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正巧, 那如意鎖因為模樣小巧,沒什麼重量, 於是陸長亭是隨身帶著的, 此時倒也正好取出來。
眾人都不自覺地伸長了脖子,等著瞧他拿出來的是何物。
陸長亭攤開手掌,眾人就見那白皙的掌心之上, 躺著一把如意鎖,鎖是金子造的,金黃的色彩和白皙的皮膚放在一處,竟是有種說不出的美感。
“這是那把如意鎖?”還是朱樉最先反應過來這是何物。
畢竟剛好在他們離開北平之前,那個香客便將這把鎖送來了, 朱樉自然是記憶猶新。
陸長亭點了點頭,對朱元璋道:“這把鎖乃是一個富商人家的幼子曾佩戴的……”
還不待陸長亭說完, 那頭欽天監的人便打斷了他的話, 道:“那你這是何意?將富商家幼子用過的東西給皇太孫?你將皇家尊嚴置於何地?”
朱元璋掃了出聲那人一眼,面上仍舊瞧不出喜怒,待他回過頭來再對陸長亭說話時,便是問:“不錯, 商賈人家用過的東西,怎能給皇太孫用呢?”
欽天監的人心中暗道, 總算是捏住這陸長亭一處把柄了, 想必是這幾日的風光叫他忘乎了所以,這才膽大地說出這等話來。誰敢讓皇太孫用別人用過的東西?這陸長亭倒也十分好笑。
陸長亭卻像是根本沒發現他們的幸災樂禍一般,也並不收起手中的如意鎖, 他道:“皇太孫只能佩戴這樣的東西,此物是最合適的。若是欽天監的各位大人有其他的法子,自然也可說出來,我們探討一二,辯論之中方可得真理啊。”
欽天監的人一些子就臉黑了,暗罵這陸長亭著實不厚道,現在竟是將他們也跟著拉下了水。
朱元璋的目光緊跟著也掃了過去。
欽天監的人心下一慌,只得出列答道:“回皇上的話,皇太孫體弱,確實應當細心挑選風水物,時間緊湊,一時間臣等也想不出什麼好的來。”
這話他們自己說得都心虛,明顯氣息都不穩。
朱元璋的怒火很是輕易地就被這句話撩了起來,他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道:“那便閉嘴吧。”
欽天監的人心一緊,只能再度訕訕地退了回去。
“草民為何敢說,皇太孫只能用此物,自然是有緣由的。皇太孫要尋一個能護佑他的風水物,而這風水物要有福澤在身,卻又不能過於深厚,這個度正是難以把握的。”陸長亭頓了頓,方才繼續道:“此物乃是那商賈人家中,長輩特地令人打造的,而後更是送往了寺廟之中開光,可謂是凝聚了長輩一番愛護之心,凝聚了心意之後的如意鎖,自然是具備靈氣的,其中福澤深厚,自然不必說。但奈何那家幼子,也是年幼、體弱,承載不來這樣深厚的福澤……”
這回便是太子疑惑地出聲了:“如你所說,福澤深厚,幼子承受不來,那皇太孫豈不是一樣不能承受?”
陸長亭搖了搖頭:“商賈之家長輩打造出的東西能和皇上賜下的東西相提並論嗎?商賈人家的幼子能和皇太孫相提並論嗎?”
眾人頓時會意。
那皇上賜下的自然是最好的!皇太孫也自然比那商賈人家的幼子更為尊貴!眼下不能用皇上賜的,那便只有降一個度,這商賈人家的如意鎖也就入了眼,承載了深厚的福澤,但又不必擔心福澤過於深厚,以致皇太孫不能承之。
只是欽天監的人忍不住又腹誹,這陸長亭又一次不著痕跡地拍了皇家的馬屁。
此時再看朱元璋和太子朱標的臉色,果然,這二人臉上的表情都溫和了許多,尤其朱元璋臉上還有著寬慰的笑意,雖然這笑意很是淺淡,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對陸長亭的滿意。
“將如意鎖取來朕瞧瞧。”朱元璋這話一出,便相當於是同意陸長亭的話了。
陸長亭恭敬地將如意鎖遞了上前:“皇上。”
朱元璋接過來以後,放在掌心把玩了好一陣,方才道:“是個好東西!長亭獻上的正和朕心意!”
此話一出,欽天監的人便知道,陸長亭這是又一次入了皇上的眼,無論旁人再有什麼質疑,那都沒用了。欽天監的人低下頭去,這下倒是識趣地沒有再出聲駁斥陸長亭的行為。
朱元璋轉手便將那如意鎖交到了朱標的手中:“太子回去之後,便將此物系在允炆脖頸間吧。”
朱標小心地收了起來,點頭道:“是,父皇。”
旁邊的太子妃面上總算見了點笑容。知道兒子不用遭罪了,能避免那些災禍,太子妃自然心下是歡喜的。
此時朱元璋道:“既然朕的字乃是好東西,那朕不如多寫幾幅,分與朕的兒女們?”
陸長亭心說這樣可不好,你全都給發了,那氾濫成災的玩意兒還能好嗎?何況……何況日後朱棣要收拾兄弟們的時候,若是兄弟手中有著皇上的墨寶,那可不是什麼好事。
陸長亭心下心思萬千,但嘴上只是道:“寫這幅字的時候必然是承載了皇上一番關懷之心,因而寫下的時候,會損耗精力。這自然無法多得了。不只如此,無論何事都講究一個適度,好的東西能多固然好,但卻萬不能氾濫成災。”
敢將賜予皇子皇女墨寶說成是氾濫成災的,也就陸長亭一人了。
欽天監原本還想幸災樂禍一下,但是想到這陸長亭得天獨厚的好運氣,便也只有壓下去了。
說不準……說不準皇上就放縱他的這般行為呢……
“嗯,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老二、老四守著西北、東北兩處要塞,朕便只再給他們二人寫上一幅字,應當是可行的吧?”
“可行!”陸長亭點頭道。
朱元璋面上的神色這會兒已是萬分柔和了,他問:“那調理的風水陣……”
“交由欽天監的各位大人便可完成了,我若再做下去,便是獻醜了。”陸長亭這話說得很是違心,眾人也能瞧出來。
那欽天監的人面色發紅,卻是不敢反駁陸長亭這話。
朱元璋將陸長亭打量了一番,突然出聲道:“長亭可是有何急事?似乎長亭不願在皇宮中久留。”
陸長亭心底咯噔一下,他沒想到洪武帝竟然如此敏銳。
這個時候隱瞞辯解當然不是什麼好法子,洪武帝這樣的人,會樂意聽你精心編好的話嗎?何況其實這時候,陸長亭心裏也挺不痛快的,他原本的任務只是幫朱樉洗去嫌疑而已,可不包括這麼多麻煩都要由他來解決,養著欽天監做什麼用?現在他什麼法子都給出來了,只待最後一步步落實便可。只要這欽天監並非全都是傻子,那就能都處理好。
想來想去,陸長亭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道:“是,快過年了,草民得回北平呢。”
朱元璋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果然還是年紀輕了,還不知圓滑變通。”話雖是如此說,但朱元璋表現得,卻是對陸長亭很是欣賞喜歡的模樣。
你平日可以做個圓滑世故的人,但將這一套用到皇上身上的時候,皇上可絕不會開心。皇上巴不得,所有人在他跟前都是誠實的。當然,那些過分誠實而說話難聽的人,也會惹得皇上所不喜。眼下陸長亭就把握好了這個度,有之前積攢下來的好感,現在說的話又並不難聽,反而只顯得無比率真,當然比起辛苦編出話來,更能得皇上喜歡了。
何況因著出身的緣故,朱元璋的家庭情懷還是很濃重的,他疼寵長子和孫子,對待朱樉這個兒子也很是寵愛……總的來說還是重親情的,只是到了晚年長子喪生後,其他兒子手中權柄日漸壯大,他才有了變化。
可以說這時候陸長亭這番話,是很得他心的!在他看來,陸長亭也是個很重親情的人。
“朕也想讓你回北平去過年,奈何眼下太子怕是不能離了你啊。”朱元璋這段話可算是將陸長亭高高抬起來,給足面子了。
陸長亭早從朱樉那裏聽過猜想了,所以這時候雖然失望,但這種情緒倒也並不強烈。
陸長亭只得躬身道:“能為皇上和太子分憂,長亭之幸。”
朱元璋忍不住再度笑了起來,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那還年輕著呢!”朱元璋更覺得驚訝和喜愛,十七歲能有這樣的本事和品德,怎能叫人不喜愛呢?“如此年輕,難怪戀家,若是年前趕不回北平,便讓秦王帶你入宮來過年如何?”
陸長亭是真的驚住了。
這洪武帝沒說錯話吧?這皇帝也有一時衝動的時候嗎?
其餘人也都是一愣,他們什麼可能性都想到了,但唯獨沒想到朱元璋會如此說。
“如何?”朱元璋還追問了一遍。從這一遍便可看出,他方才所問並非一時激動之言。想也知道,洪武帝這般人物,怎麼可能有衝動的時候?
只是陸長亭依舊想不通,自己身上究竟哪一點入了洪武帝的眼?
陸長亭收拾好表情,粲然一笑道:“方才被這番驚喜沖得一時沒能回過神來……多謝皇上厚恩!”其實他心底是不樂意的。
和皇家一起過年,怕是處處都是規矩,哪里及得上他和朱棣一處自在?但是這等隆恩,旁人狂喜還來不及,哪里有拒絕的道理?陸長亭當然也不能做這個例外,就是再不樂意,也應當作出歡喜姿態。
而這次朱元璋沒能瞧出來他的心口不一,蓋因陸長亭有心偽裝,便實在難以有人察覺,還因為陸長亭當先露出了笑容,這段時日陸長亭大都繃著臉,此時綻開笑容,不正如那冰雪初融一般嗎?自然是吸引住了眾人的視線。
“好,這幾日你也辛苦了,領了賞後,便和秦王一同回去歇息吧。”朱元璋這才慢慢斂起了臉上的笑意,恢復了威嚴的模樣。
陸長亭朝旁邊的小太監看去,原來這賞賜都是早早準備好了的。
此時朱標出聲道:“父皇,我也要賞賜他一番才好。端本宮之禍,多賴小公子解決了。”
說罷朱標便讓身邊的人去取自己的東西來。
“小公子的年紀正是應當考科舉的時候,不如我便贈我幼時的筆墨紙硯與你,如何?”
陸長亭實在忍不住腹誹。
您這還不如直接給我送錢呢!
筆墨紙硯有什麼用啊?他在燕王府又不缺這些,拿著太子賜下的回去,還得小心著別磕了碰了。就算再名貴……對於他來說,都是沒用還反添麻煩啊!
而且陸長亭還想不通的一點是,為什麼他們都覺得他會考科舉?他長了一張科舉臉嗎?
很快,朱標身邊的小太監便將筆墨紙硯都取來了,朱標招了招手,將陸長亭叫到跟前去,親手將筆墨紙硯交付到了他的手中。
陸長亭還得再度露出笑容,“謝太子!”
還是朱樉更為瞭解陸長亭,他知道這時候陸長亭多半已經不耐了,於是出聲道:“長亭應當累了,父皇,我便先帶他回去歇息了。”
“是,今日應該是累得狠了,今日便在宮中歇息吧……”朱元璋道。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陸長亭和朱樉自然都不好推拒什麼,便都點頭應下了。
陸長亭和朱樉一走,朱元璋一行人自然也就沒了留在那裏的必要,左右現在事情都已經得到解決了,再離開也都沒什麼妨礙。只是欽天監的人被留在了那裏,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只能想著,好歹這調理風水還得他們上呢!那時候挽回聖心應當是來得及的!
陸長亭和朱樉又回到之前住的殿中,因著是洪武帝身邊的公公將他們送過來的,殿中宮人們便再度在心底將陸長亭的地位往上提了提。
陸長亭將筆墨紙硯放在桌上,盯著瞧了會兒,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還沒回朱棣的信!
這倒是正好了……陸長亭想著想著便鋪開了紙張,就著朱標送的東西,開始給朱棣寫信。
朱樉瞧他模樣便知道他在做什麼,心中雖有不忿,但還是識趣地走開了……
也許日後,便變作是長亭給他寫信了呢?
初時提筆,陸長亭還不知該如何寫,但到了後頭,便漸漸有了往信裏寫上很多內容的欲.望……這一寫,陸長亭便沉溺到了其中,對於外界的感應變得極為微弱了起來。
待他終於寫完提筆,一看,殿中居然點起了蠟燭。
“已經這麼晚了?”
“是啊,你寫得跟入了迷似的。”朱樉的口吻頗有些酸意。
說罷,他敲了敲桌案,門外的宮人聞聲而動,推門進來,手中還端著食物。
陸長亭收拾好紙筆,肚子裏應景地咕了一聲。
待飯菜擺好以後,陸長亭卻沒有急著動筷,而是將信交于朱樉,道:“二哥,勞煩你派人為我送回北平去了。”
原本朱樉還多有不快,但此時聽陸長亭聲音溫軟,自然的便轉了態度,微微笑道:“此事簡單。”
陸長亭松了一口氣,心道朱樉還著實好哄。
可比朱棣好哄多了……
朱樉接過信後,當即便喚了貼身太監進來,讓他火速將信送出宮,交於王府上的人立即啟程去送信。陸長亭頓時放心不少,只是不知道朱棣看到信的時候,該是何等心情了……
陸長亭重新坐回到桌案邊,誰知道這時候洪武帝和太子陸續的賞賜就來了……
都是吃食,但都是皇帝和太子的規格啊!旁人是吃不到的!哪怕它們只是吃食,那也都是一身金光閃閃的吃食啊!
陸長亭還沒覺得什麼,倒是殿中一干宮人看得咋舌不已,望向陸長亭的目光充滿了崇拜和豔羨。
陸長亭覺得,大約他要名滿皇宮了……
不得不說,洪武帝和太子賜下的食物,的確很是美味,陸長亭好好地品嘗了一番,當即就體會到了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想要手握權利……因為好吃的也會跟著多起來啊!多享受啊!
陸長亭這頓飯吃得心滿意足,隨後又和朱樉在宮中走動了兩步,消消食。
月光落在陸長亭的臉龐上,倒是將他的模樣襯得好看極了……
朱樉看著他無瑕的側臉,心中一動,出聲取笑道:“那日我三個妹妹見了你,事後都稱讚你模樣生得俊美!”
陸長亭呆了呆,道:“二哥這樣說不大好吧……”
朱樉見他第一反應不是欣喜於女子的欣賞,心下便有些失望了,長亭還是半點都沒有開竅啊……朱樉收斂住情緒,好使其不表現出來。
朱樉笑道:“這有什麼不妥的。”
陸長亭心說,那三位公主不是都許了人家嗎?雖說這是私底下,但這樣說也總歸不好吧……難道說明朝皇室,便沒這麼多拘束禮教?
陸長亭想不明白,而此時朱樉見他半點不感興趣,也就順著換了話題。
陸長亭哪里知道,這會兒正說到這三位公主,改明兒就真撞上了……
待消了食後,朱樉便帶著他回到宮殿歇息去了,兩人便也將就著睡在了一處。其實應天府是遠沒有北平苦寒的,陸長亭倒也能忍受,奈何朱樉總一腔熱心,覺著他會被凍著,便恨不得日日都陪在他身側一般。
陸長亭雖然覺得好笑,但一面還是免不了有兩分感動。
說來說去,也是因為當初他和朱棣一起開了個壞頭,於是朱樉便覺得這才是暖身的最佳方式。
這一夜因為彼此都有些累了,於是一夜無話,就這樣過去了。待第二日陸長亭醒來,便不見了朱樉的蹤影。
陸長亭洗漱一番後,待他開始用餐時,身邊的太監便湊了上前道:“秦王殿下有事出宮去了,命小的領著陸公子在宮中花園轉一轉,若是公子喜歡,午膳也可擺在花園裏。”
既然朱樉都吩咐好了,他也就沒什麼可操心的了。
陸長亭很是放心。
吃完早飯後,陸長亭先是就著紙筆練了會兒字,然後又隨意看了些雜書,他方才讓太監帶著自己出去轉了起來。
入了冬,也沒什麼女子願意到花園裏轉悠。
沒什麼花瞧也就罷了,來了那可只有冷風等著刮臉呢!後宮女子都愛惜自己得很,哪會捨得讓淩厲的寒風來刮過自己的臉?因而到了花園之中,也就孤零零的就他們這一行人。
陸長亭覺得這行為瞧上去似乎有些傻缺……
正想著呢,便有太監躬身問他:“陸公子若是喜歡,可在亭中擺上湯鍋,熱上一盅酒,再放上暖爐……如此享用午膳……”
原本陸長亭都打算打道回府了,聽這太監這麼一說,頓時便被勾起了幾分饞意。但陸長亭到底理智還在,他出聲問道:“當真能如此?”
“當然能如此!”太監答得很有底氣。
這應當不只是朱樉囑咐過的結果,是洪武帝留他在宮中的,興許那洪武帝身邊派了太監特意來囑咐了一次,那也說不準呢。
那太監都將話說到這份兒上了,陸長亭也就合理地享受自己的特權了。
“那便依照你所說的做吧。”陸長亭淡淡道。
那太監得了令,立即便眉開眼笑起來,他轉身指揮著其他宮人忙活了起來。
這皇宮之中,效率也是非比尋常,這令一下,沒多久便有湯鍋端了上來,裏頭放了雞肉鴨肉火腿,還有些山菇菌類,湯麵都浮著一層金黃.色,那叫一個好看!著實勾得人食指大動。
而後還有些小點心,和油炸的小食端了上來,實在太合陸長亭的口味不過。
要想這麼齊全地一塊兒吃到這些東西,還當真只有在皇宮中方能享用到了。
湯鍋往火爐上一架,沒多久……酒也送來了,也跟著溫在了爐子上,旁邊還煨著飯。將飯盛一些起來,送到口邊,竟是帶著一股酒香。
味道是誘.人的,但陸長亭卻有些遲疑,不知該吃還是不該吃……
畢竟他的酒量算不得好……
正猶豫的時候,陸長亭便聽亭子外遠遠地傳來一道女聲:“什麼地方傳來的香氣?誰冬日還在外頭吃東西不成?”
他們似乎是被太監勸住了,陸長亭聽那太監的聲音道:“公主,裏頭乃是陸長亭陸公子呢。”表明身份,便是勸著公主不要往前來了。
陸長亭並不知道來的是哪位公主,他往口中塞了點飯,酒香彌漫口間的時候,他便轉頭去瞧了,因為距離算不得近,再加上有樹木遮掩,陸長亭便只瞧見了裙擺,並且瞧見了那並非一位公主,而是三位都來了。
那就應當是上次遇見的那三位了。
正想著,她們便繞過太監直直地朝陸長亭這邊過來了。
公主要見人,雖說不大合規矩,但卻是誰也不敢攔的,他們自然就只有眼睜睜地瞧著公主們進了亭子。
陸長亭站起身來一瞧,正是那日那三位公主。
他再一想到昨晚朱樉與他說的話,陸長亭便覺得有些微的尷尬,果然是不能在人背後言是非的,這可實在經不起說,一說便來了……
“見過三位公主。”該有的規矩還是得有,陸長亭不得不起身見了禮。
這一見禮,陸長亭便注意到,這三人中,還真有一人正在悄悄打量自己。對方以為自己的目光多麼隱蔽,但她卻不知道陸長亭的感覺有何等敏銳。
陸長亭也隱晦地順著那道目光看了過去。
在偷偷打量他的是大名公主,年紀最小,個子也最矮,一眼瞧上去,便讓人想到長不大的妹妹。大名公主的五官生得並不差,只是太過靦腆了,這才被兩個姐姐蓋過了風頭。
要說她們之中,生得最好看得還是汝甯公主……
咳。
陸長亭覺得自己的打量著實太不禮貌了,於是忙收回了目光。
他並不知道自己在這三人心中,他倒是長得最好看的一個。
汝寧掃了一眼跟前的擺設,問道:“在此處用飯?你倒是閒情逸致!”
陸長亭只淡淡一笑,別的並不多說。他本就不適合和公主多加交談,自然是能用笑糊弄過去的,那便用笑糊弄過去。
只是陸長亭忘記了自己的笑容多麼好看,當他笑起來之後,跟前三人都微微紅了臉。不是她們把持不住,或是有什麼別的心思,只是身在深宮,少有見外男的時候,這一見偏生就是個模樣頂好的少年,自然忍不住臉紅。
尤其大名公主,再看他的時候便顯得更加偷偷摸摸了。
陸長亭注意到這一點後,頓時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想看,不如大大方方地好好看……但這話他也不能對人家說啊。
汝寧指了指湯鍋道:“我能坐下來一同吃嗎?”她身後的宮女立馬變了臉色,忙一把抓住汝寧的裙擺:“公主……我們該回宮去了……”
公主和男子在亭中用飯,那傳出去會是什麼樣子。
汝寧卻是不管不顧,就在陸長亭跟前坐了下來,並且還壓低聲音道:“那日我聽見你管我二哥也叫‘二哥’了,你膽子倒是不小……是我二哥認你為義弟了嗎?”
朱樉倒是不曾如此說過,倒是朱棣對外,從來都是說他乃自己的義弟。這麼說來,他也就算是朱樉的義弟吧。於是陸長亭點了點頭。
不過之後他還得再多注意一下稱呼,免得傳出去了,總歸有著影響。
“那也勉強算是我們的親戚了……”汝寧開口便是如此道。
陸長亭著實被驚了一跳。
開口就是攀親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天潢貴胄呢!
陸長亭忙道:“公主說笑了。”
“誰與你說笑了?”汝寧斜睨了他一眼,坐下來便要與陸長亭交談,其他兩人也有樣學樣,跟著坐了下來。
這人都落座了,宮人們又能如何?總不能將公主們都揪起來啊,於是也只有乖覺地守在後頭,聽候著主子的吩咐。
汝寧說是要交談,便當真和陸長亭交談了起來,陸長亭初時還有些抵觸,但到了後頭,也就漸漸和對方聊起來了……
懷慶和大名二人,就坐在一邊,眼巴巴地瞧著他們,眼底滿是好奇。
這時陸長亭才頓悟過來,這哪里是人家對他有意思啊……想也知道他的魅力沒這樣大,只是他放在人家眼中很稀奇罷了,而且她們也很想從他口中聽點兒有趣的事出來。
畢竟,在大婚之前,這便是她們這輩子最後的放縱了。等到嫁了人自然還有更多的束縛加在身上……
大明公主,生活不易啊!陸長亭在心底暗暗感歎了一聲。
光自己吃,讓公主就這麼瞧著也著實不太好,陸長亭便乾脆令人再去準備碗筷來。
沒一會兒,亭子裏的景象便變作了四個人圍著一口鍋吃得正香。因為有女子在,那溫著的酒很快酒被撤走了,倒也省卻了陸長亭喝與不喝的糾結。
不知不覺便是兩個時辰過去了……
因為食物是溫著的,所以也不擔心會冷掉,竟然一吃便吃到了這個時辰。
而這時候朱樉也來接陸長亭回去了。
汝寧三人依依不捨地瞧了一眼陸長亭的方向,這才也帶著宮人歸去了。
朱樉就是典型的護犢子心理,見陸長亭對女色沒興趣的時候,他又擔心到了極點,而真等陸長亭和女子走近之後,朱樉心底又很難接受……
朱樉在心底低低地歎了口氣,若是長亭永遠是那個十歲小長亭多好。
兩人回到宮中,另一面太子朱標和洪武帝也收到了下面人報上來的消息。
先是說陸長亭用那筆墨紙硯了……先是寫信送往北平去了……
朱元璋笑了:“怕是送信回去給家裏人吧,倒是跟個孩子似的。”
那太監又稟報說,陸長亭早晨還練字看書了。
朱元璋點點頭,更覺對這少年喜愛不已:“果然是個愛讀書的。”
太監又說了陸長亭吃湯鍋,撞上三位公主的事。
朱元璋皺了皺眉,但到底沒說什麼,很快便揮退了太監。
大明的公主大都是嫁到了洪武帝的臣子家中,還有些是小有家世的,公主嫁過去後,便是牢牢將這些人家把握在了皇帝的手中……朱元璋不知道他那三個女兒,是否對陸長亭動了心思,但他知道,皇家的公主是不可能嫁給這樣的人物。
哪怕這個人再有本事,再如何年輕有為……都不行。
當然,這時候的洪武帝根本不知道,這會兒捨不得女兒,以後賠的就是兒子了。
陸長亭將端本宮剩下的事宜全部交給了欽天監,於是他便在皇宮中過了幾日悠閒日子。
冬日越發地冷了,陸長亭也就沒再往那花園去了。待到朱樉料理完手頭的事後,便說要帶陸長亭回秦王府去住。
秦王府可要自由多了,陸長亭自然是欣然應允。但是考慮到洪武帝的心情,在走之前,陸長亭還是先到端本宮去晃悠了一圈,確認欽天監的人超常發揮、沒有掉鏈子以後,陸長亭這才放心地踏出了端本宮。
“等等……”
嗯?誰在叫他?剛走到殿門外的陸長亭不得不回了頭,他定睛一看,才發現跟前站了個中年男子,著白身打扮。
這人並非欽天監的人,他也是布衣,之前和那被扔出去的青年走在一處的,這人表現得比青年要沉穩多了。只是他這時叫住自己,是什麼意思?
陸長亭微微挑眉:“閣下有何事?”
中年男子神色淡漠,沒有敵視的味道,卻也沒有套近乎的意思,他只是用很平淡的口吻問:“見公子本事高強,便想問一問,公子師承何門何派?”
這風水也是講究一個門派的!不同的門派,看風水的路子便不同……陸長亭知道這個規矩,因為這個規矩哪怕是到了幾百年後也依舊存在。
只是他還當真無門無派……
於是陸長亭隨口道了一句:“無名。”
“無名門下?”那男子竟然還當真了,還低頭細細思索了起來,瞧上去應當是在搜尋記憶,尋找關於這無名門派的資訊。
陸長亭嘴角抽了抽。
瞧上去這樣嚴肅沉穩的一個人,怎麼這樣容易被忽悠呢?
陸長亭道:“我還有事便先行離去了,閣下請便。”
男子點點頭,目送他離去。
待陸長亭轉身大步向外走的時候,他還隱約能聽見那男子低聲嘀咕:“從前著實沒有聽過啊……”
無名,無名,你上哪兒聽去啊!
————
燕王府
朱棣轉頭,很是認真地問程二:“今日也沒有收到長亭的信嗎?”
程二猶豫道:“許是……還在路上吧……”
朱棣皺眉,沉吟半晌:“收拾東西。”
“啊?”
“回應天。”
作者有話要說: 很久以後,洪武帝的腸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