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知道他正在跟她說一件大事,事關他與八王爺之間的明爭暗鬥,而這肯定兇險無比,暗潮洶湧。
她立刻坐正身子,還把屁股往他大腿裡面挪一挪,露出一副認真的表情。「你說,我聽著。」
他被她臉上的好奇給逗得不知該氣還是該笑,這丫頭適才潑辣得跟小老虎似的,現在卻乖得像隻小貓,他應該要繼續繃著臉訓她,卻被她依偎的舉止給融了心,對她就是硬不起心腸。
最終,他把八王爺醞釀多年的謀反之心大略說給她聽。八王爺斂財養兵,暗中擴張勢力,想娶袁湘琴除了是貪圖她的美色,也是為了逼袁大人加入他的陣營。
袁大人執掌刑部,手中握有戶部虧空十萬兩銀的貪污證據,對八王爺十分不利,於是軒轅祁一邊暗中與袁大人聯手,一邊和八王爺的勢力對抗,他天天忙得連回府的時間都沒有,在知道府中婢女不小心說漏了嘴,把他邀袁湘琴入府一事洩漏給她聽到了,又想到自己沒時間陪她,便乾脆送她到莊子裡和家人相聚。
「我本是一片好意,卻沒想到有人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這就算了,還瞞著我擅自作主去劫獄,更可惡的是想遠走高飛。你說,換成是你會不會生氣?想不想把這人好好懲治一番?」
安玲瓏在知道事情真相後,哪裡還有理由生氣,早就心虛得不得了,卻還撐著臊紅的臉皮,為自己辯白。
「我誤會你,你打我罵我,我都不會怪你,但是你折磨我的家人,我哪受得了?我心口疼。」她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又開始滴滴答答的落淚。
「沒有折磨,一切都是假的,外面的哭喊聲是我叫手下裝的。」他沒好氣地說。
安玲瓏神情一頓。原來都是假的,虧他想出這種整人的方式,她的眼淚都白流了,不過所有的委屈隨即都被狂喜蓋過,她又哭又笑,心中的陰霾霎時消散得一乾二淨,只有驚喜和感激。
「你早說嘛,早說我就不折騰這麼多了。」她禁不住露出一臉委屈。
軒轅祁被她氣得磨牙。「你還好意思說,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壞了我的大計。」
當初安平紹被推出來當替死鬼,頂下罪名,若要揪出八王爺是幕後主使人的罪狀,就得從安平紹身上著手。
果然,隨著線索越來越多,威脅到八王爺的不利證據漸漸浮上來,八王爺若要剷除證據,避免刑部翻案,就必須把安平紹殺了,來個死無對證。
於是他在安平紹周遭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八王爺上鉤,卻沒想到這時候她居然劫獄,還劫得神不知鬼不覺。
他埋伏的手下全都是頂尖高手,卻沒有一個人擋得住她,就這麼把人給弄走了。
軒轅祁當然不相信她有此能耐,肯定另有高人幫她,他本以為是梅容軒,卻查出劫獄當日梅容軒正在宮中陪梅太醫為貴妃診脈施針,洗清了嫌疑。
幫她的另有其人,這人厲害得未留下任何蹤跡,他只能審問她。
一想到她身邊還有高人,瞞著自己與對方共謀,他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打算和那人遠走高飛?想到這裡,他怒火中燒,才會演了一場戲來折磨她。
他又板起臉,沉聲質問:「說,他到底是何人?」
安玲瓏在了解一切真相後,才知道自己真的差點誤了大事,事到如今,她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但是她卻為難了。
她要怎麼說?
那個高人其實不是人,而是妖,只有她能看得見何關,說出去誰會相信?見她一臉為難,到了這地步居然還會猶豫,軒轅祁妒火一起,雙臂用力一收,將她的人抱得更緊。
他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充滿佔有的妒意,想殺人的心都有了。「你不說,是怕我殺了他?捨不得?」
安玲瓏一接收到他眼中凝聚的殺意,立刻明白他誤會了,趕忙解釋。「我不是不說,而是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喔?那我更要聽聽看,這人是有多神通廣大,居然能躲過我上百人的眼線,避開所有埋伏,不費一兵一卒就把人給劫走了。」
「你真說對了,這人還真的神通廣大。」
於是,她將眼妖如何助她進城、如何以障眼法蒙蔽所有人的眼睛,讓她一路順暢地進到牢裡,又是如何一路把爹帶到佛寺,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說完後,果然看到軒轅祁眉頭深鎖,一雙眼連眨都不眨地盯著她。
「就是這樣,我知道你一定不會相信,但你也說了,這人神通廣大到可以避開所有天羅地網,而不留下一絲痕跡,再厲害的高手也做不到,因為他不是人,而是妖。」她萬般無奈的對他苦笑,等著他發怒。
她提不出任何證據證明何關的存在,不禁感到挫敗,若是軒轅祁因此對她不諒解,對她失望透頂,她該怎麼辦?
想到這裡,她眼眶一熱,又想哭了。
軒轅祁盯著她好一會兒,眼神有些怪異,突然說道:「雖然這事聽起來很詭異,但是……我相信。」
她呆愕,接著一臉狂喜。「真的嗎?你、你真的相信我?」
他點點頭。「說來這事情還真玄,我能查到你把人藏在佛寺,其實是因為……」
軒轅祁將事情的玄怪之處說予她聽,原來當他發現安平紹不見之後,立刻封鎖消息,把獄中圍了起來,將負責看管安大人的一干人等全部審問了一遍,卻發現眾人的口供裡都有相同的一件事,便是夢境。
他們都作了一個夢,夢到一名姑娘騎了一匹馬進城,然後直接走進獄中,拿了牆上的鑰匙,打開牢門,把安平紹帶出去,又共乘一匹馬出了城,直往佛寺奔去。
這事若是由別人來審,肯定會視為無稽之談,但是軒轅祁卻相信——
因為他也作了一個夢,夢中他看見瓏兒不但把她爹藏在佛寺裡,還把金子、銀子藏到樹洞裡,他派人一搜,居然就搜到了,看來劫獄這事還真是她幹的。
他唯一不信的是她沒有幫手,畢竟她沒有武功,怎麼可能避開所有人,輕易就把人劫走?
這答案只能從她身上找,卻沒想到這個劫獄的幫手不是人,而是妖。
安玲瓏聽了亦是錯愕。她只聽過鬼神託夢是為了申冤,這何關託夢卻是來告密的。
他說要幫她救人,最後卻反將她一軍,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害她?害了她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她真是越來越糊塗了。
「此妖現在在何處?」軒轅祁問道。
「就是這根簪子。」她指著那根被他打掉的簪子。
軒轅祁愣住,隨即撿了起來。
「這簪子是妖?」
「他附在簪子上,你看不見他,只有我能看到。」
她將自己如何遇到妖簪的事大概說給他聽,軒轅祁聽得認真,眉頭時而擰起,時而舒展,最後他將那簪子收起。
「我改日找人作法收妖,省得這男人糾纏你。」他語氣中的冷沉,竟是充斥著濃濃的醋意。
安玲瓏聽了,沒好氣地更正。「他不是人,是妖。」
「人也好、妖也罷,總之這事就這麼結了,從此刻起,你聽話地待在這裡,別再亂跑,乖乖等著我,有我幫你爹翻案。」
她聽了倏地瞪大眼,又是一陣激動。「可以翻案?你沒騙我?」
「為何不能翻案?八王爺能一手遮天,本官就捅破他的天,把他玩死,看他還怎麼跟我鬥?」說這話時,他勾起邪氣的嘴角,陰惻側地笑了。
瞧他說得多狂,不愧是城府陰險的左統領大人,誰跟他作對,他就對付誰,不把對方拆吃入腹絕不罷休。
軒轅祁將她摟緊,唇瓣在她耳邊廝磨著,又成了那個對她溫柔疼寵的男人。接著話鋒一轉,低低笑道:「若不翻案,如何能讓你去除奴籍?只有幫岳父平反、恢復官職,我才能把你娶進門,做我的妻。」
她呆住,怔怔地看著他。
他要娶她?他想要她做他的妻?
原來他精心佈置一切還有這個原因,她只想到救家人,而他為她做得更徹底,平反申冤,去除奴籍,恢復官職,娶她為妻,一步接一步,他早想好了一切。
軒轅祁見她傻了,那驚呆的模樣少了平日的狡猾,多了些憨厚可愛,他的眼神更溫柔了,促狹地打趣她。
「怎麼?嚇傻了?你不願?」
她回過神,趕緊搖頭,眼眶再度泛淚。
她將臉埋進他胸膛,悶悶地說:「怎麼可能不願,高興都來不及了。」
她抓緊他的衣襟,把哭花的臉藏起來,但是淚水沾濕他的衣,將她的喜極而泣表現無遺。
軒轅祁憐愛地撫摸她的髮,總算看到了她的情意。
非要搞出這麼一出,才能逼得她吐露真心,幸好一切都在掌控裡,以後在他的庇蔭下,必不會再讓她擔心受怕。
不過,遺憾仍是有的。
「只可惜,若是咱們能早點相遇,你也不必為了逃命,委屈自己躲在奴隸營,這背上的奴隸烙印,怕是去不棹了。」
安玲瓏頓住,緩緩抬起小臉,仰望著他,有些心虛地說:「其實……背上的烙印也不是不能消……」
軒轅祁原本心中憐惜她,聽了這話,立刻嗅出了異樣,見她目光閃爍,他臉一沉。
「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最好趁現在全部招出來,若有知情不報的,小心我在床上收拾你。」
瞧瞧這口氣,果然是慣會威脅拷問的左統領大人,什麼知情不報、床上收拾……虧他說得一臉不害臊。
「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那個烙印的奴字是假的,用特殊藥水就能洗掉了。」
他一怔,倒是得了意外之喜,但隨即恍悟什麼,立即又沉下臉。
「是那個姓梅的傑作?」
她縮了縮脖子,點點頭承認。
「哼!你讓他碰你的背——罷了!以後除了我,不準再讓其他男人碰你一根指頭,否則我剁了他的手!」
她趕忙主動摟住他的脖子,對他發誓。「不會了、不會了,我以後都是你的,只讓你碰。」就怕他妒火一燒,又牽連梅家人跟著遭殃,而熄火的最快方法,就是主動送上香唇,封住他的嘴。
從今而後,她的心真正屬於他的了,她的心田不再覺得空落落的,而是有了圓滿,不但家人平安,她還得到一個愛她的男子,說要娶她過門,做他的妻子。
她的心願達成了,再無遺憾。
* * *
半年後,八王爺造反失敗,罪證確鑿,被打入天牢,相關人等也——被處置。安大人平反冤屈,恢復官職,被抄去的宅府、銀錢也歸還原主,皇上還賞賜更多金銀作為撫慰,並將安大人提為宰相。接著又命人為安家女兒說親,最後將她們嫁給兩名小官為妻,算是彌補她們當初因為冤案而淪為妾侍的委屈。
至於安家三姑娘安玲瓏,皇上則親自賜婚,命四品武官左統領軒轅祁於三個月之內完婚。
成親當日,安玲瓏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曾經落難不如雞,如今飛上枝頭做鳳凰。
當初來抄家的左督衛軍如今成了迎娶她的隊伍,來抄家的左統領大人成了她的相公,這番奇聞趣事成了百姓口耳相傳的美談,都說姻緣千里一線牽,不是冤家不聚首。
安玲瓏坐進喜轎,進府拜堂,送入洞房後,她便安安靜靜地坐在喜床上。
直到現在,她還覺得這一切像在作夢似的。當初議親不成,她無緣嫁給軒轅祁,卻沒想到鋒迴路轉,否極泰來,繞了一大圈,終究還是嫁給了他。
正沉思間,忽然喜燭火光搖曳,紅頭蓋被一陣風吹起,她驚訝地抬眼,就見一隻彩蝶搧動翅膀,帶起的風正是吹起紅頭蓋的那陣風。
「何關?」她低呼出聲。
彩蝶化為一抹黑霧,幻化出何關那一雙妖嬈迷人的眼睛,眸中閃著流光溢彩,瞇笑地望著她。
「小玲瓏,你現在可知你真正的心願是什麼?」
安玲瓏沒有生氣,也沒有怨恨,而是親切地望著他,美眸中有笑意、有感激,還有思念。
她微笑地回答他。「我真正的心願便是嫁給軒轅祁,願他只傾心我一人,與我白頭偕老。」
「那麼你的心願達成了嗎?」
她的笑容加深,真誠地點頭。「達成了。」
此話一出,何關那雙眼再度化為黑霧,剎那間,屋中星光匯聚,流光滿溢如星辰,最後幻化成人形,一名年輕男子出現在她面前。
他有一雙瀲灧的墨眸,以及俊傑迷人的五官,一襲墨髮光滑如絲綢,身形修長,風采迷人。
他生得比女人還美,卻一點也不顯陰柔,儒雅中有妖嬈,溫潤中又現霸氣。這樣的他,不管是男是女,都會為他的極致俊美所震懾,若要用一句讚美來形容,除了「傾國傾城」四個字,再也找不到適當的辭彙。
儘管她心中已經有了軒轅祁,但是見到他的真面目,也不免撫著心口,抑不住那狂跳亂撞的心。
他實在俊美得太禍水了,令她傻傻的盯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何關嘻嘻笑道:「怎麼了?小玲瓏盯我盯得都傻了。」
安玲瓏回過神來,連忙搖搖頭,做了個深呼吸,忍不住道:「你太俊了,我差點回不了神,你真是美得太妖孽了。」
「多謝讚美,本公子領受了。」
聽聽這話說的,果然是何關。她深深做了個吐納後,才穩定心神對他開口。
「何關,我大概知道你的身分了。」
「喔?本公子洗耳恭聽。」
「你真正的目的,不是助我救家人,而是要讓我和軒轅祁結成夫妻,所以你跟著我,一路安排、設計,所行之事都是為了將我與他的紅線綁在一起,我說的對嗎?」
何關眼中浮起欣賞,嘴邊揚起迷人的淺笑。「答對了。」
她一聽,也笑了。「那麼我大概知道你是誰了。」
「喔?我是誰?」
「這世間會去牽紅線成就姻緣的只有月老,所以你……是下凡的月老對吧?」何關聽了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承認,只是笑意更加意味深長。
月老嗎?算是,卻也不是。
百年前,他艷光逼人,魅惑眾生,迷倒過形形色色的男女,如今被仙法所縛,禁錮在簪子裡,受咒語所制,必須為他犯過的桃花債來贖罪,開始以血誓結織有緣人。
他牽了九十九條紅線,直到第一百條紅線,才抵了一些過,得以恢復人形,而這牽紅線的任務,未來還得繼續進行。
「小玲瓏,咱們緣盡於此,你我就此一別吧。」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她禁不住問,臉上儘是依依不捨。
他彎唇淺笑,沒告訴她,當他離開後,也將收回她的記憶,盡數忘記所有關於他的一切——
她將不會記得他何關這個人。
「想念我時,就看看山林間飛舞的蝴蝶吧,滄海桑田,人生於世間,不過一眨眼而已,保重。」
何關的身形再度化為星點,最後消失於無形。他走了,沒留下任何足跡,彷彿不曾出現過。
安玲瓏呆住,忽爾頭一昏,她閉上眼,有些搖搖晃晃,過了好一會兒,再度睜開美眸時,一臉迷茫。
「咦?怎麼回事?我的紅頭巾居然掉了……」她拿起掉在床上的紅頭巾,覺得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忘了,但是她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門外突然傳來喜慶的笑鬧聲和腳步聲,她這才回過神,趕忙把紅頭巾蓋回鳳冠上,端正地坐好。
當她的紅頭巾被人用喜秤揭起,她也羞澀地抬起臉,迎上軒轅祁凝視的目光,瞧見他眼中的驚艷,她也彎起唇瓣,嬌媚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