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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武侯》第51章
第051章

  陸長亭淡淡道:“我有一問, 這宅中為何要擺四樣風水物呢?”

  掌櫃沒成想到陸長亭問了個這樣“弱智”的問題,隨後笑道:“這自然是為了風水啊!”

  “掌櫃難道不知曉, 擺放什麼風水物, 是要依照買主的要求嗎?你糊裏糊塗就說要四件風水物,卻不說清楚都是做什麼用的,這買主的錢憑什麼給你賺了去?”

  掌櫃被噎了噎, 隨後道:“這風水物不都是用來改風水的嗎?”

  一聽這話,陸長亭便覺得他實在外行得不能再外行了。

  “你要擺哪四件?”陸長亭直接了當地問。

  掌櫃雖然驚詫于話題轉變如此之快,但他還是規矩地答道:“這,這其一,便是那虎雕。”

  說的正是之前在鋪子裏展示給陸長亭的那個玩意兒。陸長亭估摸著他應當是挑了貴的來說。

  那掌櫃想了想, 忙又道:“這其二,是玉如意。其三是開山斧, 其四是金蟾。”

  陸長亭聽完, 腦子裏登時閃現了幾個大字。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四個風水物,其意義極其淺薄不說,還根本串聯不起來,既如此, 擺一個即可,擺這麼多作什麼?真以為將自己缺的, 都用風水物填上, 那便能改風水了?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你說說各自的作用是什麼?”

  掌櫃又被噎了噎,但陸長亭既然有問,他也不能不說啊, 燕王還在旁邊瞧著呢!他不僅得說,他還得往好了說,他就不信,有人不愛聽好話!

  “這虎嘛,自然是鎮家宅,旺氣運的!”為何旺氣運,他卻是狡猾地略過了。

  “這玉如意嘛,正是取其寓意,如意如意,萬事如意是也!”

  “這開山斧,象徵的乃是強大的力量,燕王握力量於手,這再和蒙古兵打起來,這開山斧的氣運都會籠罩燕王的!”

  “那金蟾呢?”

  “金蟾自是用來招財進寶的!那可是象徵大富大貴的好東西!”

  這一點他倒是沒說錯,哪怕到了後世,很多做生意的人家,都會擺上金蟾,以示招財進寶。

  但是你往王爺家裏擺這麼個玩意兒,你是腦子秀逗了?

  陸長亭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道:“別的且不說,就說金蟾!他是誰?”陸長亭指了指身後的燕王,“他是堂堂燕王!陛下的第四子,若他都不算大富大貴,還有誰算大富大貴?”

  陸長亭的氣勢陡然拔高,那掌櫃著實被嚇得不輕,因為氣勢上的差異,待陸長亭的話說出口以後,掌櫃噎了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這、這總是有好的寓意啊……”

  “難道不是你故意想要坑走王爺的錢嗎?明知曉這並非王爺所需的,卻硬要賣給王府,你是何居心?”陸長亭淡淡道。

  掌櫃滿頭大汗,忙轉頭去看一邊的朱棣,而朱棣看也不看他,注意力全都放到了陸長亭的身上。

  見狀,掌櫃又是又是惱恨。他哪里能想到這些?本來大富大貴,平平安安,萬事如意,都是尋常人家需要的。總歸都是湊個好,掌櫃一想,恰好這些東西又是賣得最貴的,當然立即就現出來了。

  他本來都還想著,虎雕啊,開山斧啊,一定可以顯示得他很貼心了,畢竟這是王爺所需要的啊。卻偏偏沒想到,最後金蟾上出了問題。

  掌櫃張了張嘴,正要為自己辯解,陸長亭卻又直接打斷了他,“不說金蟾,再說虎雕和開山斧,本來存一即可,為何你偏偏要塞兩個來?”

  掌櫃又無語凝噎,這好東西難道不是越多越好嗎?這人怎麼表現得這般摳門?還一個勁兒想著為王府省錢!

  陸長亭冷漠地掃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是在為王府省錢?”

  掌櫃心中一驚,這人還會讀心怎麼的?

  陸長亭冷笑一聲,“做生意,本就該是誠信為本,管你是賣給誰,都應當給人最需要的東西,而你卻為了賺到更多的錢,昧著良心胡亂賣東西!且不說誠信與否,你可知曉,風水物之間是會相互排斥的?”

  掌櫃一滯。

  陸長亭觀他表現便知道他是不知曉的。

  “你可知它們互相排斥又會如何?”陸長亭仰了仰頭,神色冷傲,帶著譴責之意,“會破壞宅子原本的風水,半點改風水氣運的作用起不上也就罷了,甚至可能釀成大禍!”

  陸長亭的尾音落下,兩頰都因為說話時過於激動而微微泛著紅。

  朱棣看著他這般模樣,頓時覺得手指尖癢癢。

  明明都十六的年紀了,怎麼陸長亭還和十歲的時候一樣?臉頰紅紅討人捏。

  這邊兒的掌櫃已經被教訓傻了。

  “這、這不可能。”他第一反應就是辯駁陸長亭的話。

  陸長亭心中為他哀歎一聲,面上卻是極為冷酷地道:“那你便是承認自己的確是在胡亂賣了?”

  “我、我……”掌櫃急得臉色都微微發白了。

  “不願承認?”陸長亭冷聲道:“你可知風水物並非單單看其寓意便可購入的?還要看如何配合宅子的風水。”

  掌櫃小聲辯解道:“我、我配了啊……”

  “那你怎麼不知曉虎雕單獨用,是沒有用處的?”

  掌櫃又傻了眼。

  “那玉如意、金蟾都不是能隨便擺的,若是擺錯了,怕是招的不就是福和財,而是吃了這宅子裏的福和財了!”

  曾有人將開過光的金蟾擺在門口櫃檯之上,而面對的卻是對面的商家,這吃的便是對面的財!

  可見不是什麼玩意兒,隨意擺擺就能真有福運的,擺錯了,不招來禍患那都是你運氣好了。

  此時朱棣分外配合地面色一沉,那掌櫃已然戰戰兢兢,惶然不已,辯解都無力了。

  “你可還有話要說?”朱棣問他。

  掌櫃一臉大難臨頭的表情,“小的……小的無話可說。”

  陸長亭見他哭喪著臉,都差點給逗笑了。

  這傢伙實在太過好笑了。

  陸長亭淡淡道:“走吧。”

  掌櫃心一冷,這是要去宰了他?

  “去你鋪子裏。”朱棣道。

  掌櫃心更冷了,連鋪子都要砸了?

  陸長亭道:“走啊,我和燕王還要買風水物。”

  掌櫃:“……啊?”

  “還不快走?”陸長亭催促道。

  掌櫃滿臉驚異,但又頗有些絕處逢生的滋味兒,他連忙走在了前頭,腦子裏還是亂哄哄的,全然沒能反應過來。

  等又回到了鋪子裏,陸長亭環視一圈,最後只拿走了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掌櫃看著那塊石頭,腦子裏升起了一個大字,“摳!”這石頭可是賣得最便宜的了!

  身後下人掏了錢,掌櫃捧著那麼些銅板都快哭出來了。滿以為燕王上門是樁大生意呢,誰知道吃了頓掛落不說,最後到手才這麼點兒錢……

  “你給多少人賣了風水物?”陸長亭將那塊石頭收好,轉過頭來問他。

  聽此時陸長亭口吻嚴肅,掌櫃是半點也不敢怠慢,忙小聲道:“也……也不多,沒幾個……”

  “難道你心中就不會愧疚嗎?”陸長亭冷笑道,“若是害了人家,那可都是你的罪過。”

  掌櫃又驚又怕,面色羞愧,“我、我也沒想到……”

  “錯已釀成,你待如何償還?”

  掌櫃面露茫然,“這、這……”他心底已經被害怕填滿了,此時哪里還想得出什麼償還的法子。

  “此事我能解決,但此後,你手底下做出來的風水物,多半要供給我。”陸長亭也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直接道。

  朱棣看了他一眼,他也是這會兒才明白過來,陸長亭為什麼要教訓這掌櫃。

  掌櫃以為得了天大的便宜,連忙點了點頭,還狗腿地叫了一聲,“小師父。”

  陸長亭沒想到他這樣上道,於是也就乾脆地應了。

  掌櫃又小心地看了一眼朱棣,見朱棣什麼話也沒說,掌櫃方才松了一口氣,這會兒想著,雖然過程出了偏差,但是總歸他還是搭上了燕王啊。掌櫃想著想著,便又歡天喜地了起來。

  陸長亭真沒想到這掌櫃這般傻白甜,他神色複雜地看了掌櫃一眼,這才跟著朱棣離去了。當然,陸長亭還沒忘記讓他立下字據。

  走出鋪子後,朱棣忍不住問道:“他做的風水物很好?”

  陸長亭搖頭,“不算好,但很有天賦。”

  朱棣驚奇,“這也能瞧出來?”

  陸長亭勾唇一笑,“只有我能瞧出來。”神色間頗為自豪。

  而朱棣也很是喜歡瞧他這般自信的模樣,他摸了摸陸長亭的後腦勺,帶著人上了馬車往王府回去。

  “那石頭是做什麼用的?”朱棣問。在他看來,那塊石頭可就實在不起眼得很,著實瞧不出用處在哪里。

  “石頭也是風水物,若是用好了,比起旁的東西更好。”至少,當人踏入宅子中,什麼虎雕、玉如意、金蟾都是極容易引起注意的東西。而你在進了別人家的屋子之後,你會在意地上鋪就的石頭嗎?你會在意宅中的池塘嗎?

  利用出自天然的東西來改造風水,想必比起其他的,會有著更好的效果。

  朱棣點頭,“那你做主便是。”陸長亭說的話,他都是信的。

  陸長亭微微一笑,別的卻不多說。

  朱棣願意給他的信任,對他來說,也是最好的回報了。

  等回到王府後,他們便各自忙自己的事了。第二日,那掌櫃早早地來到了王府外,待見到陸長亭後,掌櫃才松了一口氣,忙笑道:“這,這我們要去找那些買了風水物的人家嗎?”

  “找?找上門去告訴他們,你學藝不精,害了他們,現在良心發現,要將風水物收回來了嗎?”這掌櫃瞧上去年紀比他大,但卻著實算不得聰明。

  掌櫃面上神色尷尬無比,“那,那怎麼辦才好?”

  “你且將名單地址寫給我,此事我自然會解決。”古人對氣運風水何等重視,若真是上門這樣說一通,這掌櫃也離完蛋不遠了。倒是不如他前去裝作與那些買主不小心遇見,而後再故作世外高人的口吻,將他們點撥一番,也不說掌櫃的過錯,只說風水物擺放出了錯,這樣更改之後,多半便不會出現問題了。

  如此既救了人,也消除了那掌櫃的負面影響。

  這掌櫃到時候只會對他更為感恩戴德。

  “這樣……能、能行嗎?”掌櫃懷疑地問。

  “不行也得行。”陸長亭口吻甚為平淡,但語氣中卻藏著一股堅定之意。

  仿佛受到了感染,掌櫃忙握了握拳,“那您,可有風水物要我做的?”

  “那石頭還有嗎?”

  掌櫃面色苦了苦,怎麼又是這個石頭?那玩意兒可是真不值價啊!但眼前的少年表現得又很是精通此道的模樣,掌櫃就算心有疑惑,也不好多說什麼,人家還在幫他善後呢。

  掌櫃道:“您若要,我便給您備著。”

  陸長亭對他此時的態度很是滿意,於是點頭將他打發走了。

  兩日後,掌櫃將名字和位址都送了來,同時送來的還有盒子裝起來的石頭,陸長亭看了一眼那盒子,淡淡道:“不夠。”

  掌櫃咋舌,“不、不夠?”

  陸長亭點著頭。

  見陸長亭面色冷淡,掌櫃心底就是再疑惑也不敢問出口,他忙道:“那、那勞煩小師父再等一等了。”他咬咬牙,不就是些石頭嗎?既然人家要,那他送上來便是了。只是他心底的好奇也越來越濃了,這人到底要怎麼使這些石頭呢?就這些石頭拿出來廉價賣,都實在沒什麼人買,若不是看在也是風水物的份兒上,掌櫃也都不會留著它。

  他就且等一等吧,等著瞧這少年,究竟拿這些石頭來做什麼。

  而陸長亭回到王府中去之後,便又霸佔了朱棣的書房,用著他的紙墨筆硯,而在他的毛筆之下,緩緩被繪出來的卻是王府的地形圖,建造圖,其中還多了許多旁人看不明白的線條,這些都是他在模擬氣的路線。

  塗塗畫畫老半天,陸長亭揣起最後一張圖紙到了懷中,其餘的便都燒掉了。這是朱棣特意囑咐過他的,若是沒用的東西,便是燒掉為好,陸長亭想了想,的確是要小心,很多東西一旦流傳出來,就可能以我們所不知道的方式,傳遞著私密的資訊。因而之後陸長亭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沒事兒都燒一燒,下人們也都見怪不怪了。

  燒完之後,陸長亭便回去休息了。

  自然,這次他回的卻是自己的屋子了。

  畢竟身上的傷好了,在長期的鍛煉之中,他的身體也不如過去那樣畏寒了,至少他不是必須要朱棣為自己擋風的了。陸長亭洗漱之後,便早早上了床鋪。他白日裏去了營地訓練,回到王府又開始做腦力運動,現在自然覺得疲累,很快陸長亭便沉沉睡去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卻是在半夜,陸長亭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亂糟糟的聲音,隱約中,他似乎還能聽見有人高呼,“急報——”音調拖得長長,在黑夜之中顯得格外的瘮人。陸長亭腦中閃過了各種恐怖片的畫面,然後一下子驚醒了。他擁著被子坐起身,一陣寒意陡然襲來,讓陸長亭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他朝外看去,就見外面已經點起了燈火。

  一定是出事了!不然燕王府不會這樣!

  陸長亭想也不想便迅速穿好了衣衫,還用屋中的涼水潑了把臉,漱了個口,等他跨到門外的時候,陸長亭覺得自己整個腦袋都仿佛被放入了冰櫃之中,那滋味兒真是美好得無法言語。

  在門外守夜的下人見他出來了,忙道:“小公子莫要驚慌,回去繼續睡便是。”

  這樣的陣仗,怎麼可能還睡得著?陸長亭當即打斷了他的話,“燕王呢?”

  “此時王爺應當在大廳中。”

  陸長亭也不再與那下人多言,這幾日為了勘察風水,他對王府的構造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了,因而這時候他直接快步朝著那邊去了,待到走近的時候,陸長亭就聽見裏頭傳出了人聲。有誰義憤填膺地吼道:“怕他作甚?宰了他!”

  陸長亭直接走了進去,裏面的人立即住了聲,並且紛紛回頭來看。

  陸長亭朝著朱棣看了過去,而朱棣這時候已經飛快地收起了臉上冷酷的神色,轉而笑道:“怎麼這個時候起了?”

  “有仗打?”陸長亭直接問出了口。

  眾人誰都不敢應,他們齊齊看向了朱棣,都等著朱棣發話。陸長亭見狀微微驚訝,這些人還很信服朱棣啊,之前著實沒瞧出來,看來朱棣的本事果真不是弱的,這些人怕是都沒注意到自己對燕王的服從。

  朱棣猶豫了一下,點頭道:“蒙古兵和守軍發生了衝突,殃及了百姓。周圍的百姓剛過了新年,警惕性不如從前,便被對方趁虛而入了。”

  這種時候去深究為的什麼原因都不重要了,那些蒙古兵要打上門來,有時候根本不顧什麼原因。

  陸長亭當即出聲道:“你們要去迎戰?”

  一旁有人忍不住了,聲音粗噶地道:“這是自然!”但是看著陸長亭的時候,那人卻有些不屑,顯然沒將陸長亭這樣的少年放在眼中。

  “我也要去。”陸長亭這句話是看著朱棣說的。

  朱棣想也不想便拒絕了,脫口而出的速度之快,連他自己都微微吃驚,“不行,你要留在王府中改風水。”

  陸長亭卻比他更為堅定,“若是我不去,那麼此前你讓我到營地走一遭,又是為何呢?”

  “那只是讓你領會到邊境的殘酷。”

  “那麼現在更好的機會來了,若是置身戰場豈不是更能領會到?”陸長亭很是冷靜地陳述著。他是當真這樣認為的,既然已經選擇走到了朱棣的身邊,那他就要更快地去適應這樣的生活,朱棣一開始將他帶到營地校場,不也是為了這樣嗎?只是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到了這樣的時候,朱棣反而心軟了。

  朱棣認真地打量了他兩眼,“你真的想去?”

  陸長亭垂下了眼瞼,給人帶來了一種委屈的錯覺。

  朱棣無奈,“收拾東西,出發喊你。”

  陸長亭這才抬眼看了看朱棣,眼底波光粼粼,帶出了點笑意。朱棣對上他的目光,心底不自覺地舒了口氣。兩旁的手下,就看著這二人以目光傳遞情緒,彼此一臉恍惚,都不太懂這兩人短暫的交談,怎麼就突然間定下了?

  陸長亭轉身去收拾東西,這頭朱棣還在和手下說話。陸長亭倒是半點不擔心朱棣會拋下他先走,他很瞭解朱棣的性子,既然答應了,那就不會食言,何況他也沒有食言的理由啊。

  陸長亭回到屋子,其實有一瞬間忍不住發呆。這……上戰場該帶什麼?等從朱棣跟前離開之後,陸長亭才陡然想起來這一點。他胸腔裏的那顆心漸漸劇烈跳動了起來,並且越來越激烈。作為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人,這一切對於他來說,不僅僅是新奇的,更是充滿了危險。

  但或許男人天生便有種挑戰的心思,他知道戰場不是什麼容易存活的地方,但心底在生出畏懼的同時,又生出了滿滿的渴望。他會親眼見證著朱棣如何在戰場上斬殺敵人,如何在一次次與蒙古兵的碰撞中獲得勝利,看著他走向大捷,漸漸手握兵權……

  陸長亭按了按狂跳不已的胸口,然後迅速收拾了些傷藥,帶了換洗的衣物。恰好這時候下人過來敲門了,低聲道:“小公子,王爺請您到前面去。”

  陸長亭走了出去,下人引著他過去了。

  朱棣站在黑夜之中,身上已然換好的甲胄在黑夜中煩著青光,頓時一股說不出的殺氣淩淩。燈籠的光映射在他的臉龐上,襯得他的模樣越發堅毅了。

  到這時候,陸長亭才完整地認識到,眼前的這個人,他已經從中都時的少年,成長為現在北平的青年了,他的輪廓變得堅毅起來了,他的冷酷不再是流於表面,而是深深藏在了骨子裏,而他的冷酷也是對準了與大明打仗的蒙古兵。這樣的轉變,讓陸長亭覺得更喜歡也更佩服現在的朱棣了。

  “過來。”朱棣沖他招了招手。陸長亭便順從地抱著大包走了過去,眾人看著他乖巧的模樣,覺得他是去隨侍朱棣的還差不多,說去跟著上戰場,倒是沒什麼人信。

  而此時還有一個人走進了院子裏,陸長亭聽見了腳步聲,便條件反射地回頭去看,卻見打外面走進來一個身穿披風的男人,陸長亭低頭一看,腳上一雙僧鞋。

  是道衍!

  他怎麼這時候也來了?

  道衍微微笑道:“若是燕王不介意,便帶上我如何?”

  其他人看了道衍一眼,心底暗道了一句,又來一個拖油瓶。

  朱棣笑道:“道衍肯隨行,那便再好不過。”

  在清點人數之後,朱棣帶著王府親兵便出發了,他們要去援救與蒙古兵打起來的士兵。幸而王府親兵選的大都是北平土生土長的人,不然絕對抗不過這樣的天氣,別說去打蒙古兵了,不被打那都是好事兒了。

  他們一行人加快了腳程,而陸長亭和朱棣雖然坐在馬車中,速度卻是一點都不慢。這是陸長亭頭一次體會到急行軍的滋味兒,半夜行軍,當然不是什麼好滋味兒,但是這一刻陸長亭心底卻平靜極了。

  道衍也坐在馬車之中,他看了看陸長亭出聲問道:“等會兒小公子也要上戰場嗎?”

  朱棣沒有說話,他是等著陸長亭自己的決定。

  陸長亭一咬牙,“上。”人生總有無數個第一次,他便要去嘗試這第一次上戰場,他不信自己會那樣的揹運,第一次上便被宰了。想一想,朱棣便是在這樣的腥風血雨中殺過來的,他又有何可畏懼的呢?

  道衍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符紙,遞給了陸長亭,“那便願它能佑小公子吧。”

  陸長亭怔了怔,這是給他的?道衍當真不是給錯了人嗎?此時難道不應該是給朱棣嗎?陸長亭覺得自己一時間,實在有些反應不過來。但他還是接過了那符紙,道衍給出來的,自然和旁人不一樣。

  道衍歎道:“我一個僧人,怕是不能上戰場了。”

  陸長亭不由得又想起了歷史上袁珙對道衍的評價,道衍是不會上戰場殺人,因為只要是他想,他那雙手和他的腦子,便能殺人。陸長亭想著想著,便不自覺地對上了道衍的目光,道衍的眼眸裏帶上了淺淺的笑意,只是這抹笑意被他那雙三角眼變得詭異陰沉了起來,若是常人見了,定然會被嚇上一跳。

  陸長亭不自覺地沖著道衍點了點頭,換來道衍一聲輕歎,“小公子實乃世間瑰麗之才啊!”

  陸長亭:???

  他聽說過鬼才的,聽說過奇才的,但絕沒聽說過什麼瑰麗之才。這是誇他長得好看?

  朱棣不著痕跡地伸手將陸長亭往後拽了拽,低聲與道衍交談了起來。對於朱棣這種護犢子的行為,陸長亭覺得很是受用,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只是他的目光又不小心和道衍對上了,而這次道衍還在沖他笑。陸長亭:……

  這奇人的心思都是這般難捉摸的嗎?

  ……

  他們一行人在路上行了足足一個時辰,然後便抵達了邊境,火光沖天而起,哪怕是在馬車裏,陸長亭也能隱隱瞥見外面的火光,他的心不自覺地往下沉了沉,他現在有輕微的茫然,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前面有人先去和人接洽了,只是那人才剛走出去兩步,便立即回轉身來,口中怒吼道:“人已經打進來了!城被佔領大半,難以接應!”

  朱棣打開馬車門,跳了下去,程二立即遞上了武器,那是一把大刀,刀身彎曲鋒利,看上去估計可以輕鬆收割敵人的人頭。陸長亭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而後程二也給他遞了一把刀,自然是不如朱棣的,但是他這樣的新手來用,倒是趁手了。幸好這段時間在營地裏,他接受了冷兵器的訓練,不然此時怕是要手忙腳亂了。

  正想著呢,陸長亭忽然就聽一陣吼聲近了,一群人烏泱泱地跑了過來,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器。

  陸長亭認了出來,他們是蒙古兵。

  而後朱棣一行人,毫不猶豫地拔出兵器,迎戰上去,陸長亭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道衍,道衍倒是穩坐如山,似乎並不擔憂自身的安危,見陸長亭轉身來看,道衍不由得沖他微微一笑道:“小公子去吧,我不會受到威脅的。”

  陸長亭握緊了手中的大刀,汗漸漸滲了出來,他點點頭,回轉身去,只是就這麼一個說話的功夫,朱棣和程二的身影都已經不見了,陸長亭的心底緊了緊,但他還是儘量想像成,朱棣就在一旁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會令他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心感。陸長亭拉了拉身上臨時換上的甲胄,其實不太合身,但士兵們身上的甲胄,又有幾個是完全合身的呢?這時候倒也顧不上計較這些了,陸長亭直直地沖了上去。

  蒙古兵兇惡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眼簾,同時映入的還有旁邊的明人的屍體。

  朱棣,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中,生活了幾十年,血海屍山中來去!

  陸長亭的心跳越來越快了,他此時進入了一種很奇異的狀態中。陸長亭握緊了手中的大刀,劈、砍、劃、捅……他也很驚訝為什麼自己第一次上陣殺人就這樣能下得了手,但當他的目光捕捉到地上的屍體之後,陸長亭就越來越能下得了手了,這時候只有活下來才是最好的。或許對於朱棣來說,贏才能活下來。他更不容易。

  陸長亭心底有個地方仿佛遭遇了重擊。

  曾經書上那些組成歷史的字句,這一刻顯得是那樣的單薄,他們不足以描繪其一。

  只有當劈砍下去,虎口都被生生震裂開,腦子裏緊緊圍繞著死亡和恐懼,時刻驅使著壓迫著他,不敢有絲毫停歇的時候,陸長亭才知道,啊,原來真正的戰爭是這樣的。不是馬革裹屍就能概括的。

  它很耗力氣,很容易讓人陷入絕境……

  陸長亭眼前蒙上了一層血霧,或許是血濺起來,也或許是他的血,但不管是誰的血,此時陸長亭連動手去擦都不敢,他只能不知疲倦地動作著,什麼瀟灑俐落都跟他沾不上邊兒,殺人的時候更是半點也不威風。

  耳邊響起了誰的呼喝聲。

  緊接著,蒙古兵開始撤退了,他們瘋狂地四下逃竄著,像是怕極了燕王府的秦兵們,血嘩啦啦流了一地,陸長亭的目光緊緊盯著他們,差點就要條件反射地追上去了,一雙白淨的手卻從後面抓住了他,“小心,別往前去了。”

  是道衍的聲音,一下子就將陸長亭從殺戮中解救了出來。

  陸長亭喘了口氣,眼前晃蕩的視線漸漸平穩了,他抬手想要去擦眼前的血污,而道衍卻遞上了一塊帕子,陸長亭抓過來胡亂擦了兩下,被血染過的這張臉,卻是變得更為昳麗明豔了。

  連站在他身旁的道衍,都不由得一怔。

  陸長亭漸漸平復住了心跳,他轉頭問道衍:“你怎麼下來了?”

  道衍淡淡道:“因為結束了啊。”

  結束了嗎?

  陸長亭很不講究地揉了揉眼,這時候他隱約聽見耳邊的道衍似乎無可奈何地輕歎了一口氣。

  待到揉了眼睛,視線清明之後,陸長亭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燕王府的秦兵們開始重新點起城牆上的火把,他們四處奔走清點死亡的明人,並且給沒死的蒙古兵補刀。滿地都顯示出一股蕭條的氛圍來。這時候還有人來報,說城外燃起了大火,朱棣便派了程二去救火。待到這一切都安排好了,朱棣方才大步走到了陸長亭的身邊,他見陸長亭有些微微的恍惚,還以為陸長亭還是被嚇住了。

  朱棣抬手擦了擦陸長亭臉上的血污,然後摘下頭盔戴到了陸長亭的頭上,他輕笑一聲,“怎麼將頭盔都搞丟了?”

  方才那個兇悍的人和此時的朱棣似乎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陸長亭不自覺地舔了舔唇,低聲道:“好像……”

  道衍在後面補充道:“落在馬車裏了。”

  陸長亭:“哦。”

  朱棣從陸長亭被血染得越發殷紅的唇上挪開視線,笑駡道:“怎的這樣粗心?”他隔著頭盔敲了敲陸長亭的頭,然後攬著他便往馬車邊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單身狗道衍說:MD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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