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殷懷月皺眉搖頭道:「我是哪種不分好歹的人嗎?我何嘗不知道他娘子無辜,若是真如他說的那般不知廉恥, 我現在早就...」
沈晚照冷笑一聲打斷她:「早就什麼?你別犯蠢了, 就算那不是他娘子, 真是個不知好歹糾纏他的, 與你又有什麼關係?」
殷懷月把頭一低頭, 再不言語了。
響鼓不用重錘,但誰讓殷懷月這傢伙掉了鏈子呢?沈晚照道:「你別嫌我說你,早就跟你說什麼了?你們的家世本就不配, 沒可能有結果的, 更別說他一開始就不安好心了!如今出事了就開始摔摔打打, 你做給誰看呢!」
殷懷月低聲道:「我只是...」她思索了一下, 似乎在想怎麼說, 過了半晌緩緩道:「他跟我以前認識的人都不一樣,說話做事都很斯文, 我...我就...」
少女情懷總是詩,她這樣家境出來的姑娘家打小就被嬌寵到大, 本來就沒見過市井間二三流的騙術, 再加上對方長相又斯文俊秀,談吐風雅有禮, 初認識就撿了她的帕子, 還『救過』她一回, 簡直是話本子裡的完美邂逅啊。
——這騙術也就只能騙騙一顆春心蕩漾的閨中少女了。
沈晚照在心裡暗暗吐槽,皺眉道:「接下來呢?」
殷懷月心氣平了些,不過神色更添了幾分憤恨:「我發現之後就著人質問, 他一開始還推諉,等我找了人證物證才不得不承認,卻,卻...」
她呼吸急促,恨道:「拿我們日常往來的書信和交換的信物要挾我,一讓我不要說出去,免得兩人都壞了名聲,二是向我索要財物,我雖然不缺這點子錢,但心裡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沈晚照這下連吐槽都無力吐槽了,果然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負,她連連翻白眼,殷懷月一把抱住她手臂:「阿晚,你素來是個有主意的,你教教我,我該怎麼辦?」
沈晚照其實不是很想參合這種事兒,雖然那男人不是個好鳥,萬一殷懷月對他仍舊有意呢?
她上輩子有個舍友就是談戀愛遇見劈腿渣男,又是撒謊又是騙她錢的,後來分手之後舍友氣不過就拉上整個宿舍的姑娘,浩浩蕩蕩地上火車去打罵渣男。後來沒想到沒倆月兩人吧唧又好上了,倒是弄的宿舍幾個妹子裡外不是人,想想就糟心的要命。
沈晚照低頭不語,殷懷月只拽著她的胳膊求她想辦法,她心下一軟,認真打量她神色,沉聲問道:「你是真心想跟他斷了?」
殷懷月重重點頭,抿唇道:「你不知道...我是從沒遇見過這種事...哎,也是一時歡喜新鮮,現在興頭過了,只恨他做下這等禽獸不如的事。」
這倒也是,有些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年輕時不也為什麼丫鬟外室鬧的要死要活過嗎?後來不還是該成親成親,該納妾納妾,人年輕總有幾分新鮮勁,更何況是她這種身份了。
沈晚照無語地搖了搖頭,道:「你也是糊塗得緊了,你是什麼身份?他是什麼身份?你們二人何止是雲泥之別,你是怕被人發現才被他拿住了痛腳,不過現在也無妨,趁著還沒鬧大趕緊告訴家裡人,讓家中父母來擺平這事兒,你是再別參合了。」
殷懷月躊躇道:「可是我怕...」
沈晚照不悅道:「你本就做錯了事,哪怕是被父母罰跪禁足呢,那也是為了你好,總之不是壞事,你要是真害怕這事兒發作,就趁早解決掉,可別等捂在心裡捂攔了,流了膿血才知道疼。」
殷懷月面色肅然地點了點頭,又輕輕晃著她的手道:「多虧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晚照頭疼地按了按額角:「你也別謝我了,少惹些事我就燒高香了。」
她又叮囑了她幾句不要走漏風聲之類的話,這才走出學舍門。
吃一塹長一智,她這次是打定主意只在一邊給建議,再也不出這個頭了,出頭的事兒還是交給父母至親干吧,再怎麼也是骨肉血親,反正出了事兒也怨不到她頭上,再說朋友在其中著實尷尬。
至於那騙人的書生...不死也得落個殘疾被趕出京城,沈晚照對他半點不同情,這種騙財騙色的惡人趁早死了世界才清淨呢。
一路腳步輕快,沒想到剛走過拐角卻跟人撞了個滿懷,對面那人手裡捧著的書本嘩啦啦掉了一地,沈晚照嚇了一跳,忙彎腰幫人撿書,抬頭一看卻吃了一驚:「表姐,你怎麼在這兒?」
殷懷蘭本來一臉晦氣,一見是她才斂了神色,擺擺手做了個別提了的手勢:「我來幫解師收作業的。」
沈晚照茫然道:「你收的哪門子作業啊?不是由課長忙活嗎?」
她一臉悲催相:「你是不知道,自打你十甲畢業之後,四書通講不是沒了課長嗎?解師不知道哪裡不對,竟然讓我當了課長,簡直是要人命了,我每回考試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累過!「
沈晚照一邊幫她收拾東西,一邊心有慼慼焉地道:「解師吧...是有些精細太過了。」
解明這人其實相當龜毛,不光課堂上事兒多,課下事兒也多,比如讓你寫三尺的文章,短一寸都得補齊甚至重寫,而且書寫必須規範,略微多了幾個墨點或者幾筆錯字就得重改,更慘的是有時候還得罰抄——對一般同學已經要求十分嚴格了,對課長尤甚。
殷懷蘭好比遇見知音,拍著大腿附和道:「可不是嗎,我跟你說,上回差點沒把我氣死。」
她有一回收齊了作業去給解明瞧,結果解明嫌她擺的亂讓她重新整理,她當時急著去上下一堂詩詞課,嬉皮笑臉地想要混過去:「解師博學,豈不聞『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說?」
解明實行的是『坦白從寬回家過年,抗拒從嚴牢底坐穿』政策,見她不但不知悔改還強行辯解,冷哼道:「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況且不拘小節的意思是讓人不要古板不知變通,不是敷衍了事無所作為,聖人云...」
接下來就是一長串的『聖人云,聖人訓和子曰』,殷懷蘭不僅得重新整理作業,上詩詞課還遲到了許久,被一向好脾氣的詩詞課老師都打了十下手板。
她晃了晃手掌,把尚還紅腫的掌心給沈晚照看:「你瞧瞧,前幾天打的,我現在還沒好利索呢。」
沈晚照噴笑,見狀忙安慰道:「你也別太難過了,要不把課長辭了吧,不然也忒耽誤事了。」
殷懷蘭搖頭嘆氣:「你以為我不想?上回我說『學生最近事忙,又資質駑鈍,實在是不堪重任,請解師...』本想讓他另請高明,結果話還沒說完就給他說了一通,堅決不許我知難而退。「
沈晚照由想笑轉化為了同情,想了想道:「你下回收作業的時候不要打亂了,按著名字筆畫多少來放置,還有點名用的花名冊,最好畫一張班裡的座位圖,再把各人的名字寫到對應的作為上,方便又好看。」
殷懷蘭哪裡都好,卻是個懶散性子,平素是能躺著絕不坐著的,聞言連連咋舌:「那得多少功夫?」
沈晚照其實也比較懶,但她什麼事兒要麼不做,一旦做了就要做到不讓人挑出毛病來,勸道:「表姐,你凡事不要怕麻煩,越是怕麻煩到最後越麻煩。」
殷懷蘭有氣無力地應了聲,把作業抱回學舍開始整理,認真整理完了給解明一瞧,他果然沒再多說什麼了,只淡淡頷首:「今兒個做的還不錯,可見你凡事肯用心,還是能做好的。」
殷懷蘭見這位大爺終於點了頭,心裡先鬆了口氣,扯著嘴角笑了笑:「都是您教導的好。」
解明把目光落在她還熱腫的掌心上,遲疑片刻,從袖子裡抽出一個兩指寬一寸高的白瓷小瓶,緩緩推到她跟前,略有些不自在地撇開臉:「這是我同窗從滇南帶過來的傷藥,對紅腫最是有效的。」
殷懷蘭怔了會兒才接過藥瓶,覺得人生真是充滿了玄幻。
書院其實不到月末或者期末考試的時候也沒多少事兒,再加上有沈喬幫忙,她和沈晚照兩人上午就把事情辦完了,下午還能提早一個時辰下差,歡歡喜喜地回家吃飯。
沈晚照一到家沒等多一會兒溫重光也回來了,她開開心心地跟他說著日常見聞,他笑吟吟地聽著,時不時接幾句,讓原本冷清的府邸也格外鮮活起來。
「...要說沈喬堂姐真是位奇人,真不知道以後什麼樣的男子能符合她的審美了。」
他笑著想了想:「這也不算奇怪的,魏朝不遠有個屬國,那裡的人都是以闊鼻,小眼,厚唇和體型痴肥為準的,當初有一回把據說是國內第一美人的女子送上到皇上面前來,想要讓她在御前侍奉,皇上驚得險些沒從龍椅上栽下來,好些大臣見過之後都恨不能摳了自己的一雙眼。」
沈晚照想到那場面就笑的打跌,不過想想審美差異這事兒也正常,比如歐洲中世紀有段時間流行慘白的膚色,還有某島國,特別流行把牙齒塗黑。
她又調侃了沈喬幾句,吃飯的時候說起殷懷月的事兒:「...原看她是個頂聰明的姑娘,遇到這種事兒也犯傻起來,只盼著她這回能想明白。」
溫重光不以為意,淡笑道:「你既勸了一回,就算是盡了情分了,至於她聽是不聽,那又有什麼相干?若是為這個與你起了嫌隙,那真是不值當了。」
沈晚照往他碗裡夾了個魚圓,遲疑片刻,難得點頭附和道:「你說的沒錯...交朋友本來講究你情我願,她要是因我說她這一回心裡不痛快了,那以後少來往也就是了。」
這話雖有些不近人情,但她心裡確實這麼想的,事不過三,要是殷懷月還是死不悔改,說明心中已經有了取捨,那她就只能離遠些了。
她說完瞧了眼溫重光,自吹自擂道:「要說瞧人的眼光,她們可都沒法和我比啊。」
當初是誰一直以為他是個窮書生來著?
他笑一笑,斜看她一眼,視線含情,悠悠然飄了過來:「若論騙術,他們都沒法跟我比。」他見她瞪眼,從容補充道:「謊話可以騙人一時,真心卻能騙人一輩子。」
沈晚照被他的媚眼迷的有點找不著北,努力給自己挽尊:「那是你運氣好,要是我在遇見你之前訂了親事,哪有你跳跶的份兒,就算你又是賣慘又是裝可憐也哄不了我。」
他唔了聲,唇邊笑意更深:「是啊,我險些忘了,阿晚在遇見我之前議了三門親事,其中一個現下還跟你共事呢。」
他順手幫她挑了塊魚肉,挑出魚刺放在她碗裡:「更別說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哥虎視眈眈啊。」
他一般這麼笑就代表心情有點不好了,沈晚照咳了聲道:「別逗了,我們倆干的活兒都不一樣,攏共也沒見過三面的,再說解師這人著實是個大龜毛。表哥吧...就更沒什麼說的了,我們倆的性子實在是南轅北轍,他要不是我表哥,兩家情分又極好的,那我們估計一見面就得吵起來。「
他偏了偏頭:「那位胡家三公子?」
提起這個,沈晚照難得晦氣地擺了擺手:「快別提他了,面上倒是一派光風霽月的,學問也不錯,哪裡想到竟是個斷袖,若只是自己斷袖倒也罷了,竟還在議親的時候存心欺瞞,當我們沈家是好欺的嗎?」
好龍陽本來沒啥,但是騙婚讓好人家的姑娘當同妻就很過分了,這是也她唯一一個還嫌那條穿越狗打的不夠狠的仁兄。
他挑了挑眉:「余家大公子呢?」
沈晚照:「額...」
她是被問住了,余大這人真沒什麼好挑的,不光學問好,人品更好,人也上進有本事,聽說現在已下放到戶部歷練,除了相貌差點幾近完美無缺,不過人家人格魅力強啊,掩蓋了相貌上的不足。
老實說要不是有那位穿越者攪和,她估摸著已經和余大訂親了,兩人雖不說多恩愛,但日子過的應該也不錯,她對余大也沒甚感覺,所以這話這不是後悔,只是就事論事。
她憋了半晌才道:「他,他長得不好。」
他撐著下巴笑道:「不論相貌,其他的比我如何?」
剛才好像在討論書院的事兒吧,這歪樓歪的...沈晚照囧了下,走神一瞬才道:「自然是你比他強了。」
溫重光挑唇而笑:「呵呵,是嗎?」回答的這麼遲疑?
沈晚照覺得呵呵兩個字相當的意味深長。
到了晚上她終於領會到意味深長的含義,揉著快斷了的腰飆淚,不就是走個神你至於這麼折騰嗎,禽獸!尼瑪她跟首輔說話的時候再也不能走神了!qaq
第二日溫重光下完朝就把余大單叫了出來,余大還以為是戶部的公文有什麼問題,忙垂手肅立在一邊聽候吩咐,沒想到溫重光一言不發,只是盯著他靜靜打量。
其實余大也不算十分醜,但更稱不上俊秀,撐死算個周正,他目光把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眼睛太小,鼻子不挺,嘴唇又太薄,一看就是個涼薄人,衣裳還沒有好好掖在腰帶裡,邋裡邋遢的阿晚肯定不喜歡。
溫重光瞧過之後心情好了許多,要找人茬的心思也淡了幾分,含笑問道:「可曾娶親?」
余大:「???」為毛首輔把他叫過來要問這麼無聊的問題啊啊啊啊!!!
他怔了怔才道:「回首臣的話,不曾...」說完這話發現首輔的臉色有點微妙的不好看。
他躊躇片刻道:「不過家父家母已經開始為下官物色,現下想是有些眉目了。」
這話其實是委婉地表示已經有對象的意思,溫重光臉上的笑容這才真心起來:「若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縱然沒有,我介時也是要奉上賀禮的。」
余大-_-:「...多謝首臣。」到底發生了啥。
溫重光下午一回去就狀似不經意地跟沈晚照道:「聽說余家大公子馬上要定親。你有什麼想說的?」
沈晚照:「...那真是太好了。」
他一撩袍袂,風姿絕佳:「長相不過平平,衣裳打扮也邋裡邋遢,嘖,見面不如聞名。」
沈晚照:「...」瞧瞧你這個彆扭勁。
男人啊,不管多麼高的官位,也不管,幼稚起來跟小屁孩是一樣一樣滴。
她好氣又好笑:「知道你美你最美成了吧?」
她見他看過來,忙轉了話頭道:「過幾日又是我三姑壽宴,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兒去賀壽?」
他瞥了她一眼,頷首道:「既然是長輩壽宴,那自然是要去的。」
她喜滋滋地趴在他背上:「知道你最好了。」又用爪子在玉面上揉搓幾把:「別鬧彆扭了,我跟余大又沒有什麼,話都沒說過幾句,說是議親不假,那也是長輩的事兒,但最後不也沒成嗎?可見最後緣分還是要落在你這裡。」
他摟住她在唇角親了親:「你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她回親過去:「這都是你教的好啊。」
他目光在她胸口處兜轉一圈,緩緩嘆出一口氣來:「就是別的能耐沒有分毫長進。」
沈晚照:「...」
......
其實沈瓊樓一向不大喜歡搞壽宴,主要是嫌麻煩——殷懷蘭這點倒是完美地繼承了她的。不過最近為了兒子女兒的親事,她就是再怕麻煩也得硬著頭皮搞起來,除了娘家的幾位至親,第一個就給江夫人發了帖子。
她不是擅於交際的人,雖和江夫人投緣,但這般熱絡也不是常事,江夫人何等精明,不過幾次就猜出了原因,她不是賣女求榮的,也不稀圖王府門第,但殷懷儉人品不差,這點她卻是樂意的。
沈瓊樓跟豫王商量:「江三姑娘我看著人是極好的,不光相貌好,人也明理懂事,性子爽快拎的清,阿儉的年紀也不小了,這回壽宴我想問問江夫人的意思,要是能成,年前能把事兒定下最好。」
豫王平時瞧著對兒女不上心,但遇見婚嫁大事兒也是認真打聽過的,頷首道:「江家姑娘確實不錯,是當王妃的好苗子。」
沈瓊樓摸著下巴琢磨:「咱們要不要同兒子商量商量?」
豫王似笑非笑地道:「父母之命他敢不從?」
沈瓊樓皺眉道:「還是問一問的好,畢竟是要跟他過日子的,他要是不樂意,以後兩人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她說幹就幹,等把殷懷儉叫過來之後就把話原本說了,問道:「我和你爹都覺著這姑娘人好,不過媳婦還是給你娶的,你覺著如何呢?」
殷懷儉現在很有那麼點心如止水的意思,反正娶不娶或者娶哪個都無所謂了,但是江如月吧...他娶了估計要折壽十年——被硬生生氣的。
他蓄了鬍鬚的嘴唇動了動:「母親說的極是,江姑娘是好的,但她性子有些乖張,江家的事兒也不少,她父親...兒子懇請您三思。」
沈瓊樓一聽卻樂了:「行啊你小子,都打聽到人家父親身上了...」
殷懷儉:「...」他和他娘思維真是不在一個世界啊。
他於是把求助的目光轉向豫王:「江夫人雖是久經沙場的一員悍將,但江姑娘的父親才幹平平,心術更是不正,更別說她長姐前些日子才得罪了溫首輔,如今已經被貶官流放,爹娘還是慎重考慮為好。」
他說完自己也覺著不大得勁,他沒事兒老留心人家江家家裡事幹嘛?一定是受到他娘的影響了。
豫王古怪地笑了笑:「一般人瞧些表面倒也罷了,我瞧著你連人家家中隱情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你心裡到底做何想頭?」
他見殷懷儉張嘴要解釋,隨意擺手道:「現下先別急著反駁,好好想想再回我和你娘的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