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當夜晚降臨,更能顯示出她躲進土裡的明智之舉——身子被泥土包裹,隔絕了夜晚的低溫,減少失溫的危險。
肚子餓的時候,她就撕下一點饅頭,放在嘴裡安靜的嚼著,又硬又難吃的饅頭還混著爛泥的腐敗味,簡直難以入口,但她沒得選擇,這是救命的乾糧,足以讓她支撐好幾日。
至於其他人,吃了油膩膩的燒雞,就算躲過今日,明日拉出來的東西,很快就會被獵狗嗅出來,不管再如何躲,也躲不過獵狗靈敏的鼻子。
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看著天色從明到暗,又從暗到明,期間還下了雨,渾渾噩噩之中,已經不知是第幾天了。
為了節省力氣,她像只冬眠的動物,盡量潛藏著,只等那些人放棄找她,不再獵捕,那麼她就得救了。
才這麼想著,忽聞獵犬之聲,她全神警戒,從草叢縫隙看去,瞧見兩名官兵帶著一隻獵犬尋來,獵犬不停地聞嗅著,又嗷嗚一聲,似乎是有什麼發現。
安玲瓏連大氣都不敢吸一口,當獵犬越靠近她時,她的心臟幾乎要停了。
「這裡找過了,沒什麼線索。」
「操他爹的!這兩人可真會躲,居然到現在還找不到他們的蹤影。」
他們說的話被安玲瓏聽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暗驚。兩人?除了自己,原來還有另一人也沒被抓到?
這兩名官兵在附近找著,獵犬則在地上到處聞嗅,大約是沒任何發現,兩人便打算要離開,而當他們離開時,那隻獵犬仍在地上用爪子扒著,不知在扒什麼東西,而他扒的那處地上,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仔細一看,好像是蝴蝶?……不對,蝴蝶怎麼會發亮,還被那狗兒用爪子撥弄,那好像是……珠寶?是製成蝴蝶樣式的珠寶?
已經走遠幾步的官兵似乎沒發現,對獵犬喝令一聲,獵犬便搖搖尾巴奔向主人。
珠寶反射著璀燦的光芒,色彩鮮艷奪目,乍看之下,真像一隻栩栩如生的蝴蝶,閃爍的光亮似要勾射人心,撩得人心癢癢的。
是人都會喜歡珠寶,但是安玲瓏卻一點都不想要,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那珠寶出現得太詭異了,而她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
就在她狐疑之時,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突然出現,竟是往那珠寶移近,伸手將那蝴蝶撿起來。
是個女奴!安玲瓏猜想那女奴應該就是第二個沒被找到的人,當那女奴拿起珠寶細看時,安玲瓏也看得更清楚了,原來那是一根簪子。
女奴拿起簪子,十分狂喜,還把簪子往衣服上擦,想要擦得更乾淨些,此時一名官兵突然出現,還爆出嘲笑聲。「賤奴!看你往哪兒跑!」
原來那兩名官員的其中一人早看見地上的珠寶了,起了獨吞之心,但閉口不說,等到把同伴引開後,他帶著獵犬又找了個藉口返回,沒想到正好逮著女奴。
女奴受了驚嚇,想逃跑,卻被獵犬撲倒。
「臭娘們有些本事啊?躲了七天,害爺找了七天,日曬雨淋的,這筆帳看爺怎麼跟你算!」
「大人饒命,別殺我,你們想怎麼樣,我……我都願意。」女奴哭求著。
「喔?叫你做什麼都願意?」
「是的,只要能讓我活命,我願意做任何事。」女奴瑟瑟發抖,言下之意就算是她的身子任他們蹂躪,她也認了。
「那好,把衣服脫了。」
女奴早就不是處子,已不知被多少男人踐踏,對她而言,不差這一次,只要能活命,叫她舔對方的腳趾她都願意,只可惜她還是想得太天真了。
當她脫光了身子,依照男人的命令,很可恥的跪趴在地上時,卻沒想到要對她行苟且之事的不是男人,而是獵狗。
她嚇得想起身,男人卻在她背上一踩,將她踩回地上。
「誰准你起身的!不準動,你動的話,我的狗兒怎麼上你!」
女奴嚇得驚慌失色,哭求道:「不要!官爺,我求你了——」
「你要是敢不從,爺就一刀砍了你!」男人拔出腰間的大刀,抵在女奴的脖子上,笑得陰狠。女奴害伯受辱的表情愉悅了他,她的痛苦,只會讓他感到興奮。「賤女人,爺的狗兒上你,是你的福分。」
「不——不要——」
男人抓起她,賞了她兩巴掌,打得她嘴都破了,再強迫她跪趴著,惡狠狠的威脅道——
「識相的就乖乖把屁股翹高點,對,就是這樣,再翹高——」下面的話沒了,男人倏地身子一軟,倒在地上,頭破血流。
安玲瓏緊繃著神情,雙手還捧著把男人砸暈的大石頭。獵犬見狀,朝她狂吠,並向她撲去,她再用石頭打狗,狗兒被砸傷,受了驚,便跑走了。
看樣子,什麼人養什麼樣的狗,那狗兒也沒有多忠心,不過砸了一下就棄主逃了。
暴露行蹤只會帶給她危險,會讓她這幾天的逃亡前功盡棄,但這男人豬狗不如的行徑實在讓她看不下去。
女奴也呆住了,沒想到在最後關頭會有人出來救她。
安玲瓏見她似是受了驚嚇,但自己實在沒有太多閒暇去安慰這個女奴。
「下次躲好,不要看見值錢的東西就上當,否則不見得還有這個運氣讓人來救你。」說完該說的,她轉身就走。不快點逃不行,適才下手沒個輕重,有沒有打死人都不知道,萬一真死了,便會激怒其他人,還有那隻跑走的獵狗也會把人帶來,看來這附近是不能躲了,她必須儘快找尋新的藏匿點。
「等……等等……」女奴趕上來抓住她,哀求道:「帶我一起逃。」
「不行,我都自身難保,能救你就不錯了,無法帶你一起走。」之前留下的饅頭也吃完了,她必須儘快離開此地,除了找地點躲藏,也要找吃的喝的。
女奴卻不肯放手,她甩不開,心頭一股怒火,皺眉轉身,正要喝斥她放手時,驀地胸口傳來一陣劇疼。
她瞪大眼,看著自己胸口上那隻璀璨的蝴蝶,簪身沒入她的胸口,就像真有一隻蝴蝶停在她的胸前,再抬眼,對上的是女奴眼中的狠戾,哪裡還有適才的可憐兮兮?
「對不住了,只有殺了你,我才有機會逃走,否則死了個官爺,驚動了其他人,不大肆抓人才怪,只有你死了,他們找到兇手,我才有時間逃走。」
女奴得逞後,想用力把簪子拔出來,可怎麼用力都拔不出,這時獵犬的吠叫聲由遠而近,女奴一慌,看了她胸口上的蝴蝶一眼,帶著不甘的神情轉身逃跑。
安玲瓏癱跪在地,胸口湧出的鮮血愈來愈多,浸濕了她的衣。她仰望著天空,感到一陣心痛,不是被簪子刺進的痛,而是對命運無奈以及失望的劇痛。
她不能死啊,已經熬到了現在,她怎麼能死?苟延殘喘至今,為的就是找機會救自己的家人,如果死了,一切希望都沒了。
不能死……她不能死……她必須……撐到其他人找來,只要告訴他們兇手另有其人,為了抓真正的兇手,他們就得救她……
「喔?你不想死嗎?」男人悅耳低啞的聲音近在耳邊,彷彿夢境一般。
安玲瓏呆住,在她的面前出現了一團黑霧,霧中有一雙邪魅的眼正盯著她,這雙眼璀璨如星,美得似有魔性,彷彿被這雙眼盯住,魂魄就會被吸走似的。
是鬼?是妖?她呆愕得說不出話來,是不是人之將死,才會看到這麼詭異的景象?
那雙魔魅的俊眸邪氣地笑眯著。「我可以讓你活下去。」
她呆呆的看著他。
「你可以求我。」
她還是沒說話,惹得那雙眼瞇得像隻狐狸眼。
「為何不說話?只要你求我,我可以成全你。」
望著眼前這雙逼視的邪眼,她終於打破了沉默。「跟妖魔打交道,肯定會下地獄吧。」
閃著詭異亮芒的邪眸,似笑又似怒。「呵,膽子夠大啊,竟敢說本公子是妖魔,找死!」
她這不就死了嗎?簪子插進心臟,哪裡活得成?她既然快死了,又何必怕這妖怪?
那雙邪氣的恐目瞪了她好一會兒,見她不怕,又吃吃地笑了起來。
「你想死,沒那麼容易!既然咱倆有了血誓,本公子若不允,你連死的機會也沒有!」
血誓?什麼血誓?
她正疑惑間,邪眼突然消失了,男人的聲音也沒了,黑霧突然散開,一切恍如作夢般清明,什麼都沒有。
她怔怔地看著四同,彷彿剛的對話只是一場夢般,而她還活著,胸口的疼痛也沒了,她奇怪地低下頭,這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胸口上的傷沒了,也沒有血,她不敢置信,還扯著自己的衣襟,摸著自己的左胸口想要確認,沒有痛楚,沒有傷口,也沒有血跡,只除了衣襟上留著的一個破口子,那是簪子曾經插進胸口的證明。
這怎麼可能!她明明被那女奴用簪子刺進這裡……對了,簪子呢?
她在地上找,果真在地上看到那根蝴蝶簪子,她愣愣地盯著,接著緩緩伸手拾起它。
蝴蝶簪子在陽光下依然閃耀著璀璨的光芒,紅色寶石美艷得就像鮮血一般,簪身光滑乾淨,卻是一滴血污也沒沾上。
在她仍處在驚疑中時,獵犬的叫聲讓她猛然回神,狂奔而來的獵犬朝她齜牙咧嘴,一副要將她撕碎的模樣。她一時驚住,連連後退,趕忙拿出匕首護身,但是接下來的情況讓她又驚呆了,這些獵犬忽然像是遇到什麼可怕的動物一樣,一隻只嗚嗚的往後退。
安玲瓏順著獵狗害怕的眼神往自己頭上瞧,瞧見那雙妖眼又出現了,就在自己的頭頂上方,飄著一團黑霧,霧中那雙邪魅的妖眼正瞪著獵狗們,它散發出的駭人氣勢,連她都感覺到這股莫名悚人的寒冷。
獵犬被它的氣勢所震懾,紛紛退後,最後居然嚇得夾著尾巴跑了。
「瞧見沒?本公子神通廣大。」妖眸對她睥睨一笑,還閃著詭異的眸光。
安玲瓏仍是呆呆的望著他。在經過這麼多磨難後,她突然感到身心俱疲,好似最後一絲力氣終於被耗盡,軟軟倒在地上,她閉上眼,陷入黑暗裡,在失去意識之前,隱約聽到那魅惑之音再度傳來——「嘻,睡吧,睡飽後,咱們好上路。」
* * *
疼!
安玲瓏驀地睜開眼,她是被一顆果子敲中頭而蘇醒過來的,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身上覆滿了落葉,彷彿一夜之間,秋意降臨。
落葉掩蓋在她的身上,如同一床溫暖的毯子,將她護著,才沒讓她夜晚受涼。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想起之前的一切,她趕忙低下頭檢查胸口。果然沒有傷口,但衣襟上的破口子告訴她這並不是夢,她確實被那女奴用簪子刺進心臟,說到簪子,正躺在她的腿上呢。
她拿起蝴蝶簪子,盯著翅膀上的紋路。是錯覺嗎?她總覺得這紋路像是人的一雙眼睛,令她想起那個眼妖。
不管如何,她沒死,活著就有希望。
思考是要花力氣的,吃東西才能養足精神,她拿起果子啃咬,吃完了果子,她又在原地坐了一會兒,覺得似乎有些力氣了,才顫顫巍巍的站起來繼續走。
她的口很渴,在逃難期間,雖然有饅頭裹腹,卻沒有水,她只能汲取雨水和清晨的露水解渴。
走了一段路後,她發現了一窪小水潭,卻忍住上前汲水的衝動,因為她覺得這水潭有些怪異,四周居然連一隻昆蟲或動物都沒有。
她向來擅於隱忍不發,雙目盯著小水潭半響,直覺告訴她,不可衝動,她想再多等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有一隻鳥兒飛下來,鳥兒在四周望望,她屏住呼吸,沒有驚動鳥兒,就見鳥兒跳到水邊啄水來喝。
下一刻,水潭猛然衝出一張大嘴,將鳥兒狠狠咬住,慢慢的拖入水中,鳥兒奮力拍著翅膀掙扎,卻毫無作用,最後沒入水裡,只留下水面上的漣漪,一切又歸於平靜。
安玲瓏心驚肉跳的看著這一切,倘若適才她沒有忍住,急著去喝水,那麼現在被那水中蛇怪拖進去的就是自己了。
「嘻,你很聰明。」那聲音又出現了!
「若是換作其他人,早就恨不得立刻上前去掬水喝了,你卻能忍得住,不錯不錯。」
那團黑霧又出現了,霧中那雙邪魅的俊眸詭亮如寶石,卻又墨黑得深不見底,便如那水潭一般,透著一股魔性,正邪笑的盯著她。
「本公子討厭笨女人,你讓我很滿意,我很高興這次血誓的對象是個有腦子的。」
安玲瓏警覺的看著那雙眼。「眼妖,你到底想幹什麼?」
「放肆!本公子說了吾非妖魔!」
「如果你不是妖怪,為何只有一雙眼睛?」
「哼!本公子的尊容,豈是你一介小小凡女能隨便窺看的!」
她根本沒想看,明明是他自己跑出來嚇人的好嗎?
不過,既然眼妖救了她,想必是不會傷她的,所以她也毋須害怕;既然他不承認是妖,她也覺得沒必要惹怒他,於是識時務的改口。
「不知神仙公子如何稱呼?」
「哼,聽好,本公子的大名是何關。」
何關?這妖怪還真的有名字呢。
「何關公子,你剛才說……我是你的血誓對象?那是什麼意思?」
「你獻上鮮血予本公子,不就是與我血誓了?」
她愣住,獻上鮮血?忽然想到什麼,她拿出蝴蝶簪子,指著它說:「這根簪子是公子的?」
「嘻,跟聰明人說話,果然省事不少。沒錯,這根簪子是本公子的,你用鮮血祭獻於我,咱們的血誓就結下了。」
原來簪子插入她的心臟,便喚出了這隻妖怪。師父曾說,她這一生有奇遇,難不成是指這個眼妖?
「結下血誓會如何?」她好奇地問。
「本公子便助你完成心願。」
「助我完成心願?」
「不錯,從結下血誓的這一刻起,這根簪子便屬於你了。」
安玲瓏低頭打量簪子,蝴蝶翅膀是用寶石所綴飾而成,莫說它美得無與倫比,光看就知道它價值連城。她現在無依無靠,又在逃命,帶著這根簪子,要是被人瞧見了,恐怕會招來殺人奪財……
似是瞧出了她的想法,那悅耳迷人的嗓音又在她耳邊響起。
「放心吧,它既然跟了你,別人是搶不走的,就算你不小心把簪子丟失了,它也會自己跑回來。」
她恍然大悟。難怪當時那女奴如何用力也拔不走簪子,原來那時候簪子就已經認了她。
她抬頭,雙目放光,對眼妖說道:「如果我把簪子拿去當鋪,收了銀子後,它是不是也會自己跑回來?」
「你敢?」妖眼瞬間瞳孔放大,威脅地瞪著她。
「我就是好奇問問、問問而已。」她趕忙改口。這眼妖脾氣大哪,自尊心也挺強。
她把簪子收好,並且討好的對眼妖說:「何關公子,我現在又渴又餓,可有吃的喝的?」既然要幫助她,總能變出食物先解決她的小心願吧?
「聽好,往東邊走兩刻鐘,那裡有吃的和喝的,自己去找。」
說完這些話,何關便消失了,留下安玲瓏呆愣在原地。
原來還是要她自己去找啊?還以為他多神奇,可以變出食物呢。
這些話她也只敢在心裡嘀咕,最後還是決定照眼妖指的方向走去。不管他是鬼怪也好、妖魔也罷,若要殺她,毋須如此麻煩,目前先解渴填飽肚子弄說。
安玲瓏向來不是鑽牛角尖的人,想清楚後便會立刻付諸行動。她照何關說的方向,往東蹣跚步行了兩刻鐘後,以為會看到小河或是食物,但是她看了半天,也沒見到任何水源或食物。
難道她被騙了?眼妖的話不可信?
正疑惑時,身後無聲無息的伸出一雙手,下一刻,猝不及防地摀住她的嘴,將她往後頭帶。
這是男人的手,大而厚實有力,手上沾了血,在摀住她的嘴巴時,那濃烈的血腥味也傳了過來,而男人的另一隻手,則是扣著她的頸子,暗啞低沉的男人氣息,拂著她的耳——「敢出聲,就扭斷你的脖子。」
安玲瓏不敢出聲,也沒有掙扎,耳旁的聲音不是眼妖的,而是另一個陌生的男人。
她遇到的兇險已經夠多了,膽子都練了出來,就算此刻被人威脅,她還能保持鎮定,不驚亦不鬧。
身後的男人顯然很滿意她的安靜和合作,拿開放在嘴上的手,但另一手仍繼續扣住她的頸子,過了一會兒,一團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塞到她嘴巴前。
「吃!」
她猶豫了下,頸子上的手突然掐緊,她趕忙把嘴張開,被逼吃下那東西,接著眼前又遞來一個葫蘆。
「喝!」
她又被逼灌下一大口水。
「你被我餵了毒,從現在開始,只能聽我的命令,你若是敢不聽從我的話或逃走,沒我的解藥,不出三日,你便會七孔流血,腸穿肚爛而亡,明白嗎?」
安玲瓏皺了皺眉,想了想,便對他點點頭。
男人放開了她,她這才有機會回頭,原來男人藏身在一片石壁垂下的樹藤之內,在樹藤的遮掩下,若非對方出聲,她根本察覺不到那兒藏了一個人。
「過來扶我。」男人命令。
安玲瓏猶豫了下,便緩緩走過去,用手撩開樹藤,當看清裡頭的人時,她不禁愣住了。
俊容剛毅,眉似刀削,眼銳如星,英武的相貌凜凜生成,光是站在那裡,便如同一把出鞘的劍,劍芒逼人,似能隨時斬殺人於無形。
然而,她心下的吃驚大多是表面上的,因為她認得他——軒轅祁,左統領大人。
是他帶兵抄了她的家,是他命人關押她的家人,她的胸口霎時升起騰騰怒火,在她失去理智之前,何關的聲音傳進她耳中。
「也幸虧是他負責抄了你家,若是換了其他人,你家的姊妹們,恐怕不是入了奴籍,而是送去妓院。」
安玲瓏僵住,這一刻,胸臆中的怒火彷彿被人生生掩熄,不得發作。
「下令抄家的是皇上,他不過是奉命行事,多一個敵人,不如少一個敵人,我的小玲瓏,別給自己找麻煩,小不忍則亂大謀哪。」
這話如當頭棒喝,成功穩住了她波濤起伏的心緒,她只僵持了一下,便很快恢復冷靜,深深做了個吐納後,垂下眼,走上前去攙扶他。
軒轅祁受傷了,傷在腰間,傷勢看似不輕,行動不便,所以才需要人攙扶。
威風凜凜的左統領大人因何落得如此狼狽?她在心裡稍一推敲,便恍然大悟。恐怕對方是中了埋伏,逃難至此。
她原本有滿腹的不平,但見他過得不好,她深感欣慰,也就稍稍釋懷了。
軒轅祁哪裡知道安玲瓏正在幸災樂禍,他被一群蒙面黑衣人刺殺,與手下分散,一人逃到此地躲起來,正需要一個人幫忙,適巧這小子落到他手上,正好利用。
讓小子扶他走了一段路後,他指著一塊大石頭,再度對她下命令。
「爬上那塊大石頭,有個皮袋子藏在那裡,你去找找,找到後把它拿過來。」
安玲瓏沉默的依言而去,她一邊走向大石頭,一邊小聲開口。
「何關。」
「啥事?」
「你騙我,你說往東走兩刻鐘,就會有食物和水。」
「本公子何須騙你?」
「水呢?吃的呢?」
「剛才他不就給你吃了東西又喝水了嗎?」
安玲瓏差點跌跤,極力忍住罵人的衝動,咬牙道:「毒水?毒食物?這也算?」
「怕什麼?就算他毒死你,本公子也可以讓你起死回生。」
安玲瓏眼角抖了抖,她突然覺得這個眼妖似乎有點不可靠。
當她攀上大石頭往上爬時,眼妖這時又補了句——「更何況,那根本沒毒。」
砰!她一個腳滑,掉了下來。
何關的笑聲似遠似近。他肯定是故意的,這個眼妖那眼邪氣的,還喜歡整人。安玲瓏爬上大石頭,在搜尋皮袋子時,她心中一動,低聲開口。
「何關,你知道他在這裡,所以才故意引我來,對吧?」
「小玲瓏反應不錯。」
「為什麼?」
「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為什麼,本公子只是助你完成心願罷了。」
安玲瓏愣住,她沉思著,忽爾心中一動。是啊,如果她幫助軒轅祁脫離危險、避開此難,軒轅祁看在她救了自己的份上,說不定會收留她。
抄家前,她沒機會攀上軒轅祁,現在不就是個機會?
她若要救家人,得先想辦法幫自己找靠山,左統大人依然是最好的選擇,眼妖說的沒錯,多一個敵人,不如少一個敵人,她需要軒轅祁這座大靠山。
她沒有耽擱太久,就在石縫中找著了皮袋子,便又爬下來,拎著袋子走向軒轅祁。
「主人,這是您要的東西。」她跪在地上,雙手將袋子奉上。
主人?
軒轅祁瞇起冷銳的眼。「你是奴隸?」
「是的主人,小的願意服侍主人,供主人差遣,必定謹遵主人的命令。」
齊國的奴隸命如螻蟻,任何權貴皆可處置或殺之,若要活命,最好的方式便是認主,與其任人宰割,不如找個靠山。
她當初想嫁給軒轅祁,就是想找他當安家的靠山,現在奉他為主人,不過是見機行事,換個身分投靠他罷了。
更何況她現在扮作少年,軒轅祁不可能認出她,所以她不用擔心,只要他肯收留她,她的目的就達到了一半。
軒轅祁盯著伏跪在地的小夥子,嘴角勾起冷笑。
逃奴嗎?一個脫逃的奴隸,的確不足為懼。
「小子叫什麼名字?」
「小安。」
「小安?你想當我的奴隸?」
「是的,主人。」
「很好,過來扶我。」
「遵命。」安玲瓏立刻上前,托起他一隻手臂,恭敬的扶起他,努力撐起他的身子。
對現在的她來說,要扶起一個男人很困難,可就算她現在力氣不多,身子也虛,但起碼她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有希望就有力量。
她扶著軒轅祁,照著他指示的方向前進,只不過在走動時,也牽動他的傷口,鮮血沿著他們行走的路線往下滴落。
她心叫不好,這血一直滴,不等於是把行蹤告訴他人?
「主人,你流太多血,最好先止住。」
「無妨,死不了。」
「血滴在地上,會引來野獸……」
還沒說完,她立刻就感覺到從他身上傳來駭人的威壓以及銳利的視線,她不敢再置一詞,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軒轅祁看著她半晌,無聲冷笑。這小子怕死,表面上說怕引來野獸,其實是拐個彎提醒他,怕他的敵人追殺過來會連累了自己。
不過這小子想得沒錯,若真讓那些人找來,就算他的血沒流光,也遲早會死在別人的刀下。
他冷笑。想他死,沒那麼容易,只要度過此劫,事後他會查出是誰主使的,現下這小子說得對,他必須把血跡毀掉。
「你倒是聰明。」
這不是讚美,而是警告,他冰冷的語氣裡有著嘲諷,說明他知道小子在想什麼,小子怕死,所以才要提醒他,怕他的敵人找來,連帶拖累了他,又或者怕他死了,無法給他解毒。
安玲瓏不再說話,也知道不能再多說,過了一會兒,又聽他命令道——「扶我坐下。」
她依言將他扶到一棵大樹前坐下,讓他背靠著樹幹。
待坐好後,他冷冷對她道:「你去把血跡給清了。」
安玲瓏一愣,抬頭看他一眼,當對上他冷漠冷厲的目光後,她又垂下了頭。
「是,主人。」
她懊惱著,血跡如何清掉?他一路走來也不知滴了多少血,就怕自己在清理的半路上先被人給宰了。
他是故意利用她來拖延敵人的追捕,讓她去送死?還是在考驗她值不值得被收留所用?
不管是哪一點,安玲瓏卻明白,她不會放過每一個機會,軒轅祁是利用她也好、考驗她也罷,她必須向他證明,她對他是有用的。
清除血跡太慢了,最快的方法便是轉移。她心思活絡,突生一計,當務之急,便是趕緊找一具屍體來移花接木。
很快的,她在森林中找到一具女屍,只見女屍肚破腸流,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看起來是被活活咬死的,死狀甚為凄慘。
她認出了這具女屍,正是恩將仇報用簪子往她胸口插進去的那個女奴。
安玲瓏沉默地看著她,死時仍然睜著驚恐的雙眼,可以想見臨死前她是如何痛苦和死不瞑目。
「喲,又見面了?瞧瞧,她死得真凄慘,你看了應該很解氣吧。」何關幸災樂禍的聲音。
安玲瓏點點頭。「是很解氣,若非她,我也不會碰上你。」
何關的笑聲歇住,語氣驀地轉沉。「死丫頭,你敢嫌棄本公子?」
「呵,這樣你也聽得出來?」
「若不是我,你現在早就去陰曹地府了。」
「若不是我,你現在還被關在簪子裡呢。」
何關沉默了,他的沉默,讓她更加證實了心中的猜測。
「我猜,必須用人血才能將你喚出來,對吧?而你受困於血誓或某種原因,必須幫我完成心願,所以才要跟著我,是吧?何關大人。」
「臭丫頭,太聰明不是好事。」
「你明明說過你喜歡我的聰明。」
何關又不說話了。
「就許你逗我,不准我幽默你一回?」
何關重重哼了一聲。
安玲瓏輕笑。她發現這位眼妖大人似乎也挺任性的,雖然嘴巴壞,但起碼到目前為止他的確都在幫她、引導她,若非他的及時提醒,她或許會因為管不住怒火而得罪軒轅祁,讓軒轅祁識破她的身分,那麼她辛苦躲藏的努力都白費了。
不管眼妖是正是邪,她內心是感激他的。
她拖起女奴的屍體,幸好女奴身體也輕,她背著女奴迅速回到軒轅祁坐等的樹下,在他的盯視下,她將女奴放在地上,接著又從女奴身上撕下一塊較完整的布,來到軒轅祁面前,單膝跪地。
「主人,請用這塊布包住受傷的部位,避免鮮血滴到地上,並且儘快離開。」她相信不用解釋太多,軒轅祁應該明白她的用意。
若敵人沿著血跡追來,發現了地上的女屍,便會以為是那女屍的血,如此便不用清理地上的血跡,還能混淆敵人耳目,一舉兩得。
軒轅盯住她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異芒,薄唇勾起了似有若無的邪笑。「有點意思。」看來是個聰明的小子,他撿到一個有趣的奴隸。
他伸手將布拿過來,包住自己受傷的腹部,暫時血止住,接著又從腰間拿下一塊玉牌遞給她。
「把這東西放到屍體上。」
這是塊上好的白玉,玉質晶瑩別透,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她不明白軒轅祁為何這麼做,卻聰明的知道不能多問,這舉動必定有他的用意。她接過玉牌,放到女奴身上,然後回來扶起他。
尚未踏出一步,他卻突然一手環住她的腰,力道收攏,在她驚異之下,驀地騰空而起,幾個跳躍,將她一塊帶上樹梢,沒入了濃密的樹葉裡。
安玲瓏瞪大眼。這男人不由分說,突然就這麼帶著她施展輕功,跳到樹上,害她的心臟差點跳出來。
她雖然跟著師父練過一些拳腳,卻不會輕功,之前能夠打暈官兵,勝在出其不意和運氣。
「抓緊,如果洩漏了行蹤。我就先殺了你。」他嚴厲警告。