楚也是小事兒,誰也不會為著這個怪罪他,還會讚他一句認真負責,別看人情小,一點點積攢起來,沒準就能在緊要的時候救命。
當然也不能鬧的太過了,鬧的雞飛狗跳可就把好事兒變成壞事了。
他一邊思忖一邊慢慢道:「我方才在男子學舍那邊聽說,你養了只極凶悍的黃貓,這是真的假的?」
沈晚照一下子想到余二,臉色有點難看,不過也是轉瞬即逝:「純屬無稽之談!」
其實她這回還真是冤枉余二了,是男子學舍的幾個少年吹牛打屁的時候被秦同知聽見,就在心裡暗暗記住了。
秦同知又上下打量她幾眼,一抬手:「那就得罪了,給我搜!」
兩個番子進去搜人,沈晚照和韓梅梅也對視一眼,默不作聲地跟了進去。
兩個番子翻箱倒櫃地頗是熟練,沈晚照本來把心提的老高,但想到自己這幾天都定期清理貓毛和貓兒留下的垃圾,心先放下了一半,為自己的輕微潔癖給了個贊。
兩人坐在桌上看他們搜查,沈晚照眼尖,瞄到床腳落下了一撮貓毛,心裡一慌,和韓梅梅對視一眼,她動作輕微地伸出腳要勾回來,兩個正在搜查的番子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彎腰裝作擦鞋子,不動聲色地把貓毛放回袖子裡。
秦同知在外頭瞧見她的動作,向天空翻了個白眼,還是背過身,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兩個番子什麼也沒搜著,出來向秦同知匯報:「稟報通知,什麼都沒找著!」
他也沒打算為難沈晚照,轉身就要走,就聽四十號後窗喵的一聲輕叫,嘿嘿蹲在窗櫺上,毛臉和鬍鬚還沾了泥,嘴裡叼著半條滿是泥的死魚——就是她親手埋的那條,搖頭晃腦地衝她炫耀。
沈晚照:「...」
她腦海裡快速地回憶了許多人生往事,最後只剩下四個字——吾命休矣。
秦同知也:「...」
怎麼想送個人情就這麼難呢?!
屋裡的幾人對視無語,沈晚照垂死掙扎,慢吞吞地道:「這不是我的貓...可能是山上的野貓,什麼都不懂,不如就把它放了吧?」
還是秦同知緩緩地開了口,無語地擺了擺手:「你們先下去,我有話要和沈二姑娘說。」
沈晚照認命地把嘿嘿從窗櫺上抱下來,用手絹包著死魚,把它扔了出去:「同知有何吩咐?」
秦同知笑了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早就看出來你們幾個在撒謊了。」
沈晚照明顯不信,嘴角一抿:「同知威武。」
秦同知不急不慢地轉了轉拇指上的玉扳指:「尋常人,沒有練過專門撒謊的,說謊和說真話的表情語調都不一樣,一眼就能瞧出來,你把吃食遞給她們的時候,她們的表情就不對,我問你養沒養貓的時候,你臉上也變了一息,這是進北鎮撫司的必修課。「
沈晚照知道些錦衣衛的本事,自然而然地歪了樓:「真有這麼厲害?」
秦同知笑眯眯地道:「想學嗎?我教你?」
沈晚照一挑眉,自然不信這頭笑面虎有這麼好心,想要啥她八成能猜到。
果然他笑呵呵地道:「只要我能娶你堂姐,咱們就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們的,教這點本事不在話下。」
沈晚照一攤手:「我堂姐的性子你知道,她對你...並沒甚感覺,再說就算她有意思,親事還是得家裡說話,家裡要是不同意,同知豈不是白費功夫?」
秦同知道:「那就要靠你了啊。」
沈晚照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憋住,問道:「我堂姐吧...英氣了些,你是喜歡她什麼啊?」她本來想說的是爺們的...
秦同知瞥了她一眼,臉上不由得帶了幾分神往:「京裡的幾大營,包括皇衛,每年年底都要進行大比,將對將,士對士,我已經蟬聯了三年的三軍之首,沒想到你堂姐一來,我什麼都落到第二了。」
他眉眼溫柔:「只要有她在的比試,別人就是奔著第二去的。我就不喜歡那些嬌柔造作,嗔怪矯情的,喜歡她這樣英姿颯爽,拳腳如風的」
沈晚照:「...」
沒看出來秦同知還是個抖M...她腦補了一下秦同知對她堂姐跪著唱征服的樣子,不由得一陣惡寒。
秦同知表情一收:「言歸正傳,死了兩條魚,這事兒實不算個大事兒,但要懲辦也說的起來,都是我一句話的事兒,你可要考慮考慮清楚了...」最後一句簡直意味深長。
沈晚照:「...那您還是把我關幾天吧。」
她總不能為了自己逃避責罰耽誤了她堂姐的終身大事吧,那也太沒節操了。
萬一兩人性格不合,或者這毛病那毛病,誰知道秦同知是一片深情還是一時興起,以後要真走在一起出了事兒,還是她這個媒人的過失,相比之下,關幾天就關幾天吧,哎,這就是命。
秦同知:「...」
他被沈明喜揍了兩頓之後終於想起了曲線政策,本來以為是條捷徑,沒想到曲線也是被堵死的。
他皺起眉:「你真的確定了,不要再考慮考慮?你要是答應,不過是幾句話的事兒,這麼擰巴做什麼?」
沈晚照道:「...跟我堂姐學的。」
秦同知:「...那就公事公辦。」他瞥了眼嘿嘿:「這貓...」
沈晚照把嘿嘿摟緊,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秦同知皺了皺眉,終究還是不想弄得太難看,所以也就沒提捉貓的事兒,這種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關一下午也就服軟了。
沈晚照把嘿嘿托給韓梅梅,理了理前襟跟秦同知走了出去,他帶著她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小院:「就是這裡,在這裡關三天,門上鎖,週遭有人看著,別想著往出跑。」
她抬頭一看,就見院子上頭的匾額寫了大大的『知改院』兩個字:」這名字...」
秦同知主動解釋:「取意『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她之前還沒來過這處地方,好奇地走進去,裡頭就是豬圈,鴨圈,雞窩,水缸裡還養了魚。
沈晚照:「...」
秦同知在門外遙遙地對她道:「把這些家畜照料好,死一個你多關兩天。」
沈晚照:「...」西湖的水我的淚。
她正欲後悔,厚重的朱門就『砰』地一聲,無情地緊閉了。
她滿面愁容地環顧週遭,什麼泔水草料,混合起來味道詭異之極,她現在可算是知道為什麼那些被關了的人對這事兒諱莫如深了。
她站在院子裡呆了一會兒,就被怪味熏的受不住,從左手邊隨意挑了間兒房,推開門進去,就見孔茹坐在簡陋的炕上,一邊扇著扇子一邊用腳地著床柱,嘴裡還憤憤道:「這什麼鬼地方啊,要死人了,看我回家之後讓我爹怎麼整治你們這幫頭錢價奴兵!」
沈晚照:「...」
今天是她倒霉史上的里程碑,每一件都是史詩級的倒霉事!
孔茹又恨恨地踹了兩腳,這才轉過頭看著來人,見竟然是沈晚照,怔忪了會兒才掩嘴笑了兩聲,滿是嘲弄:「我當是誰呢,你這種慣會裝樣的竟也進來了,說說你是犯了什麼事兒,啊?」
沈晚照內裡已經快要狂化成沈明喜了,臉上還是淡淡的,冷冷瞥了她一眼,扭身就要換房間。
孔茹反倒不依不饒起來,追上前道:「都是你,要不是你我怎麼會進到這個鬼地方來,如今你也被送進來了,真是老天開眼,你給我老實點,我讓你做什麼你做什麼,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沈晚照慢慢地,慢慢地轉頭看著她。
她見她臉色沒甚表情,越發來勁,上來就要拉著她的胳膊:「新來的,去,你給我把泔水桶洗了,然後用潲水餵豬,不許偷懶!」
沈晚照已經成功進階成暴怒版沈明喜,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孔茹:「你說什麼?」
孔茹有點心虛,嘴唇一抖,正要開口說話,沈晚照就一手拉著她的後領子,輕輕鬆鬆把她拉到泔水桶旁邊,手下在她脖子上輕輕一捏,她就被迫低下了頭,直面著泔水桶裡的泔水。
沈晚照的聲音幽幽地在她身後響起:「你有本事就再說一遍啊。」
......
溫重光在京裡辦完事兒,本來是要在京裡直接住下的,那宅子他自己買了卻甚少去住,空蕩蕩地沒甚人氣,倒不如住在書院裡有趣,路程也不遠,更何況...
他定住思緒,掀開轎簾淡聲吩咐車伕:「回書院。」
車伕應了聲,架著馬車回了書院。
他還在京裡特意買了些小女孩喜歡的玩意兒,等要送給沈晚照的時候才發現她不在,略一問就知道出了事,他蹙了蹙眉尖,心裡陡然空落的感覺並不好受。
他轉身回了自己院子,把哈哈抱起來去尋秦同知。
秦同知這時候也很鬱悶,他正在等沈晚照認慫,沒想到這姑娘還挺倔,他又不想把人得罪了,但人人都看見他把沈晚照帶走了,他也沒法直接放人,簡直是騎虎難下,怎麼他想娶個人就這麼難呢!
下午沈明喜還來找他,拎著他的領子警告:「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你等著,要是我查出來我妹妹是冤枉的,你看我敢不敢砸了你們家院子!」
秦同知:「...明喜,你冷靜。」
於是沈明喜就把他的領子一摔,怒氣衝衝地走了。
他正左右琢磨怎麼給自己個台階下,就見溫重光邁進了院子,他穿了身紫色雲紋常服,烏髮用羊脂玉簪子隨意挽著,姿態雍容,縱然他是個男人,也不由得在心裡嘆了聲好相貌。
等溫重光走進了,他才看見他懷裡抱了隻貓,遲疑著問道:「您這是...?」
溫重光低低一笑:「今日聽聞我贈予謝師的錦鯉失了兩條,我心裡覺著不對,回去瞧了瞧,原來是我養的貓兒貪嘴,躍過院牆偷魚吃,聽聞秦同知為了這事兒把沈家二姑娘關了起來,我心裡甚是愧疚,所以特意趕來澄清,也想再賠謝師兩條錦鯉,補償一二。」
秦同知:「...原來如此。」
別以為他不養貓就不知道了,五六個月的貓兒能拖得動兩條錦鯉?
不過他這時候正缺台階下,雖然不知道溫重光到底為什麼這麼做,仍舊忙不迭道:「是下官疏漏,冤枉了沈姑娘,如今天色已晚,明天我就去把她放出來。」
溫重光笑意疏淡:「豈不委屈沈姑娘在知改院裡錯住一晚?」
秦同知轉了口:「您說的是,我這就命人去。」
溫重光一頷首,轉身出門之後,直接轉向了知改院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