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皇上微微皺了皺眉,抬眼定定地看著使臣, 顯是不愉。
沈晚照倒是很能理解皇上, 魏朝人的騎射素來就不如韃靼和瓦剌這些馬背上的民族, 不是魏朝的將士兒郎不夠勇猛, 而是身體差異擺在那兒, 你讓他們背四書五經這些,他們也背不出來。
所以這使臣這般說,明顯是想來個田忌賽馬, 用自己個兒的長處攻擊敵人短處, 好在一開始就殺殺威風, 不過皇上與首輔次輔商議先比四書也是同樣的心思就是了, 但如今他們先提了出來, 若是拒了又顯得朝裡人膽怯。
皇上淡淡道:「我朝素以詩書禮儀治理天下...」
使臣一口漢話說的很流利,用詞也精確, 笑道:「皇上說的極好,咱們世子和書院的諸位公子都是少年, 隨意比試一場, 就當閒時玩樂了,不妨事的, 不如就比完了騎射再比詩書也是一個道理。「
話既然已經說到這份上, 使臣可以不顧顏面, 但皇上卻是不能如此的。他也算是被撅住了,頓了頓才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小比一場。」
沈明喜是負責教導騎射的, 面色不善地瞧了眼使臣,一時也有些憋悶,原本書院裡幾個騎射最好的,如殷懷儉沈朝還有李平之這些騎射最好的都不在學習,殷懷儉有事在王府,沈朝在家裡備考,其他的也各有理由,現在把人叫回來也太刻意了,怎麼都趕上這時候了?
素日幾個拔尖的就剩下殷懷月還在了,她是沒有女子不好跟人動手打架這種觀念的,略一思忖就把殷懷月點了出來:「殷懷月,你出來。」
殷懷月一愣,隨即面色興奮起來,騰的起身,摩拳擦掌地大聲道:「到!」
沈明喜點了點頭,又點了幾個平日成績稍稍次一點,但也不差的,趁著準備的一點時間教給他們如何配合,以及一些簡單的戰術,因著殷懷瑜騎射最好,所以首先要保護好她。
眾紈袴第一次遇見這種能為國爭光的事兒,原來我們也不都是只能吃閒飯的!一個個都壯懷激烈,目光炯炯地盯著對面的對手。
沈晚照騎射就比較不能見人了,只好在場外揮著小手絹給殷懷月加油。
沈明喜一身酷炫拉風的黑衣,站在當中講比賽規則:「...木箭的箭頭都是用蠟做的,箭頭上抹了麵粉,到最後看哪個的麵粉多哪個隊就輸了,被射中各處要害的直接算死亡,下馬下場。」
書院裡的眾人都點頭肅容應了,兩邊目光剛一交匯便殺氣騰騰,沈明喜一聲令下,眾人搶著翻身上馬,卻沒人來得及行動,都立在三丈遠的地方相互對視挑釁。
沈晚照怕溫重光讀書人看不懂這陣勢,還低頭客串了一把友情講解:「...這叫叫陣,兩邊都想殺殺彼此的威風。」
溫重光唇角微動,似乎想要說話,不過又硬是忍住了,微笑側耳傾聽。
沒多一時兩邊就拚殺到了一處,沈晚照定神細看,這幫異族世子的本事不賴,但比書院眾人也只略高了一籌,況他們的弓箭手卻是不如殷懷月的,有殷懷月壓陣,如今勉勉強強打了個平手。
沈晚照感嘆道:「當初我堂姐就跟我們說過,阿月的騎射的本事絕佳,且她天賦就在此處,日後若是勤加練習,比能有一番成就。我本來聽了這話還不服氣,如今卻是信了。」
溫重光正欲開口安慰,次輔已經轉頭寬慰道:「你有你的好處,不用跟別人相爭的,每個人這輩子能把長處學到極處也是很好的。」
溫重光:「...」次輔你說你這時候搶毛話啊!
弓箭手有點類似於上輩子超牛逼的狙.擊手,要是給他們合適的機會,一個人就能幹掉一隻精英小隊。殷懷月當然還沒這麼厲害,不過已經足夠給那幫異族少年造成一些麻煩了。
殷懷月屏氣凝神,與往日的咋咋呼呼完全不一樣,手持弓箭,只等著給對面弓箭手致命一擊。
異族少年見事不好,相互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靠近,忽然抽了戰馬一鞭子,戰馬人立起來,前肢亂蹬,將塵土揚了起來,遮擋住了眾人的視線,幾人飛速向殷懷月靠攏。
書院的少年們都是沒有真正上過戰場的,見這情形都慌了手腳,勉強控制住馬屁而已。沈明喜不由大怒:「這幫韃子居然玩陰的!」
不過任由她怎麼惱怒也無用,幾個異族少年已經逼近了殷懷月。
她騎射雖然好,身手卻十分平平,見著情形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咬了咬牙,把心一橫,眼看著木槍就要及身,她急而不慌地張弓搭箭,眼睛直直地瞧著對面,在這千鈞一髮之時竟射中了對面的弓箭手!
不過這時候木槍也已經戳了過來,她也只得光榮下崗,恨恨地把那幾個使陰招的異族人瞪了一眼。
她才不是那等忍氣吞聲的,見著不對就罵:「你們有種啊!這種下作事兒都幹得出來,到底是要臉不要?我呸!就是大街上的潑皮無賴械鬥都不用這樣的陰招了!」
幾個異族少年心性不佳,當即被罵了個面紅耳赤。
這時候全場已經喧嘩開了,使陰招也就罷了,居然對著女孩子使陰招,操,這還要臉不要了啊!是不是男人?!韃靼祖宗的臉皮都被扒拉乾淨了!
皇上身邊的宦官察言觀色,順著他的心意出言譏諷道:「哎呦呦,這還是個頂個的爺們呢,氣度連咱們這些沒根的東西都不如!」
使臣臉色微變,不過須臾就鎮定下來了。
書院裡仍舊在場比賽的也大為唾棄,各個跟拿了buff似的,加成相當給力。
不過他們實力不如人,心裡憑著一股氣跟這些異族人較勁,雖然多撐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落敗了。
沈明喜陰沉著臉宣佈了比賽結果,使臣微微笑道:「我們韃靼的兒郎打小都是在馬背上長大的,稍微強一些也不足為奇,還望皇上不要介懷。」
就是沈晚照聽了這看似恭謙實則挑釁的話臉上都不由得沉了沉,皇上捏著茶盞的手緊了緊,溫重光淡笑道:「原來韃靼從小學的,就是如何使陰招下絆子,專挑軟柿子捏,專逮著女子打,真是受教了。」
他從容道:「我們魏朝男子雖然沒有打小練習騎射,卻從小被教導要扶危濟困,行事光明磊落,這點卻是不如韃靼的。」
使臣被擠兌的臉色都變了,半晌才道:「兵不厭詐...」
溫重光淺淺一笑:「那前年是哪個部族在長平之戰中大敗,又話裡話外指摘太過邊軍太過狡詐?使臣還請記住今日這話,若是哪日韃靼又慘遭大敗,就不要拿我朝詭計多端當藉口了。」
使臣對懟的說不出話來,又聽出他話中的威脅之意,再不敢嘚瑟,皇上不由得嘉許地看了眼溫重光。
使臣安靜了片刻,開始苦思冥想這位難纏的魏朝首輔有什麼弱點,忽然目光落在弓箭上,又在他修長的身條上打量幾眼,頓時計上心來。
他取來弓箭故作豪邁地大笑道:「我素聞上朝的讀書人都是詩書禮儀騎射都十分擅長的,我想著首輔是天下讀書人之首,為清流表率,若是光比首輔擅長的詩書未免太看低首輔了,不如我與首輔比一比騎射,首輔意下如何?「
若是只在書院裡比不管輸了還是贏了,最多傳出去一句『年少無知,相互玩鬧一場而已』,可牽扯上首輔政治意義可就大了,倘溫重光真的輸了,這幫子韃靼人再存心散佈出去,對邊關的局勢可能都會產生影響。
——但同樣的,他既然提出了比試,要是溫重光推諉不應,這個人也一樣要丟。
沈明喜看情勢的眼光不差。身為書院裡的騎射教師,主動起身道:「首輔身居要職,還是我來跟你比吧。」
使臣悠悠道:「身居要職和比賽騎射有什麼干係?難不成溫首輔害怕比個射箭傷著自己不成?若是首輔害怕,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沈晚照黑了臉,面有不善地看著這位韃靼使臣,暗暗琢磨著要不要回頭敲這老梆子一悶棍。
比起週遭人的或擔憂,溫重光就顯得氣定神閒多了,笑了笑道:「我射術十分一般,還是算了吧。」
就是要你一般啊!使臣忙把說辭搬了出來:「這本就是為了助興的,首輔不善騎射,我們也更不擅吟詩作對,不也照樣吟了幾句歪詩獻醜嗎?首輔就不要自謙了。」
沈晚照差點忍不住代夫出戰,不過袖子被他輕輕一拉,見他神色平和,微微一愣,還是閉上了嘴。
溫重光狀若思考,須臾點頭:「既然如此,那便比著玩玩吧。「
使臣忙不迭點頭,自己反身上馬,他為了炫技,一次搭了三隻箭上去,分別射中草人的額頭,耳朵和臉頰,雖然並沒有正中紅心,但對於移動射箭來說,已經是極好的成績了,若是在戰場上射中真人,那這人就算沒死,也已經喪失戰鬥能力了。
使臣不禁面露得意,顯然也覺得自己射的不錯,嘴上卻道:「哎,終究是年紀大了,比當年差了好些。」
他又轉向溫重光道:「首輔請吧。」
溫重光點了點頭,欲言又止地瞧了眼皇上,皇上竟然罕見地跟首輔心有靈犀:「朕知道卿心中所求,若你能贏,朕必讓你早日抱的美人歸。」
沈晚照:「...」
雖然皇上語焉不詳,但她還是老臉一紅,麻個吉哦,皇上你正經點行不行!
溫重光不經意朝她看了一眼,笑道:「多謝皇上。」
他穿的是常服,因此倒還算輕便,利落地翻身上馬,隨意搭了四箭上去。
使臣見他只為了贏自己,竟做出如此外行的舉動,不由得道:「首輔不知道,這射箭不是搭的箭越多越好的,若是搭的太多,有的甚至放了空箭,根本射不出去的。」
溫重光淡笑道:「三隻而已,也不算很多。」
使臣不在說話,心裡暗暗不屑。溫重光看著就不怎麼結實的樣子,還生的那般好模樣,一看就是個只會讀書的繡花枕頭。
不說他了,就是朝裡好些同僚都很是為他擔心,處理政事首輔是把好手,可射箭...首輔能行嗎?況且那個使臣射的當真很不錯。
溫重光眸光沉澱,靜靜凝視靶心,一夾馬腹,馬兒就離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他伸展手臂拉弓,弓滿箭出,眾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目光不離長箭片刻。
兩丈,一丈,五尺,三尺...正中靶心!
三根箭不光箭無虛發,每一根都正中了草人臉上的靶心,這下不要說使臣懵逼了,就是好些大臣也懵逼了。
尼瑪!首輔什麼時候藏著這一手啊!
尼瑪!對首輔更崇拜了有木有啊!
溫重光神色不變,臉上笑意淡淡,走回自己的位置,隨手把弓箭放到一邊:「如今年紀大了,本事也大不如前。」
皇上轉頭笑道:「我記得當年愛卿有一回外出當值,路遇水賊,親手射穿了十餘個水賊的腦袋,如今卿之風采不減當年啊。」
皇上跟大部分人都不一樣,他是很清楚溫重光能耐的,於是全程都笑呵呵笑呵呵滴。
溫重光淡淡瞥了眼使臣,笑謙道:「近來不曾勤加練習,還是退步了不少。」
他道:「四不大吉利,本想一次射五箭的,但怕使臣面上不好,這般獻醜,權當助興了。」
使臣:「...」
你丫的要是怕我臉上不好看有本事射歪啊!有本事放空箭啊!
溫重光等於是把他方才說得話全扔回他臉上了,他玻璃心都要碎成渣渣了,半晌才抽搐著嘴角道:「首輔...真是...體貼。」
皇上笑道:「說好要賞賜你,你卻沒什麼或缺的,不如就賞你未婚妻兩個甲等,你也獨身太久了,身邊是該有個妥帖的料理周全。」
溫重光眉梢眼角洩出笑意,人更增幾分風流,躬身道謝:「多謝皇上。」
皇上乘勝追擊,立刻提出要踢一場蹴鞠比賽,助興嗎,你也助我也助,使臣苦著臉答應了,這回他不得不親自下場比試,沈晚照見他不順眼依舊,也要求下場參賽。
上輩子踢足球都有個合理衝撞一說,更何況是古代,規則還不甚完善,沈晚照和幾個小夥伴在這位討人厭的使臣週遭頻頻騷擾,又是揚灰又是喊叫——兵不厭詐唄。
如此重複之後終於把他激怒,正要出手傷人,眾人又四散逃開——後衛是沈明喜,結果可想而知,雖然她明堂姐沒有缽大的拳頭,但照樣能把人揍個滿臉開花,裁判又在一邊吹黑哨,使臣被揍了個半死,給人架著下場的。
皇桑是最開心的一個,面子裡子都找了回來,高興之下立即宣佈,所有參加蹴鞠賽的都可以得兩個甲,一時之間眾人都是歡歡喜喜的。
沈晚照特地留了會兒問謝師:「謝師,若是我畢業嫁人了,能在書院任職嗎?」
謝師很高興她有這份心,道:「這事兒你早先問過我,我已經幫你向上面問過了,自然是可以,到時候與其他輔師一起遞請託進來,等我們幾個老傢伙瞧過之後,你就可以入書院當差了。」
沈晚照是個閒不住的,聞言大喜過望,開開心心地往回走了。
皇上還要在書院多留一會兒品嚐勝利喜悅,溫重光有事兒便先回去了,沈晚照跟著他蹭馬車,在回去的時候忍不住問溫重光:「你習過武?」
他面上竟浮現幾分郁然:「我父親是走武人路子為官的,他昔年也曾有意讓我習武為將。」
他垂了眼,淡漠道:「他為人最是忠義,要不是如此,也不會落了個客死異鄉的下場。」
沈晚照頓時有種世界顛倒的感覺,整個世界都玄幻了!
她怔了會兒才道:「那那那...那你怎麼...?」
他一笑:「我自幼只喜文不喜武,後來年紀漸大才知道習武的重要性,雖然學著經史子集,但習武亦能傍身,便又把當年丟掉的重新撿了起來。」
沈晚照默默地消化了一會兒,撅嘴抱怨道:「好歹我也快嫁給你了,竟然現在才知道你是會武的,你怎麼這麼能藏後手呢?」
他不以為意:「技多不壓身,就算有什麼本事,難道要讓所有人一次知道了嗎?那若是有人有心鑽研破解的法子,練這門本事還有何用,不是等於白練了?」
世上真是再沒有比他更內斂的人了。沈晚照十分受教,用看人生導師的目光看著他,又好奇追問道:「說起來你的本事...比我明堂姐如何?」
他失笑:「這又沒有比過,我哪裡會知道?」
沈晚照誒了聲:「你估計估計嗎。」
他沉吟道:「沈千總根骨絕佳,天賦更好,我比她自是不如的,不過比武也要看天時地利,細說下來哪個厲害卻很難說。」
他就是有十分也只愛說個五六分,這話的意思就是雖然沈明喜可能強過他,但素是沒有壓倒性的優勢滴,要是找準機會真打一場,哪個贏哪個輸還未可知。
沈晚照腦子轉了幾圈才把這道理想透,神往道:「你們要是能打一架就好了。」
溫重光:「...」
她今天還得了一天假,溫重光卻要趕往內閣的,於是把她送到沈府兩人就分別了。
沈晚照提早結業的消息傳到沈府,本來該是狀高興的事兒,結果沈岑風兩口子都頭大起來。
本來想著她最早也要今年年底畢業,婚禮就是應當是明年開春,入夏再著手收拾也來得及,卻沒想到她夏天突然就結業了,那麼婚期應當提前到深夏或者入秋,打了閤府上下一個措手不及。
江夫人本來也想著再等一個月挑個吉日換草貼,沒想到愛情的巨輪說來就來,忙忙地就近挑了個吉日來了沈府。
沈岑風兩口子對她印象都很好,忙迎了上座,明知道她是來做甚的,還是按著規矩問道:「江夫人來所謂何事啊?」
這時候江夫人瞧了眼沈晚照,笑道:「我是沒什麼事兒的,不過是為了我那養子跑一趟罷了。」
她又看了眼沈晚照,從容道:「你這姑娘我見過幾回,模樣性情我是極喜歡的,不怪你們當成掌珠。我那養子你們也見過,相貌人才都不算辱沒了你們家閨女,他家中也無小的,待人俱都是十分妥帖,對你們家閨女傾心已久,愛慕不勝,所以特地央了我來換一換這草貼八字,我見他對你們閨女思慕得緊,觍顏過來了。「
其實換草貼應該她和江北川一起來比較合禮,但她想到江北川那丟人樣兒就沒叫過來。
沈岑風在客人面前忍著不翻白眼,倒是玉瑤郡主道:「哪裡的話,要是讓我瞧著,京中的兒郎再沒有比首輔更出眾了,倒是阿晚這些年被我養的性子太嬌,他能瞧上我們家阿晚,是阿晚的福氣,以後還得請他多多擔待了。」
當然玉瑤郡主心裡也不是這麼想滴~能娶到她寶貝閨女才是首輔的福氣,不過在客人面前,謙虛一下還是必要滴。
沈岑風在心裡哼了一聲!
啥叫京裡的兒郎沒有比首輔更出眾的了,他呢他呢,是死人咩!
江夫人對又誇了沈晚照幾句,兩邊早都是定下的,因此草貼換的十分順暢,玉瑤郡主心情大好,堅持要留飯。
江夫人想了想,也就沒有推脫,玉瑤郡主聽說她是女將出身,特地把窖藏的好酒取出來,還叫了沈明喜作陪,兩人在席間都是萬般豪邁,玉瑤郡主也不是個愛矯情拿架子,一時之間相談甚歡。
江夫人喝的有點多,回去的時候步伐都有些踉蹌了。
玉瑤郡主正在開懷,沈太夫人那邊院裡忽然來人,也是喜氣洋洋的:「咱們老太太高興的跟什麼似的,人都年輕了幾歲,要請姑娘過去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